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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天書同樣內容浩繁,內中一篇破法印,可解世間防禦法。 (38)

發紅的眼珠盯着城頭上聳動的人頭,瞳仁深處,隐隐燃着瘋狂而肆虐的殺氣。

白太守只看了一眼,便被對方軍陣中那濃濃的殺氣激得胸口一陣翻湧,險些嘔了出來。他向左右一看,見士卒将校人人都是面如土色,自己倒還算好的,不由得暗嘆一聲,心道這城如何守得?今日吾命休矣。

身旁偏将強作鎮定,道:“大人,您看敵軍雖然人數衆多,但并未攜帶辎重,又是遠來疲憊,我軍只要堅守不出,不出數日,敵軍必定缺糧而去,晉州之圍便會自解。大人此刻身先士卒,我軍士氣大振,軍心可用。”

旁邊一名太守親随忙道:“這城下都是虎狼之軍,常年在塞北砍蠻子腦袋的,我們這點老弱病殘,又如何守得住數日?大人,當務之急是遣親信、用快馬,趕緊将大人家眷送到潼關去!現在敵軍還未完全圍城,再遲可就來不及了!”

偏将立刻大怒,喝道:“逆賊!你想要大人臨陣脫逃不成!?你莫不是安祿山安在晉州的內應?”

那親随毫不示弱,回罵道:“要不是你喝兵血、吃空額,将朝廷軍費都吃進了自己肚子裏去,現在站在城頭上的會是這些老弱病殘?晉州城裏十幾萬百姓,誰不知道八百空額養活了你齊大将軍六房姨太太?丢了晉州,第一個要被殺頭滅族的便是你齊大将軍吧!”

“夠了!大敵當前,自己人還吵什麽?”白太守心中又怕又煩,喝止了兩人。他是讀過兵書的,看着紀若塵本陣左右各立着三百骠騎,實是人強馬壯。縱是自己從南門出逃,想來跑不了多遠便會被追上。他的馬再快,快得過這些塞北狼騎?

若要責怪,只能怪紀若塵大軍來得太過突然,比預想的提前十餘日到了城下。這數千人馬,難道是飛過來的不成?而且軍中并無辎重後隊,那這一路上,近萬人馬吃什麽,喝什麽,睡哪裏?

“莫非……有仙人相助?”白太守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見過紀若塵軍容,白太守已知到了決斷時刻,是殉國,還是求生?

城頭衆人或吵鬧、或驚慌之際,濟天下已下了馬,行到中軍一頂墨色軟轎旁邊,低聲道:“主公,現下敵軍士氣低迷,人心動搖,時機已至,是否攻城?”

沉默片刻,轎中傳出紀若塵淡淡的聲音:“傳令諸軍,限一刻破城。”

※※※

紀若塵中軍旗號變幻,低沉雄烈的戰鼓陣陣響起。

一個千人方陣從軍中突出,這些軍士皆為步卒,有的雙持短槍,有的手持刀盾,交錯而列。方陣向前推進,目标直指前方的晉州北門,千名軍卒步伐齊整劃一,恍若一人,前進之際,地顫山搖!

城頭晉州文官武将盡皆愕然,非是被北軍軍容所驚,而是驚疑這千人方陣既無雲梯亦無擂木,直奔城門而來,這是要攻城?被眼前這詭異的景象所惑,竟無一人出聲部署防守。

那千名步卒來勢極快,幾個轉念間便進入一箭之地,只聽得“嘿”一聲低沉的軍號從千人口中傳出,地動山搖,塵土激揚,所有人發力飛跑起來。

還是齊偏将首先反應過來,大叫“放箭”,若被不帶任何重器械的步兵沖過了護城河,豈非變成笑話?衆将官如夢初醒,城頭上令號此起彼伏。箭如飛蝗,攢射而下。力夫擔石疾奔上城牆,投石手在弓兵身後列隊,其餘将兵皆刀劍出鞘。

那千名步卒一發力,實在是疾逾奔馬,快得異乎尋常。城頭飛下的箭矢大部分竟然只及得上方陣的後半部分,就是這樣,也大多被這些如妖魅般的軍卒揮盾擋開。一輪箭雨過罷,居然只倒了三五人!

