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二卷天書同樣內容浩繁,內中一篇破法印,可解世間防禦法。 (31)

苦之際,忽然紀若塵向他盯了一眼,目光有如實質,直透心底,登時将濟天下驚出一身冷汗。

紀若塵雙目星芒斂去,并未問濟天下扳倒本朝明皇貴妃的事情辦得如何,而是看似随意地講了講七日神游經過。

在紀若塵觀來,洛陽自然不是那座雄偉的東都模樣。他神識魂魄分成三千魂絲,向四面八方鋪散而去。魂絲探察之下,發覺洛陽地下氣脈竟已支離破碎,處處透着煞氣陰火。若以地脈觀之,簡直就是支離破碎。地脈叢中另有數個完全不見底的深壕,不住自內吹出萬古毒炎,紀若塵數根魂絲探得過深,甚至直接就被毒火給煉化了。這些魂絲無形無質,但根根都與本命魂魄相連,毀卻一根都對紀若塵損傷不輕。盡管此番神游紀若塵也收得若幹地氣,但仍是入不敷出,因此便再不敢深探地壕奧秘。

濟天下是生了一只陰陽眼的,當下便看到有一道隐隐黑氣慢慢自地下滲出,逐漸飄入紀若塵鼻中,與他融為一體。饒是濟天下行走天下,此時也不禁覺得陰風陣陣,遍體生寒,就似房中完全沒關門窗一般。

洛陽地脈破碎、陰火四溢,早已不适宜修道之人修煉,但對于身懷九幽熐炎的紀若塵而言倒是如魚得水。此刻與濟天下閑談時,便仍有八十一根魂絲徐徐掃動,将星星點點的地xue陰氣引入紀若塵體內。數條地裂中噴湧出的陰炎受魂絲牽引,一起一伏,幅度逐漸增大。

二人在房中閉門清談,并未注意到房外異相。

随着地火波動,院中積雪上開始鼓起一個個小包,無數螞蟻蟲蝥正源源不絕地自破雪而出,在雪面上漫無目的地瘋狂亂爬,直至凍死為止。一時間銀白如境的積雪上竟布滿了黑色斑點。偌大的洛陽城中,孤貓野犬之類的早已蹤影全無,一只只烏邪麻雀紛紛自栖身巢中飛出,拼命向洛陽城外飛去。初時尚是三三兩兩的,到後面便是成群結隊,一片片有若烏雲。有那晚歸的行人見了,開始還啧啧稱奇,但見大群鳥雀不要命似地飛走,心中便似擱上了一塊冰,逐漸就變了臉色,一個個紛紛加快腳步,趕回家後一邊向家中婆娘訴說路上遇到的異象,一邊飲酒壓驚,就連那不擅飲的也都多喝了兩杯。

偏院之中,濟天下也隐約感覺到了什麽,心跳得一陣比一陣快,冷汗也不時滲出,卻又不知自己心悸的是什麽。此時紀若塵仍似一無所覺,正不疾不徐地講着神游之時在楊府花園中發現了一件有趣物事,或許過上兩天就能催發成功,如若成了,便是對天地大道認知又有進境。

相府正堂中開着三席,楊國忠居中而坐,席上都是家裏族中之人,也有幾個得意門生在席。楊國忠正自談笑風生,講着些宮中趣事。除了楊元儀時不時打斷插話,其餘人都是屏息靜聽,在合适時機方歡喜贊嘆一番。

堂上其樂融融,堂下絲竹悠悠,端的一副盛世景象,賓主齊歡。

此時堂下樂班中諸器齊歇,只一名頭發花白的樂師鼓起腮幫子,将一支洞蕭吹得蕩氣回腸,連楊國忠都聽得暗自叫了聲好。

然而一陣雞鳴聲猛然在窗外響起,叫得尖銳刺耳。這聲雞叫突如其來,那老樂師受驚之下,竟一口咬在洞蕭上,脫落了一顆牙齒。

楊國忠也驚得一顫,随即面上便浮起一層黑氣。席上門生見座師發怒,立時跳起,奔出堂外察看是何人如此大膽,竟敢打擾相府夜宴。

幾個門生出了正堂,便無聲息了。楊國忠心中煩燥,不等回報便徑自起身,推開窗戶向院中望去。兩扇花窗一開,他登時也呆住了。

院中桂花樹梢,一只母雞高高立着,正引頸長鳴。

楊國忠面色瞬息數變,但立刻換上一副雲淡風輕的表情,随口吩咐道:“這是哪來的野雞?來人哪,給我抓起來炖了。”

