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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天書同樣內容浩繁,內中一篇破法印,可解世間防禦法。 (30)

,這書生該如一陣清風拂面而過,将過往未來經驗體會灌注在紀若塵神識之中,但就在兩人要相接的瞬間,那書生忽然面露駭然之色,而紀若塵心中也油然而生一種不妥之感!

只聽砰的一聲,兩人已撞在一起!那書生一聲慘叫,而紀若塵也是一陣天旋地轉,頭頂傳下劇痛,一時間不知身在何處。

紀若塵蒼野十載搏殺,吞噬魔靈無數,征戰經驗何等豐富?雖然穿行無盡世間,肉身實體早已消散,但僅憑魂靈神識,也有無窮妙用。當下他也不着慌,動念間已放散出數千道神識,重行掌控了身體各處,并将身周探察了一遍。

紀若塵雙目驟開,瞳中星光閃耀,仍是一片淡淡虛影的右手探出,一把将面前哼哼叽叽的中年文士一把提到面前。

此時看得仔細,這中年文士面相生得堂堂正正,雙目細長,眉若利劍,面色如玉,骨骼寬大,頗有清奇出塵之意,實有那麽二三分人中龍鳳之相。只是刻下被紀若塵提在手中時,他面上滿是驚慌失措,雙手舞動,口中咿咿呀呀的叫也叫不出聲來,哪還有半分讀書人的風骨在?

紀若塵指尖已感覺到中年文士的頸骨在吱呀作響,于是指上松了力,那文士跌坐在地,捂住喉嚨,不住地咳嗽着。他一邊咳,一邊手足并用,不動聲色地爬向門邊。

紀若塵且不理他,先是打量了一下周圍。二人相撞的瞬間,場景又有所變幻。這裏從格局上看是個偏房,但也是套間,內為卧室,外面是個不大不小的廳堂。廳中擺放着一張八仙桌,另有兩栅閣架,上面押放着些瓷器書冊,看上去頗為雅致,內外間之間還擺着一張便床,這是使喚丫頭睡的床。再看卧室中的擺設,桌案上放着文房四寶,床上也是細帳絹被,這可是上等人家老爺才能用得起的擺場,一個普通的西席先生,最多也就是紗帳布被,主人家再怎麽高看了,也比不過管家去。要知道再大戶人家的管家,也仍是個下人。

看了這套房間,紀若塵心中便有了分寸,看來這沒什麽風骨的中年文士定是有些過人之處,不然也不會有待遇了。別的不說,單看那使喚丫環的床,就知是個可以侍寝的。

紀若塵再一招手,那文士便又飛進他的掌中。文士看起來也是一個識大體、知進退的,知道抗拒不得,當下苦笑一聲,手腳下垂,索性放棄了抵抗,也不叫喊,聽任紀若塵處置。

這文士如此光棍,倒令紀若塵有些意外,于是微笑問道:“敢問先生尊姓大名?”

他這一笑,當場卻将那文士吓得面色發青,顯然那文士年紀一把,膽子卻是極小的。不過或許是聖賢書讀多了的緣故,他鎮定功夫還算不錯,定了定神之後,吸一口氣,養神于胸,而後铿锵答道:“我姓濟,名天下,字盡知,取天下之事,無所不知之意。”

紀若塵哦的一聲,揚眉道:“口氣倒是不小。這天下之事,你怎能盡知?”

濟天下昂然答道:“我已破萬卷書,行萬裏路,天下這事,如何不知?”

紀若塵微笑道:“書中得來終覺淺。就算破萬卷書,哪能窮天下事?那書中未載的,你又如何得知?”

濟天下道:“讀書豈止是為了知這一字?聖賢之書,內中自有天地大道、人間至理,只消得了這道,這理,天下萬事自可推而知之。如不悟道,不明理,書讀得再多,也不過是個書蟲罷了。”

濟天下這一番話說得铿锵有力,氣勢磅礴,卻又含而不發,整個人登時顯得高大幾寸。紀若塵仔細一想,這濟天下話中所言,倒的确是至理,不由得也對他高看了幾分,當下手上一松,将他輕輕放落,問道:“濟先生果然有才。只是不知這裏為何地?”