轉眼間千名步卒已沖至護城河前,面對兩丈餘寬的護城河,陣型變化,方陣一分為二,持刀盾的軍卒甩開盾牌一排排次第躍起,在空中伸展肢體,宛如生了雙翅,大多兵丁居然就這樣直接跳過了護城河!少數落水的,也是接近了護城河岸邊,稍一使力便躍上岸來。

持雙槍的軍卒則在原地高高躍起,升至丈餘時方将手中短槍狠狠向三丈高的城頭上投來!

城頭之上,晉州無論兵将還是太守皆目瞪口呆,看着北軍士卒一批批躍過護城河,口中銜刀,居然連雲梯都不用,直接手足并用向城頭攀援而上!少數膽大的晉州老兵發一聲喊,探出半個身體想要投擲石塊或者用刀槍戮刺攀城而上的敵軍時,便被如電飛來的投槍刺穿,一個個被生釘在了牆垛上!

咻的一聲,一只投槍幾乎是貼着白太守的鬓發掠過,而後叮的一聲,深深插入城樓,深入尺許。

一縷鮮血自白太守的肌膚上慢慢滲出。

此時紀若塵軍中冉冉升起一朵彩雲,向晉州城飄來。那朵彩雲甫一出現,瞬息而至,已飄到了晉州城下。白太守此時方才看清彩雲原是一個妙齡少女,那妩媚容貌身姿,便是在這血氣沖天的戰場上,竟然也令白太守喉嚨一陣發幹。可是接下來,白太守便是心頭發緊了。

只見那少女纖手揮舞如輪,抓起一個個兵士向城頭擲來。她看似柔弱,可是舉起這些百餘斤的健卒便如拾小石子般輕松,随手一擲,便将他們扔上了三丈城頭。這些嗜血兵卒一上城頭,立時刀劈槍戮,默不作聲地狠殺起來。他們一個個力大無窮,一刀劈下,往往将對面的晉州守軍連兵器帶人皆劈成兩段,而身體又堅韌無匹,晉州兵全力一刀,就像砍在熟牛皮上一樣,也就能切入個幾分深。要數個晉州兵合力,刀砍槍刺,連傷十數處要害後,方能放倒一名北軍。

城頭上數十名北軍轉眼間便清出一片空地來,正在攀城的其它妖卒如有感應,立時向這方爬來,源源不斷地上了城牆。而那少女見已控制了一段城牆,竟跟着一躍而起,直接向守兵最重的城樓撲來!

城樓守軍足有二百,紛紛開弓搭箭,向那少女射去。可是那少女何等之快?城頭守軍箭剛離弦,她纖足已踏上了晉州城頭!

生死關頭,白太守再不猶豫,将官帽一扔,跪地舉手,高叫願降!

他叫聲才一出口,便覺有陣陣香風自旁襲來,那少女已繞着他轉了一圈。剎那之間,白太守只覺如趴在蛇蠍叢中,驚恐纏身,幾欲暈去。

白太守一降,親随們自然不能落後,就連原本慷慨求戰的偏将也扔了佩刀,跪地求饒。那些不夠機靈的晉州守軍還在抵抗,卻被北軍砍瓜切菜般一個個砍倒。而那少女所過之處,便會立時湧起一片血浪!

城外軍陣中,墨色軟轎前燃着的線香,方才燒去一半。

軟轎轎簾不開,只傳出紀若塵平淡無波的聲音:“可以了。”

轎旁親兵即刻舉起道法加持過的號角,鼓氣吹出長長三音。

悠長、蒼涼的號角聲傾刻間傳遍戰場,最後一聲號角響起時,城頭所有的北軍都後退一步,停止了殺戮。

玉童指尖的墨金蠶絲本已在兩個晉州守軍身上纏了七八圈,稍一用力便可叫他們分屍,聽得號角聲傳來,她又似不願,又似不舍地瞟了兩名已經魂不附體的晉州兵一眼,再向他們嫣然一笑,收了墨金蠶絲。只可惜那兩名晉州兵雖然立着,卻已吓得暈死過去,無從消受她這媚意橫生的眼波。