相爺吩咐,下人自然全力執行。連那幾個四體不勤的門生也放下身段,掖袍挽袖,下場捉雞。這只不知從何處飛來的母雞別看生得肥實,撲飛起來倒頗見輕盈,樹梢牆頭,池邊石後,都是它藏身閃避之處,一時間将相府衆人狠狠羞辱了一番,只可惜雙翅難敵衆手,終是被某仆婦的一雙肥掌牢牢按住。

母雞伏誅,家宴重開,但楊國忠心事重重,早沒了興致。就在此時,遙遙的忽然傳來此起彼伏的雞鳴聲,聽那怪異聲調,顯然又是雌雞,而且不只一只,似乎全洛陽的母雞都在這入夜時候引頸長鳴!

牝雞司晨,這大兇之兆幾乎是個讀書人都知道。

席上衆人面色都不大好看,于是家宴草草結束。楊國忠獨坐書房,心中煩燥,猶豫不定是否将剛才捉雞的下人們,甚至是席中不那麽重要的族人通通殺了。雖然牝雞司晨這兇兆遍布洛陽,畢竟開叫第一聲的肥雞是立在他相府後花園的桂花樹上。這事如若傳到長安,還不一定會生出多少流言。且這兇兆生在自家門戶,這讓楊國忠如何心安?他不知兇兆指向何處,也不知是否會如數年前那樣,又有另一個魔物在洛陽出世。

他越想越是焦燥,便差人去請濟天下。

下人傳召濟天下時,他正自說得口沫橫飛,向紀若塵高談闊論着該當如何颠覆本朝。濟天下大意就是本朝雖初顯頹相,但氣運仍在,四邊安定,百姓也尚可度日,如是斷沒有在三十年內覆沒的道理。唯一可行之道,或在于引發廟堂傾軋,将所有有才之官,不論是貪是清,通通清出朝堂,若能由此引發一場內亂,則是再好不過。但即算有一二反亂,也不至動搖本朝根基,等到真正天下大亂時,明皇早該駕崩了。

濟天下引經據典,口若懸河,紀若塵只是安靜聽着,直至濟天下被叫去相爺書房,他也未置可否。

一入書房,濟天下便見楊國忠正如熱鍋上的螞蟻,焦急地轉來轉去。楊國忠剛說了句“先生,您看這牝雞司晨……”,濟天下心念如電,不待楊國忠說完,便一揖到地,大笑道:“恭喜相爺!”

楊國忠雙眉緊皺,道:“這是大兇之兆,本相何喜之有?”

濟天下便即湊了過去,又是一番長篇大論,說道如是這般……總之當他出了書房時,已将楊國忠哄得心花怒放,滿面紅光。至于進屋時那一句謊,早悄悄地圓上了。

此時此刻,獨坐房中的紀若塵雙目忽開,左瞳中現出一朵紫蓮,正自綻放!

臘月二十九,相府池塘中忽有一朵古蓮破冰而出,于冬日盛放。古蓮大如海碗,色作深紫,蕊若火焰,蓮瓣邊緣處綴着閃閃金絲,端的是妙不可言。這異事自然早有人報給相爺,楊國忠看了後,若有所思,吩咐封了後花園,不許人随意走動。