濟天下一落地,腳登時一軟,險些摔倒在地,退後數步,扶了個花架,這才站穩。這副窩囊模樣,與方才的氣勢沉凝、不動如山實有天淵之別。

濟天下不住拍胸,半晌方道:“此地乃是東都洛陽,這裏便是本朝相國楊公國忠之府,我現下是府中西席,負責教導楊公長子及二女功課。”

紀若塵便又問道:“本朝又是哪朝?”

濟天下面上訝色一閃而過,便正色道:“本朝天子姓李諱隆基,別號明皇。”

紀若塵沉吟片刻,雙目驟然一亮,道:“這個李隆基,是不是還有個妃子叫做楊玉環?”

濟天下吓了一跳,慌張四面一望,見房中無人,方才壓低了聲音道:“你這稱謂那可是大不敬,要滅九族的啊!本朝楊妃豔冠天下,乃是明皇的心尖肉,這等事天下皆知。這個……神仙自上界來,不知這個也屬正常。只是不知……那個……上仙何時回府啊?”

說到最後一句,濟天下期待之意溢于言表。

紀若塵雙眼微閉,似笑非笑地道:“上仙?恐怕你心中想說的野鬼吧?你猜的不錯,我是自他界來,不過恐怕難如你意的是,這裏,就是我要待的地方了。”

濟天下面色數變,又問道:“本朝幅員遼闊,未知上仙此來想去何方?來此界又為何事?”

紀若塵安然在房中太師椅上坐下,端起旁邊幾上的茶杯,輕啜一口,閉目細細品起茶來。他此刻形體仍是九分虛,一分實,望去只是模模糊糊的有個影子。那一口茶,化作一條筆直碧線,自喉中直落腹中,然後化作一團碧霧,盤旋不休。

這一切濟天下都真真切切地看在眼中,不覺心裏叫苦,口中酸澀。

好不容易,紀若塵方張開雙眼,道了聲:“好茶!”

濟天下不知如何接口,只得連聲稱是。

紀若塵吹出一口碧綠茶氣,徐徐道:“不知為何,我對濟先生總有一見如故的感覺,似乎曾在哪裏,抑或是哪一世裏見過。濟先生實懷大才,我正有借助之處,所以此來,就先在先生這裏住下了。我來此界所圖實在不少,須得一一辦來,其中一件,此時也不妨說與先生知曉……”

說到此處,紀若塵雙瞳中碧藍群星微微一亮,悠然道:“這件事,便是送李隆基與楊玉環歸西。”

嘩啦一聲,架住濟天下身子的花架轟然倒塌!

※※※

紀若塵伸手一托,右手變成丈許長短,輕輕扶住了濟天下,微笑道:“先生何必如此驚慌?”

濟天下苦笑頓足道:“你你你,你将這等大圖謀都說了出來,哪裏還由得我不從嗎?助你是死路一條,若是不助你,你又焉有不殺人滅口的道理?”

濟天下當此處境,心意沮喪,将上仙什麽的敬稱都抛到了一旁去。

“先生清楚就好。”

濟天下便也橫下一條心,向紀若塵道:“不知你只是要我聽命于你呢,還是要我全力投效?”

“這當中分別在何處?”

說到了關鍵問題,濟天下氣勢頓升三分,道:“這當中自然有分別。若要我全心投效,無外乎君子愛財四字而已。”

紀若塵似是有了些興趣,道:“你既然自诩君子,又要這銀錢何用?”

濟天下一挺胸,氣勢又升,朗聲道:“休說君子,縱是神仙,要于這世間辦事,也自離不了銀錢。所謂良将不差餓兵,即是此意。你看,就是屋中這丫頭環兒,隔些時日也要與些首飾細軟,她才服侍得盡心。這盡心與敷衍之間的滋味,可實是天上地下!”