晉州城吊橋放下,北門大開,将八千殺神般的北軍迎入了城內,随後四門緊閉,再不容一人出入。

午時時分,太守府正堂上,紀若塵立于寬大公案之後,凝神看着置于案上的地圖。廳堂之中,濟天下、玉童及北軍衆将立在他身後兩側,白太守和齊偏将兩位降員則侍立階下。

紀若塵目光沿着晉州一路向西,終于停留在潼關之前,面色初顯凝重。他手指在潼關兩個篆書上敲了敲,又縮了回來,最後不住輕叩着距離潼關百裏左右的一塊地方。

潼關關高山險,自古以來便扼住通往西京的要道,可謂一夫當關,萬夫莫開。潼關兩字下,還有數行小字,标明了此刻守關大軍人數:五萬。無須多想,這五萬守軍必定與晉州守軍大不相同,兩相比較,再加上地勢城防,潼關守軍以一當百不可能,以一當十還是很有可能的。潼關之後,西京周圍又有數處軍事重鎮,駐軍數千至數萬不等,而西京精銳的五萬禦林軍也可随時開赴潼關。

守軍數目之下,還有哥舒翰三個小字,表明潼關此時守将,已由原來的尋常将軍換作了河西節度使、西平郡王、尚書左仆射、同中書、門下平章政事哥舒翰!

這哥舒翰與安祿山同為蕃将,數十載東征西讨,血戰無算,自一介胡人積功而升至目前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高位,自非等閑之輩。紀若塵性情絕決,卻非狂妄自大,當然不會對哥舒翰等閑視之。本朝衆蕃将與楊國忠素來不睦,若他只是個徒有勇力之輩,恐怕早就在廟堂之争中失勢,哪還能弄到這麽長的一串頭銜?

紀若塵沉吟,忽然道:“白大人。”

白易吓得一個機靈,立刻跪下,道:“下官在!”

“你即刻修書一封,向潼關報急。我不管你怎麽寫,但務必将潼關的援軍給求來。落款時日,就寫明日吧。”

白易面色一變,仍不得不應了聲是,一旁的濟天下則略點了點頭。白易冷汗涔涔而下,他是聰明人,知道紀若塵最後那句話的份量,正苦思拖延之辭,但紀若塵幫他省了麻煩,已經吩咐左右送上筆墨,白易無法,只得當場揮筆修書,字斟句酌的寫就求援書。書成,濟天下取過看了,頗為滿意,用火漆印章封了口,遣一個機靈親信,乘快馬向潼關星夜兼程報訊去了。

寫完此書,白易登時精神萎靡。晉州城十幾萬百姓,誰都知道紀若塵大軍是今日破城。他這封求援書落款卻是明日,此書留在朝中,便是坐實了他投敵叛國大罪的鐵證。現在他唯有期待安祿山改朝換代成功,方有保全九族的希望。不過只看紀若塵所率軍隊如鬼如魅的戰力,便知朝中積弱之軍根本不是對手。想到這裏,白易忽然覺得希望又多了一些。

“紀大人……”白易戰戰兢兢地叫道。

“何事?”紀若塵目光仍落在潼關上,不曾動得分毫。

“紀大人若要成事,須得防一人,用一人。”白易朗聲道。他是個明白人,即知退路已被堵死,便開始為叛軍出謀定計。

“說吧。”

“需防之人乃是九原太守郭子儀。臣嘗與郭子儀有舊,此人深通兵法,麾下盡是百戰之兵,悍勇良将,雖然此刻官微人輕,但不可不防。郭子儀最是忠于朝廷,不可能為大人所用,最好是盡早設法除去。可用之人是臣遠房世叔,現平原太守顏真卿。當今世人都曉得顏世叔書法通神,但少有人知世叔于治國亦有大才。平原守備松弛,大人軍行神速,戰力無雙,若以一千精銳星夜奔襲平原,則顏真卿可擒。紀大人若能得顏真卿世叔之助,自是如虎添翼。以世叔之聲望,如能登高一呼,各地州縣十有六七會開門獻城。只是世叔為人性情剛烈,不易說服,還須耐心。”

紀若塵淡淡地道:“顏真卿既然性情剛烈,那多半不肯歸降,又該當如何?”

白易一咬牙,道:“養虎遺患,當早日誅除!”