楊國忠雖不通風水,也曉得這古蓮是大吉之兆。至于兆頭主什麽,他自會細細詢問高人。說到國相心目中的高人,府上就有那麽一位,當然是濟天下。

臘月三十,風雪如晦。濟天下頂風冒雪,登上自家偏院房頂,要夜觀天相。

寒風如刀,大雪紛飛,濟天下放眼望去,除了黑壓壓的一片雲,還是黑壓壓一片雲。

若是透過風雪重雲,卻可見長安方向一道紫氣沖天而起,矯矯如龍,聚而不散。濟天下見了,不禁頓足長嘆,哪知瓦面濕滑,他又凍得四肢麻木,當下腳下一滑,就是撲通一聲重重摔在院內,哼哼叽叽的半天也爬不起來。

大年初一,這日天下太平。

在這去舊迎新之時,道德宗九宮同樣張燈結彩,只是喜慶味道實是有些淡薄。自從破解了圍山之困後,道德宗與天下群修便陷入輾轉仇殺、不死不休之局。諸派在道德宗破圍那日死傷慘重,于是朋友、兄弟、姐妹、親族、師門長輩,許許多多與死傷者挂得上邊的不斷站出來,要報這血海深仇。道德宗在外行走的弟子折損了,宗門也不能坐視,如此輾轉報複,血仇日深,真應了紫陽真人的預見。

與其餘諸宮相比,太璇宮就更顯冷清。這數年間實在發生了太多的事,張景霄隕落,黃星藍也不知為何修為大減,更不大理會宮內事務。張景霄幾位師兄弟不滿已久,若不是此時正是多事之秋,說不定就将黃星藍的位置給奪了去。

諸人各懷心事,因此就是在這大年初一之夜,太璇宮內也是一片寂靜,數盞彩燈、幾棵花樹就是唯一的裝飾,因無人喂食仙果靈丹,宮中豢養的靈禽異獸們早早就已回巢歇息,沒一只肯出來撐撐場面。

主院正堂中,黃星藍憑窗而坐,面色憔悴。張景霄在世時自來對她愛護倍至,幾乎什麽難事雜事都未讓她做過,因此她雖然修為高深,對宮中事物、人事傾軋卻幾乎全無經驗。現下景霄真人已殆,黃星藍自己也為了拔起八根釘住蘇姀的鋼釘而修為大損,因此已難于壓制幾位師兄弟。但權勢從未在她心中有過位置,此時此刻,唯有一個張殷殷方能令她如此憔悴。

張殷殷自地府歸來後,便将紀若塵忘得一幹二淨,黃星藍還有些歡喜,畢竟經歷過這許多風波後,張殷殷與紀若塵實是很難有個結果。其後紀若塵身殒消息傳來,黃星藍更是暗自慶幸,如果張殷殷還記得紀若塵,以她的性子,說不定會再入一次酆都地府。

從地府歸來後,張殷殷就性情大變,變得恬淡安靜,有時整日也不說一句話,黃星藍屢次相問,她自己也說不上有何不開心的事,只是高興不起來而已。黃星藍就有些憂在心頭。

年關之前,久未有往來的雲中居忽然遣人來到道德宗,帶隊仍是與諸真人有舊的天海老人,與前次不同的是,這次來了楚寒與石矶,卻少了個顧清。天海老人前一次躊躇滿志踏上西玄,志在較技,結果卻變成了送親。今番重上西玄,倒是一開始就準備要談親的。

雲中居派到道德宗結親的不是旁人,正是楚寒與石矶。說是結親,但據天海老人講,實是雲中居掌教雲中金山結合派中古藉,悟出一門雙修之法。此法極是霸道,可令修煉之人道行迅速提高,如有足夠靈藥配合,則進境會驚人之致,據說數月之內即可修入上清之境。但此法對修習者資質要求極高,對兩派來說,找些稀罕靈藥反倒是容易得多了。既然是雙修,當然修習之人要結為道侶,而且此法只能有一人修習雲中居心法,另一人必須是別派子弟,因此天海便帶着楚寒、石矶再上道德宗。

時值多事之秋,無論是雲中居還是道德宗,如能多一個上清修為的門人,都是不可多得的好事。雲中居此時與道德宗結親,另一層意思是告訴天下修士,這場大亂,雲中居決定站在道德宗這一邊。