紀若塵淡道:“你還敢與我要錢,就不怕丢了性命嗎?”

濟天下昂然道:“只要随了你,早也是死,晚也是死。既然遲早都是一死,何不做個飽死鬼!”

一談到銀錢,濟天下骨頭登時硬了起來,頗出紀若塵意料之外。他略略回想得自前世的記憶,道:“即是如此,那便每月百兩白銀吧。”

濟天下眼中透出喜色,臉上仍努力不動聲色,沉聲道:“以吾之才,月規兩百兩并不為過。”

紀若塵不禁菀爾,道:“一百五十兩。”

濟天下斬釘截鐵地道:“販夫走卒,帝王将相,各有其價。多了不必,少亦不足。我就值兩百兩,一枚銅板也不能少!”

紀若塵聽得“販夫走卒,帝王将相,各有其價”幾字,細細回想了數遍,雙眉一揚,微笑道:“那就二百兩吧。”

濟天下大喜,長揖到地,道:“多謝紀少仙!”

紀若塵悚然一驚,長身而起!

就在此時,偏廳的門忽然打開,一個六七歲、粉妝玉琢般的小女孩沖了進來,叫道:“濟先生,你昨天出的對聯我對出來了……啊!”

小女孩穿着緞底軟鞋,走路輕盈,腳下無聲。濟天下一介書生,六識與常人無異,紀若塵亦正是心神激蕩之時,一時不察,就這樣讓那小女孩闖了進來,将紀若塵瞧了個真切!

濟天下與紀若塵面面相觑之際,那小女孩一手掩口,一手指着紀若塵的下身,脆脆地道:“你怎麽沒穿衣服?咦,你這裏和我長得不一樣啊,是不是這就是姐姐說的,男人的雀兒?就是這個東西可以讓女人懷孩子嗎?”

紀若塵此時雖仍是一片虛影,但身體發膚俱全,一切皆是依照人間最後時刻塑就,只是沒有考慮衣飾。

饒是紀若塵蒼野縱橫十載,斬殺過萬千魔靈,這一刻也有些手足無措,不知該如何回答。小女孩兒生得極漂亮,又有一種天生的鐘靈氣息,倒讓他有些下不了手。不然的話,別看他此時還無實體,但一口九幽熐炎吹出,也能輕輕易易地焚了她的三魂七魄。

濟天下這時顯出急智來,一個側步攔在紀若塵身前,俯身向小女孩神秘地道:“這是為師召喚出的丁甲神人,元儀小姐可不要無禮,不然神人惱怒起來,那可是天大的禍事!”

小女孩啊的一聲,看向濟天下的目光中登時多了三分崇拜,于是也壓低了聲音道:“先生原來這麽厲害!可是神人為什麽不穿衣服?”

濟天下登時覺得背後如有數根利針在輕輕刺着他的肌膚。他見多識廣,知道這是感應到了殺氣之故,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忙對小女孩道:“神人乃是秉天地大道而生,赤條條來,赤條條去,才合天地道理。你想想看,誰出生時是穿着衣服的?”

小女孩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忽然從濟天下身側探出頭來,向面無表情的紀若塵吐了下舌頭,道:“不過你生的真是好看!嗯,就像……就像一柄要殺人的劍!總而言之,你比姐姐喜歡的那些軟綿綿的堂哥公子們強得多了。要不我來喜歡你吧,你陪我去參加宴會的話,一定能把那些人都比下去!”