雲中金山不是不知顧清已随吟風返回青墟,更不可能不知吟風及青墟宮實與道德宗勢不兩立,但他仍與道德宗結親,隐約之意,或是再也不認顧清是雲中居門徒了。

天海此來重任在肩,紫陽真人也不願怠慢,好在前次楚寒與石矶上西玄山時,對道德宗年輕一輩傑出弟子均已見過,雙修伴侶選擇起來也就容易了許多。

黃星藍心中牽挂着女兒,見楚寒人品樣貌才學道行無一不是萬中無一,心中便十二分的滿意,當下提了張殷殷出來。楚寒曾見過張殷殷一次,對這外媚內烈的女孩印象也是極佳的,而且他此來也無特定人選,心灰意冷之時,選到哪個是哪個,當然一口應允下來。

雲中居這門雙修法對天資要求極高,道德宗如此大的門派,年輕一輩的女弟子中能夠修習的也不過張殷殷、姬冰仙、含煙等寥寥三五人。黃星藍既然先提了殷殷,紫陽真人與天海老人略略商議,便将這事定了下來。

如若玉玄真人仍掌丹元宮,想必定要與黃星藍好好争上一争。

輪到石矶時,倒是橫生波折。她纖手一擡,直接點出了尚秋水出來,道除了此人,旁的誰也不選。尚秋水面上血色盡去,周身冰涼,幾乎動彈不得,卻是死也不肯相從。這一對鬧将起來,聲勢之大倒是出乎紫陽真人與天海老人意料。接下來的數日,石矶将尚秋水追得滿山躲藏,但無論使何手段也無法令他屈服。石矶豈是容易相與的?她惱羞成怒,一次拿住了尚秋水後,便當場撕破面皮,欲行那霸王硬上弓之舉,若不是天海老人及時趕到,便要給她得了手去。說來也怪,尚秋水明明道行高過了石矶,但就是對她怕得厲害,好似見了天敵一般,十成道行發揮不出三成來。

被石矶如此一鬧,紫陽真人與天海老人均哭笑不得,卻又無計可施。

與這邊天雷勾動地火般的轟轟烈烈相比,楚寒與張殷殷相處得平淡無奇。兩人偶會相伴而行,講講道,說說法,半點風月也無。

如是,便也到了大年初一。

初一這夜,張殷殷獨坐在天璇峰崖邊,一雙小腳在深不見底的絕淵上蕩來蕩去,一雙本是媚得入骨的星眸呆呆地望着缭繞峰間的淡雲薄霧。

此時腳步聲響起,一個高大身影向張殷殷行來。

張殷殷輕輕地嘆了口氣,空空洞洞的雙眸中重新浮起生氣,道:“吾家,你怎麽來了?”

那身影正是地府中被蘇姀收伏的吾家,此際他不知有了什麽際遇,已有了自己的身體。聽得張殷殷詢問,吾家不答,反而問道:“殷殷小姐,你現在想要做什麽呢?”

“想跳下去。”張殷殷淡淡地道。

吾家雙眉緊鎖,良久方沉聲問道:“是因為與楚寒的婚事嗎?”

張殷殷以手托腮,平平淡淡地道:“與這件婚事無關吧。楚寒各方面都很不錯,我沒什麽可不滿意的。我只是喜歡坐在這裏,喜歡看這裏的雲,喜歡……跳下去。”

她慵慵懶懶地舒展一下身體,剎那間的媚,頓令吾家覺得眼前一亮。伸好懶腰,張殷殷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幽幽地道:“很久很久了,這裏一直是空的,很……難受。”

吾家默然不語,絕崖之頂,就這樣陷入沉寂。

不知過了多久,吾家長嘆一聲,道:“那空的地方,本來是有一個人的。”

張殷殷嗯了一聲,仍是心不在焉的道:“是嗎?是個什麽樣的人呢?”

“紀若塵。”

“紀若塵?”張殷殷黛眉輕輕皺起,反複念了幾遍這個名字。

忽然有若一道電光劃亮識海,她猛然跳起,大叫一聲:“紀若塵!”