紀若塵哭笑不得之際,濟天下已吓得冷汗如雨,忙連哄帶勸,使盡全身解數,方才将這位當今相國次女給勸了出去。

被楊元儀這麽一鬧,房中氣氛倒是緩和了許多,紀若塵初入貴境時的淩厲殺氣悄然間消了大半。他這時省起,在人間界行事,似乎有着重重顧忌,不能肆意妄為,大多時候更是得委曲求全,方可成功。這與蒼野上生死存亡只在一線,解決紛争唯有性命相搏實是區別極大。

于是紀若塵又坐回太師椅上,雙目緩緩垂下,身形也變得越來越淡,那道無形無質的威嚴漸漸向四方散去。他徐徐道:“我要神游幾日,想些事情。扳倒李氏皇朝之事,暫就交給濟先生了。先生且想想方略。”

濟天下一怔,眼見紀若塵坐于椅中,逐漸融入虛空,不由得頓足苦笑,自嘲道:“唉,你說得倒輕松!我只一介書生,手無縛雞之力,如何扳得倒整個朝廷?!”

他自怨自艾一會,随手拾起幾上一卷書冊,重重在自家頭敲打了幾下,舉步向外走去。

濟天下方行出數步,忽聽紀若塵的聲音幾乎是貼着他的後腦響起:“先生如何知道我姓紀呢?”

濟天下猛然僵住,顫聲道:“小生曾與公子在洛陽相逢道左,還得蒙公子贈了銀子。小生自幼過目不忘,對受過銀錢的恩主更不可能忘記。小生又生就一雙陰陽眼,望人不光能看到面相,且能望神。公子……不,上仙神光湛然,那舍我其誰的氣勢實是天下無雙,至少小生就從未在別人身上見到過。上仙此次下界,雖然面容大變,但內在的神光始終如一,只是洛陽相遇時上仙行韬晦之道,幾乎将神光盡數掩藏起來,而今次卻是盡顯神威。是以小生方能認出上仙來。”

濟天下驚吓之下,稱呼又改,不顧年逾四旬,竟改口自稱小生。他這一番話說完,半天也聽不到動靜,好不容易大着膽子慢慢轉過頭去,只見房中空空蕩蕩的,哪有紀若塵身影?

濟天下心神一松,全身上下登時冷汗湧出,濕透重重冬衣。他再也不敢停留,慌忙奪門而出,哪知才出門檻,衣袖就被人一把拉住!

濟天下登時全身冰涼,不敢稍動!只聽得一個甜膩膩的聲音自旁傳來:“老爺,老爺?你這是怎麽了?”

濟天下懸在半空的心這才放下,轉頭望去,見是房中的丫頭環兒。這環兒生得彎眉細目,豐腴白淨,頗為甜美可人。此刻環兒拉着濟天下的衣袖,輕咬着下唇,白嫩的面皮下透着嫣紅,眼中水汪汪的全是情意。

濟天下看了一眼天色,此刻午時方過,依着相國府的規矩,正是午歇之時,環兒此刻過來的用意再是明顯不過。濟天下雖好銀錢,甚而有時勝過自家性命,卻也不是只進不出的鐵公雞,使起錢來十分大方,待這環兒更是優厚,她也就加意奉承,兼之這濟天下看似文弱,實則精壯過人,更是憑添了她三分春意。這環兒若是情動了,直可纏絞得濟天下酥麻到骨子裏去。

奈何今日非比尋常,只消一想到房中那個來無影去無蹤的煞星,濟天下便是绮念全消,看環兒也便如木雞瓦偶。他一心想的只是快些離開這不祥之地,當下随便尋個借口,便舍下千般哀怨的環兒,奪路而去。此後數日,濟天下雖然每晚回房歇息,卻如老僧入定,在榻上安然仰卧,深吸慢呼,似在寧神養氣,任那環兒如何勾引,只作不知。

環兒直恨得心底裏都麻癢癢的,不懂怎地一個妙人就忽然變成了木頭。好在濟天下賞她的銀錢細軟多了一倍,總算慰藉了她傷痕累累的心兒,還有些富餘。

紀若塵這一神游,便是七日。

七日之中,相府中一應人等都在各自忙碌着,看似毫不相關,實則氣脈相連。紀若塵分出一縷神識,一面體悟着三清真訣,一面與人世間所脈印證,以求找個可以凝聚身體的方式。濟天下則在授業之餘,日夕翻閱本朝各類正史野傳,歷代天子的紀事更是一一細讀。