張殷殷如風般沖到吾家面前,纖手抓住吾家鐵甲胸口,一發力竟然将他提了起來,叫道:“他怎麽樣了!?你告訴我!”

吾家側過頭去,不願望向她精致無雙的面龐,沉聲道:“公子一年之前……已然身故。”

張殷殷纖手血色漸漸褪去,五指逐漸無力,再也提不動吾家,将他放落在地,随後她連站立的力氣都已失去,慢慢蹲下,纖纖十指下意識地抓着滿頭青絲,肩頭顫抖不休,好不容易,才聽到她嗚地輕輕哭了一聲。

吾家只能呆呆立着,看着。

張殷殷雙手抱頭,整個人縮成一團,能看見的只有抓緊青絲的一雙纖手,蒼白得如冰若雪。

吾家站得筆直如旗,眼前卻已有些模糊,甚至都沒發覺張殷殷是什麽時候神色如常地站在他面前的。

吾家依稀記得,似乎自始至終,張殷殷只哭了一聲。

“他是怎麽死的,死在哪裏?”張殷殷問,語氣平淡的如同在談論一個不相關的人。

吾家道:“我們只知道公子身故的時間,何時何地均不知道。我只聽說,公子那次下山後,好像是向無盡海去的。”

張殷殷點了點頭,理理紛亂的秀發,便向太璇宮飄然而去。

“殷殷小姐,你要去哪裏?”吾家感覺有些不妙,在張殷殷身後叫道。

張殷殷頭也不回地,淡然道:“去給他收屍。”

“可是……”見張殷殷遠去,吾家聲音小了下去,變成一聲嘆息:“都已經一年了啊……”

一刻之後,張殷殷已只影單劍,出了太上道德宮宮門,如風遠去。

守門的兩個道德宗弟子本想攔下她盤問,結果張殷殷一人一記耳光,幹脆利落地将二人扇飛,去勢未慢分毫。

午夜時分,張殷殷突然離山的消息已被道德宗諸真人所知,紫陽真人沉吟片刻,還是将這個消息遣人告訴了楚寒。

經過昨夜一事,張殷殷與紀若塵往昔的情事又為人想起,也便有那多事的人約略說了一二給楚寒知曉。

楚寒聽後,獨坐一夜,直至天明時分,方收拾行裝,向天海老人及紫陽真人禀告說準備下山,要随張殷殷東行,陪她去收撿紀若塵屍骨。

事已至此,紫陽真人與天海老人也無話好說。楚寒與張殷殷已有婚約在身,楚寒又沉穩幹練,有他在身邊照顧張殷殷,也能令人放心些。

于是楚寒帶了簡單行裝,也下了西玄山,一路向東追去。

鎮心殿深處的石牢中,吾家單膝跪地,正等候發落。

蘇姀哼了一聲,怒道:“多事!”

吾家沉聲道:“是,吾家知罪!可是……若要看着殷殷小姐與楚寒成婚,過那世間所謂圓滿幸福生活,吾家寧可多此一事!”

“你!”蘇姀先是大怒,然後怒意漸消,轉而淺淺一笑,道:“罷了,多事就多事了吧。反正如果到了殷殷與楚寒成親那日,那件事還沒有轉機的話,我也是會多事的。”

說着,蘇姀輕掩小嘴,打了個哈欠,道:“好倦!真不想離開這個小窩呢,看這風雪大的!可是不出門又不行。唉,我這當師父的就是命苦呀,還得親自動手幫徒兒搶男人去。”

蘇姀的聲音柔潤如珠落玉盤,說不出的好聽,可是吾家卻不禁打了個寒戰。

于是吾家看着蘇姀身後一大片狐尾有如孔雀開屏般展開。他揉揉眼睛,定神看去,然後又狠狠地揉了次眼睛,再次向蘇姀身後狐尾望去。這次他數得清清楚楚,一共有九條狐尾在空中飛舞。

可明明還有一根狐尾釘在牆上!