而那楊相國二小姐元儀,則在族中子弟聚宴中語出驚人,指點着一衆大小公子,放言都是些扶不起的脂粉軟貨。她年紀幼小,或許知道,或許不知自己已得罪了東都幾乎所有權宦子弟,但衆人畏懼楊國忠的權勢,無人敢出口反駁。然而這當中便惱了一個人,那拍案而起的,正是楊元儀的親姊,相國府大小姐宛儀。

※※※

且不說相國府兩位小姐如何吵得針鋒相對、火星四濺,讓一衆權宦子弟看得目瞪口呆,也不提二小姐好勇鬥狠,各自撂下了狠話無數,洛陽滿城上上下下,關注的還是國相楊公國忠回城省親這件真正大事。

臘月底,洛陽突降大雪,三日不停,平地雪深尺餘。富庶人家自有炭火錦裘,只是苦了城裏城外的窮人家,瑟瑟抖着,還得忙碌生計,籌辦年貨,肚子裏不住咒着老天,面上還得堆出笑臉,在外人面前說道瑞雪兆豐年,這等大雪,正是因相國大人回洛陽才帶來的吉兆。

臘月二十八,雪住天晴,東都洛陽滿城鑲銀,迎來了官道上數百人壯馬肥、戟亮甲明的悍猛禁軍鐵騎,當朝相國楊國忠正在隊伍中間。只不過他并未如朝廷其他大員那樣乘坐八擡暖轎或是六乘車辇,而是乘一匹高頭白馬,身披亮銀軟甲,軟甲上再罩雪色貂麾,便這樣頂風踏雪而來。

遙遙望去,人如玉,馬似龍,那滔滔氣勢,實令人贊嘆!

洛陽百官早在城外守候多時,盡管凍得面色發青,但見相國如此風采,自然采聲一片。洛陽王李安乃是帝室之胄,裂土封疆,擁兵一方,本來是該楊國忠去拜見他的。但此時楊國忠權勢滔天,他便也迎了出來。為示敬意,又免非議,李安車駕便停在了洛陽城門正下,如此便不算是出城相迎了。

遙見楊國忠行近,李安不由得心中有些歡喜,又有些惱怒。歡喜的是楊國忠權勢薰天,自己與他的關系非同一般,畢竟楊玉環在獻給明皇前曾是自己的王妃。惱怒的是想想十幾年前,這楊國忠不過是洛陽一介不起眼的小混混,與自己相比一者在天,一者在地,這短短時光裏,人事變化竟如此之大,自己反倒要奉承着他了?而且居移氣,養移體,自那楊國忠坐上高位後,氣質潛移默化,如今踏雪而來,竟也是有模有樣的,誰又會想起十餘年前那個在洛陽游手好閑、一臉憊賴模樣的小混混?

既然有妹如玉環,楊氏一族這一輩的子弟,多是男的英俊女的貌美,楊國忠更是其中翹楚。

見楊國忠隊伍行近,李安收拾心情,堆起一臉笑容,走出車來,親自迎上。

洛陽城外一番客套後,楊國忠終于前呼後擁的入了相府。他卸下銀甲,在正堂坐好,受過宗族衆老、妻妾兒女的參拜,方得餘暇喝一口茶。

這口碧玉珍珠正在喉中翻滾、餘香剛發之時,楊宛儀便沖上來抱住楊國忠左膝,叫道:“爹爹!元儀她欺負人,你要為我作主!”

楊元儀又豈是個肯示弱的?當下占了楊國忠右膝,叫道:“明明是她不講道理,現下倒反咬一口!”

楊國忠素來痛愛這一雙冰肌雪膚的女兒,也知她們自小不合,自元儀懂事時起就打到現在的。當下拍拍她們,示意稍安勿燥,反向立在一旁的兒子問道:“恕兒,你來說說這是怎麽回事?”

楊恕向宛儀元儀各望一眼,嚅嚅地說不出所以然來。三人自小玩到大,他素來被姐妹兩個欺負得狠了,畏懼早種在心底,這時哪裏還告得出狀來?

見獨子這個樣子,楊國忠搖了搖頭,心中暗嘆一聲。好在楊恕年紀幼小,日後好好教導,還有成材之機。自從府上延攬到了西席先生濟天下之後,在他的教誨下,楊恕性情實已變得陽剛許多,見識也頗見寬廣,令楊國忠心中暗自稱許。

見楊恕說不出所以然來,楊宛儀眼珠一轉,立刻搶着道:“爹爹!元儀她說族裏的男人都只有面目生得好看,全是靠臉蛋吃飯的軟貨!”

楊國忠臉色登時有些難看了。他向來自诩樣貌,楊元儀若真是如此說,那可是把他也罵在裏面了。這一句構陷實是厲害,休看楊宛儀還不到十歲,這心機機變着實小看不得。

只是若論機變狠辣,楊元儀也絕不稍遜半分。見楊國忠黑着一張臉,她也不為自己解釋,而是叫道:“爹爹!宛儀喜歡族中幾個堂哥,但能說出來的好處只是他們生得漂亮而已。啊對了,前些日子她和洛陽王的小公子在一起玩皇帝皇後的游戲,她演皇後,演得開心得很,聽說他們不光穿了龍袍鳳冠,還專門做了一張龍椅呢!”

這下饒是楊國忠跋扈慣了,也不由得面色大變,厲聲喝道:“宛儀!這可是真的?”

楊宛儀鮮見楊國忠發這麽大的脾氣,登時吓得小臉蒼白,說不出話來。楊國忠一見之下,就知必有此事。這事連元儀都知道了,那還不知道被多少人看了去。雖說只是小孩子們頑皮,可是畢竟龍服鳳冠都是犯忌的事,若被人報了上去,他與李安至少都是個管束不力的罪名。就算明皇不去治他們有不臣之心的誅族重罪,也必是自此失寵。

楊宛儀見勢不妙,忙向元儀叫道:“元儀!當初你不是也想一起玩嗎?只是我不肯帶你……”

啪的一聲,楊國忠擡手就是一個耳光!宛儀小臉登時腫了起來,她大眼睛中溢滿淚水,卻又不敢哭出聲來。

楊國忠喝道:“正月十五之前不許你踏出府門半步!以後也不準你再和洛陽王府的人來往!如果再讓我聽到你玩什麽皇帝皇後的游戲,我就把你嫁到回纥去!”

這陣狂風驟雨般訓斥登時把楊宛儀吓得傻了,直至楊國忠含怒拂袖轉入後堂良久,她才怨毒地盯了楊元儀一眼。楊元儀哼了一聲,毫不示弱地回瞪過來,而後方趾高氣揚地離去。

待楊國忠沐浴更衣完畢,在書房中坐下時,心中怒氣早歇。宛儀元儀這點小孩子的把戲,如何欺瞞得過他去?只是如此心機,在這個歲數的孩子中實是罕見而已。可惜的是宛儀元儀都是女兒身,長大了也不過是相夫教子。如果楊恕能有她們一半的聰明伶俐,楊國忠便心滿意足了。

此時離晚宴還有半個時辰,楊國忠便吩咐下人将濟天下請到書房,先問了會二女一子的功課進展,便沉默不語,似心中有難斷之事。濟天下安坐下首,自顧自地品茶,等待着楊國忠的下文。在這一代權相之前,濟天下倒是舉止從容,進退有據,分毫不見驚懼畏縮。

片刻之後,楊國忠終将手中茶盞放下,道:“我這次回洛陽,總是覺得有些心神不寧,不知先生可否助我,找找這憂從何來?”

濟天下顯得胸有成竹,徐徐地道:“相爺此刻如日中天,能令相爺憂心之事,想來當在廟堂之上。”

楊國忠精神一振,忙道:“先生高明!不過我只是隐約感覺不妥,卻不知不妥處在哪裏。先生何不再為我剖析一二?”