吾家目瞪口呆,看着九根狐尾忽然以推山倒海之勢齊齊拍在牆壁上,于是釘住第十根狐尾的鐵釘倒飛而出!

蘇姀千年束縛一時盡去,當下輕輕一笑,自語道:“現下世道變了呀,什麽妖魔鬼怪都敢跳出來橫行。他奶奶的,看姐姐我這次可會輕饒!哼哼,一人一個耳光,統統扇扁了你們!”

轟鳴聲中,鎮心殿轟然倒塌,一道白光沖天而起,輕松擊穿護宮的西玄無崖陣,消逝在東方天際。

只留下道德宗一衆大小雜毛面面相觑。

章九 不肯栖

一縷縷魂絲宛如條條小蛇,靈動地在不時噴湧而出的地火毒炎間穿行,最終在相府中彙聚,一一歸入紀若塵幾近透明的身軀之中。他以神識觀瞧己身,見胸中文王山河鼎正自緩緩旋動,根根魂絲自鼎口投入,與鼎中幽幽藍焰融為一體。每根魂絲上或多或少地載了些別的東西,比如陰氣之魄,比如地火精華,又如毒炎火種,這些星星點點的精華地魄都為鼎中熐炎所融,最終化為紀若塵身軀的一部分。

鼎身上镌刻的上古大篆不時亮起,明滅不定,每亮一次,便會射出數道魂絲,向遠方游去。每個大篆代表意義各不相同,這些魂絲便也有了不同。不同賦性的魂絲載回的精魄便是不一樣的。比如熐炎其性至陰至寒,所化魂絲載回的只能是陰氣之屬,絕不可能是地火毒炎。魂絲自帶一點靈性,足夠趨利避害,繞開屬性相克的氣脈或者陷阱。

勉強說來,紀若塵修的也是丹道。只是他修的這顆丹與衆不同,是以文王山河鼎為基,鼎中熐炎永燃不滅,熐炎外又結成一顆玲珑心,以此為法力運使憑依。尋常修道人吸日月精華,采天地靈氣,溫養金丹,以求天道。

紀若塵此時則管它是精華靈氣還是陰火地煞,統統扔進鼎中煉了,快則七日,慢則三十六日抑或是七十二日,入鼎之氣皆會去蕪存精,化成他本元的一點靈力。

這點靈力,即是道家所載修道人最本原的一點精華,是一切道法之基,典藏中或稱玉液,或稱天漿,說得都是這個。這元力妙用無窮。可脫胎換骨、可易筋洗髓、可內養金丹、可外放傷敵,總而言之,幾乎沒什麽是它做不了的。修道之途三千,之所以有高下之別,即在于多數道法修煉出的皆是元力所化之物,比如說五行真元等等。而最高妙的法門皆是直接修煉元力本身,如三清真訣修入上清境界後,一顆金丹所生真元,便至少有一半是這等本原元力。

此次進入人間界後,紀若塵雖無實體,但實際上已是長生,若能安心修煉個千八百年,以元力無所不能的特性,則必可修得內外圓滿,無有缺漏,既有金剛不壞之軀,又有地裂天崩的道法。而尋常修道門派修至極處,或是道法強,本體弱;或是金丹靈性足,丹力弱,總會有這樣那樣的缺陷,這即是不修元力的壞處。

然正如一兩銀子不能花上兩次,元力再好,卻也有限,紀若塵只能将其用在最急需的地方。在修至極處之前,和其他修士相比,紀若塵卻是沒什麽優勢的。

前有蒼野十載之根基,後與貪狼生死相搏,紀若塵此時心志已堅凝如一,再也不可能動搖。修道人飛升最大一劫的心魔已不是問題。此時在紀若塵面前,大道即為坦途,時機一至,便可一飛沖天。

紀若塵修行法門源于蒼野,核心處即是巧取豪奪四字,蒼野魔神奪來的靈氣真元駁雜不純,凝聚成內丹後,又得耗費漫長時光除去內丹中雜質,然以文王山河鼎為金丹,所煉化的乃是至純無力,因此紀若塵又繞開一座難關。