濟天下點了點頭,起身繞廳踱了數周,做足了籌思架勢,方道:“能夠令相爺憂心的,不外乎能夠威脅到您的大敵罷了。”

楊國忠一拍大腿,恍然道:“先生說的是!這個月以來,張宗正、顧憲周等人幾次三番上奏折,說我強買土地、私練精兵、結黨營私什麽的。那顧憲周甚至膽敢當朝指摘我的不是!聖上耳根軟,被這等人說得久了,說不定真信了他們幾分……”

濟天下笑了笑,道:“相爺這就胡塗了。這些年來相爺治國有方,朝中是有口皆碑,又有貴妃在宮內為奧援,這朝堂之上雖有數百文武,誰又能威脅得了相爺啊?那些人說就讓他們說去,相爺根本不用去理會,反讓天下人知曉相爺的泱泱氣度。”

楊國忠深覺有理,當下連聲稱是,忙又問起這大敵既然不在朝堂之上,卻又在何處?

濟天下正色道:“相爺之敵,只在廟堂之外!”

他大步走向書房壁上挂着的一幅工筆細繪的本朝疆域圖前,并指如戟,指向北方邊陲!

楊國忠一看濟天下落指之處,登時離座而起,寒聲道:“安祿山?!”

楊國忠目光如劍,濟天下卻夷然不懼,沉聲道:“放眼天下,唯有三鎮節度使安祿山可為相爺之敵!”

楊國忠盯着地圖上安祿山的封疆,目光越來越是陰冷。

安祿山坐擁三鎮雄兵,又通逢迎之道,不光哄得明皇信任有加,更得與楊妃暗通款曲。現下宮中朝內,誰不知他與楊妃那點事?滿朝上下,瞞着的只一個明皇而已。他也不知楊玉環何以會喜歡上這個粗陋胡人,竟然連他這個兄弟都冷落了。楊國忠實有自知之明,知道今日權勢,其實有九分是得自這個貴妃妹妹。如今玉環寵愛移向外人,這讓他如何不慌?

原本紛亂如麻之局,至此已是一片清明。楊國忠心念如電,此刻想的已是該當如何設下連環毒謀,好能扳倒安祿山,去了這心腹大患。

※※※

夜宴時分,濟天下方自楊國忠的書房中出來。

小半個時辰中,他已将天下大勢都解說一番。濟天下腹中實有幾分幹貨,短短功夫,已從時勢、運命、廟堂、疆域,甚至天時地理風俗等角度重行解構時局。他用詞簡練,句句切題,往往三五句便可将一件事講得清清楚楚。

楊國忠凝神傾聽,偶爾才會問上兩句。他越聽眉頭便鎖得越緊,直至濟天下講完,方吐一口氣,才發覺掌心中已全是汗水。

濟天下行至自己所居的偏院前時,遠遠已聞到酒菜香氣傳來,立時覺得腹中饑餓,加快了腳步。

年關又至,自濟天下到楊府授業,轉眼間已是兩年了。初來時楊國忠曾親自出題試他學問,這濟天下無論經史子集抑或地理風物,皆是對答如流,舉止大氣從容,在權相面前不曾張皇,也未有逾規,便就此任了相府西席。一時之間,濟天下頓成洛陽士林學子公敵。

時日遷延,楊國忠發現當日濟天下點評時局時所預言之事一件件兌現,心中驚訝,從此便對他格外高看一線。每次回洛陽之時,他總不忘與濟天下聊一聊天下事,聊過後紛亂廟堂即會重歸清明,他也因行止得當而聖眷日隆,從一衆楊家人中脫穎而出,将相位牢牢坐住。而且在濟天下教授下,國忠二女一子的功課也頗有進境,更難得的是這濟天下非是個只懂死讀聖賢的書呆子,這兩年來,宛儀元儀雖是鬥個不休,但姐妹兩個所用計謀的狠辣陰損與日俱進,有時已令楊國忠暗自心驚。就連懦弱老實之極的楊恕性情也有變化,偶爾也能陰壞一把。這等變化看得楊國忠胸懷大慰,他身為權相,見自家兒女漸通權謀傾軋,只會覺得一身榮華後繼有人。仁義道德,在楊國忠眼中那是用來束縛旁人的鏈鎖,怎會希望自家子弟變成那些重義守禮、循規蹈矩之人?