此時洛陽相國府中炮竹聲聲,而紀若塵獨坐房中,全神凝視着身內緩緩旋動的文王山河鼎。須臾,山河鼎噴出縷縷青氣,一滴通體渾圓、色作深青的水滴緩緩自鼎中浮出,水滴中心處有一點紫金光芒閃動。

這是進入人間界後,紀若塵凝成的第一滴玉液天漿。

于這第一滴玉液天漿的用處,紀若塵便有了猶豫。他此際道行法力不過是太清初階,用以提升真元或是大多數修士的第一選擇。不過初至人間界,理清在此間修煉法訣後,紀若塵便已決定先行凝聚身軀。然他忽然心念一動,卻将那滴玉液天漿灑在山河鼎下,丹田之上的位置。

玉液天漿一落,即刻化成一片青色霧氣,凝而不散。随後三千魂絲又牽來一顆蓮子,投入到這片青霧之中。蓮子受了青霧溫養,緩緩脹大、破皮,一點綠意便蓬蓬勃勃地萌發出來,随後抽枝發葉,吐芽結苞,一朵紫蓮便在這青霧上盛放。此蓮瓣作深紫,邊緣有紫金絲纏繞,蓮蕊暗紅如火,隐約可見一顆藏藍蓮子正孕育其中。

這朵紫蓮,看上去與相府池塘中所生古蓮竟有九分相似。

紀若塵日前神游,偶于相府中感應到一點微弱靈氣,随即發現是一枚上古蓮子,不知過了幾千幾萬年,竟還有一線生機。其後紀若塵神游之際,不忘以神識溫養蓮子,七日後終于成功催發古蓮。

此刻他所做的,是以神識将那株古蓮的靈氣都攝了過來,凝成一顆蓮種,投入在玉液天漿化成的福田之中,果然重新生出一株古蓮來,蓮蕊中也結了一子。古蓮生長至此,只在福田中輕輕搖曳,再也不見生發。至此,紀若塵已知玉液天漿所化福田中靈力已然耗盡。但若想将古蓮蓮子完全育發成形,則還不知要消耗多少玉液天漿,更有可能需要特殊機緣,方能催熟這顆蓮子。

至于楊國忠萬般小心呵護着的那株古蓮,現下則僅有其形,再無神韻,就不知這世上所謂高人們能否看得出來,即使看出來了,也不知有沒有那個膽子直言不誨,給本朝相爺當頭澆上一盆冷水。別人或許難說,濟天下是肯定沒有這個膽子的,自诩天下事無所不知的他,想來也不會做這等蠢事。

既然福田已成,古蓮方生,紀若塵便吐一口氣,滿室生香,徐徐張開雙眼。他本想繼續神游,汲取靈氣,但感應到一點若有若無的氣息剛進了偏院,便醒了過來。

吱呀一聲,房門打開,元儀的小臉自門後探出,四下張望,口中不住叫着:“神仙哥哥呢?神仙哥哥?”

紀若塵安坐不動,他此際無形無質,楊元儀哪裏看得到他?但小女孩仍不肯離去,執著地叫着:“我知道你在!滿屋子是你的味道呢,神仙哥哥,你出來吧!我不偷看你的雀兒就是!”

饒是紀若塵心如冰石,也被元儀這一句震出了幾絲裂紋來。

這楊元儀生得甜美無俦也就罷了,偏她通體清淨無垢,資質極佳。紀若塵以神識觀之,她便是一團溫溫潤潤的光,暖得十分舒服,令他起不了殺心。不然的話,若是在蒼野之中,縱是鬼車之類的魔神膽敢冒犯,紀若塵也會殺上門去,不光毀其形體,滅其元神,還會将追随鬼車的喽啰殺得幹幹淨淨,不光斬草除根,還要犁地三尺,方肯罷休。

眼見楊元儀深吸一口氣,又要大叫,紀若塵只覺心頭有些發麻,如被雷擊了一下,只好咳嗽一聲,現出身形來。這次他留了個心眼,面目身形都是清晰的,也未幻化衣服,但身周雲霧缭繞不散,将要害處都遮蓋了起來。如果元儀硬要沖入雲霧,也定是無所發覺,因紀若塵自肩以下,其實都是一片霧氣而已。

“神仙哥哥,你果然在呢!”看着元儀很有些陰險狡詐的笑,紀若塵登時明白上了她的當。她根本不知房中有沒有人,只是進來就叫而已。這等陰險法門,也不知是有人指點,還是她自行領悟的。

楊元儀本還想自吹一番,忽見紀若塵目光寒如秋水,不禁打了個寒戰,吐了吐舌頭,趕緊說正題:“神仙哥哥,我們去微服私訪吧!”

紀若塵一怔,他雖還有些不通世事,但也知道什麽叫微服私訪。一個七八歲的小女孩,微什麽服,私什麽訪?

楊元儀性子是急的,不等紀若塵回答,便連珠炮似地道:“明天宛儀那小賤人要偷偷溜出家去,和洛陽王府上那幾個繡花枕頭弄個詩劍論道會,要在得月樓廣邀才子修士,談詩論文,演練道術,哼哼,還不夠她們忙的呢!我本想偷偷告訴爹爹,宛儀不聽他的命令私自出府,爹爹肯定會用家法将宛儀屁股打爛。可是我後來想想,還不如我們微服私訪,偷偷去參加他們這個什麽詩劍論道會,你将那些道法半生不熟的修士通通滅了,我再找濟先生去羞辱那些酸丁一番,将這鳥會攪黃,讓宛儀小賤人在全洛陽王府人面前丢盡顏面,這樣才好!”

這位相府千金身份尊貴之極,行事卻是如此潑辣,放狠話時不時帶出幾個髒字,可還不讓人覺得粗鄙,也不知是何等能人,才能将這塊小小的良材美玉教成這樣。紀若塵心念一轉,便想起濟天下已在相府任了兩年西席,除了他還能是誰?

紀若塵正暗中感慨楊元儀小小年紀,就已頗見狠辣,對付自家親姐都如此陰損時,那元儀開口又道:“等攪了那鳥會之後,我再去告訴爹爹宛儀私溜出府之事,讓爹爹用家法打得她屁股開花!”

※※※

直至被元儀拖了去“微服私訪”時,紀若塵尚有些感慨元儀小小年紀就有如此毒辣心思。這一次“微服私訪”,楊元儀倒是花了許多心思,特意準備了兩套相應的平民裝束,與紀若塵換上了,便摸出了相府邊門,揚長而去。

楊宛儀及一衆權宦子弟包下洛陽聞名的得月樓,來舉辦那“詩劍論道”大會。所謂詩劍論道,無非是一衆纨绔子弟聚在一起飲酒作樂,吟幾句歪詩豔詞,耍幾下綿軟劍術而已,哪會有什麽真才實料?楊元儀便是早料定了這點,方拉了紀若塵前來砸場。在她心中,至少神仙哥哥會的隐身術,便足以力壓全場、狠狠羞辱姐姐那群人一番。

這些纨绔年紀不一,還有二十餘歲的,楊氏二姐妹其實年紀最小,只是為着楊國忠的權勢,這些人方才奉了二姐妹為主。另有洛陽王世子,與楊宛儀打得火熱。

洛陽城中,有邀月樓與得月樓比鄰相伴,皆以佳肴名曲出名,并為洛陽名樓。時近元宵佳節,洛陽城雖是劫後餘生,但刻下也是滿城張燈結彩,鞭炮陣陣。看來經過幾年的休養生息,這座千年古都已恢複了元氣。得月樓與邀月樓上,都是人影幢幢,酒樂陣陣,說不出的熱鬧繁華。

紀若塵此時雖無實體,但撐起一身衣服卻無問題,再修飾一下外表,便成了一個實實在在的人,若無相當道行,根本無從看破他的本來。若說道行真元,他勉強達到了太清前三境的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