至此,楊國忠又高看了濟天下一線。

于是乎兩年之內,濟天下月規束修從十兩紋銀一路躍遷至三百兩,居處也一年數遷,還配了個侍寝丫環。

濟天下所受禮遇雖比尋常西席先生高了十倍,但仍算是個下人,而非楊國忠心腹幕僚。這相府家宴,稍遠一些的親族都不得上堂,他能在自居偏院中得賜一桌酒席,已屬難得禮遇了。

濟天下的手已放在門板上,忽然擡頭看了看天,天早已黑了,密密的墜滿鉛雲,讓人心裏又堵又寒。一陣冷風忽地吹來,濟天下不由得打了個寒戰,不禁罵道:“這賊老天!白天還是好好的,怎地這會就是這麽重的雲了?看這樣子,還有數日大雪好下。”

年節時分的洛陽是極寒的,濟天下又有了些年紀,火力不如那些年輕人來得精壯,一陣寒風襲來,登時就打了個寒戰。此時院門內透出的柔和燈光與若有若無的飯菜香氣便是十分誘惑了。

濟天下便入院,登堂,入室,不出所料,卧房中已布置好了一席精致家宴,環兒已鋪好了床帳,正将一個熱熱的銅炭爐塞進被窩裏,要為濟天下暖被。當然,偌大一張床區區一個炭爐怎夠?還要環兒那豐腴身軀才暖得起來。

如此暖意融融、春色蕩蕩情景入眼,濟天下卻如泥塑木雕般立着,一時說不出話來,只顧呆呆地看着主座上端坐着的一個淡淡身影,那正是紀若塵。

此際紀若塵已睜開雙眼,望着一桌飯菜,若有所思。他坐處距離環兒不過一尺,環兒卻全無所覺。她聽得門響,立時回過頭來,眼波蕩漾,向濟天下軟綿綿地叫了聲“老爺”。

環兒一轉身,紀若塵便明明白白地處在她視線之下,可環兒卻似根本沒有看到他。

一道冷汗自濟天下鬓發中滑出,順着面頰落下。他便吩咐環兒到外廳去,全然不顧環兒滿臉的錯愕。環兒種種媚态作足,換來的卻是濟天下不耐的催促,只得恨恨出去。

濟天下小心掩好門,方苦笑着在紀若塵對面坐下,問道七日神游,可有收獲?

紀若塵此時正伸手撈了一條蒸全魚,上上下下打量了半天,方整條扔入口中。蒸魚入腹,便有一小團黑霧生成,将那魚裹了,頃刻間化得幹幹淨淨。紀若塵皺了皺眉,又取過半只肥雞,同樣直接吞了下肚。如是風卷殘雲般,轉眼間一桌豐盛酒菜便都入了他的腹,只給濟天下留了點湯湯水水。

紀若塵回味片刻,方道:“味道各異,可于修行全無用處。”

濟天下博覽群書,道典也讀過不少,聽了不禁暗自苦笑,心道這些菜肴雖精,畢竟仍是凡人果腹之物,您還真當是仙果玉液哪?他心中如是想,嘴上當然不會這麽說,只含笑道:“上仙目光如炬,小生拜服。”

雖相處短暫,濟天下已發覺這紀若塵時而深不可測,時又顯得對世事一無所知。濟天下是熟讀史書的,知道追随這等不可捉摸之人最是辛苦,偏這事又由不得自己,這紀若塵憑空而來,翩然而去,捉摸不定,根本無從躲藏,若不從他,不知何時就會人頭落地。濟天下正在連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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