紀若塵終于擡起了頭,向白易看了一眼,又望了望濟天下,微笑道:“我今日終于明白,原來奸臣也是很有用處的。”

濟天下臉皮厚逾城牆,面色如常。白易則面不改色地跪下,口稱謝大人誇獎。

紀若塵當下叫過來一名北軍将佐,吩咐他率領一千精銳,兼程趕往平原,捉到顏真卿便可退兵,不準戀戰。

廳堂中重歸寂靜,便可隐隐聽到太守府外的鼎沸人聲。那是北軍士卒正将全城的精壯男子都自家中趕出,驅趕往城南的校軍場,等待挑選,以補入軍中。如果只是兵臨潼關,牽制潼關及西京方向守軍,以紀若塵手上這八千淬煉過的兵卒,勉強也能辦到。不過他助安祿山起兵,本意便不僅僅在此,是以與濟天下一早便定下了以戰養戰的方略。這八千煉成的先鋒,便只是先鋒而已,每奪一地,便會掠取當地壯丁入軍,以壯軍力。有濟天下與道德宗諸弟子相助,五千壯丁只需一月便可成軍。

其時天下百姓休養生息,人口生長,便是戶籍人數已比本朝初年多了數倍,何況尚有衆多不入籍之人?抓丁其實不難,難在軍械糧草。

紀若塵本營的辎重要再過十餘日方到達晉州,不過晉州城除了軍備松弛外,倒是人多糧足,積下糧草足夠三萬大軍吃上一年。只是軍械缺少,就算發動全城之力,也不過搜得三千餘把刀槍。

濟天下決意在晉州再征一萬五千壯丁,訓練成軍,同時征集方圓百裏內所有鐵匠,日夜趕造軍械,如是一月功夫,當可做到每卒一刃,但盔甲盾牌就不必想了。紀若塵則率領最初的五千精銳,獨赴潼關,力求将所有膽敢出關的敵軍盡殲于潼關之外。潼關之險,險絕天下,紀若塵麾下兵将再精,也不願硬攻潼關。能将敵軍誘出關外,自是最好不過。

一出晉州,濟天下便會與紀若塵暫時分開,晉州以西,一切戰事均需紀若塵自行決斷。想來也是,身為三軍主将,豈能不獨擋一方?紀若塵便是想做甩手主帥,看來濟天下也決心不讓他如願。

紀若塵在地圖前,一立便是半日,不說不動。他不動,堂上衆人便得陪着。玉童和濟天下等北軍諸将還算好,白易和齊偏将立得骨頭都要酥了,方見紀若塵揮一揮手,道了聲“都下去吧”。

白齊二人如聞仙樂,跌跌撞撞地下去休息了。

三日之後,紀若塵親率五千精銳,同樣只攜三日幹糧,出晉州,一路西去。

※※※

當自空望下,五千悍卒如一條妖龍蜿蜒西去時,西玄山上,紫陽真人正召集了諸脈真人,探計當下時局的應對之策。今日玄元殿中只坐了六位真人,當年九真人齊聚盛況不再。紫陽真人先行講述了當下時局,表示本宗當下要務将從保護門下弟子安全,轉為全力扶助安祿山起事,并在天下動蕩中尋得另一外靈xue,奪得靈氣之源。

紫陽真人一番話說完,殿中一陣沉默。自紫陽真人以雷霆手段壓制了玉玄真人之後,曾與玉玄真人聯氣通聲的守真、紫雲二真人僥幸避過大劫,自然行事說話處處謹慎,紫陽真人說什麽便是什麽,全無異議。其他真人也多少明了紫陽真人所掌握的部分實力,也都收起了輕視之心。

不過太隐真人向來直言不諱,聞言皺眉道:“紫陽真人,我也曾夜觀天象,見範陽确是有龍氣盤旋而起,是一飛沖天之勢。可是不知為何,我總覺得這龍氣有些做作單薄,單憑這個便将我宗氣數全押在安祿山身上,未免有些不妥。而且安祿山畢竟是胡人,非我中華正統,這等人縱算得了天地氣數,我宗便一定要前去扶助嗎?不管怎樣,我覺得不妥!即算沒有什麽不妥,扶一胡人而壓我神州中華百姓,總也不是什麽光彩的事。”

太隐真人此言一出,太微等諸真人皆有深得我心之感,只有玉虛閉目不語。

紫陽真人颔首道:“太隐真人所言甚是,扶一胡人入主中華,即便成功,也無可誇耀之處。不過……”

紫陽真人略略沉吟,終于道:“今日也無妨與衆真人明言。範陽龍氣看似是飛龍在天之勢,主一飛沖天、無可制限,但細細品味,可知其中氣勢斷續不全,升勢生澀稚嫩,與本朝堂皇正大的龍脈無法相提并論。以此觀之,安祿山縱能成一時氣候,也難脫敗亡之運。本宗扶之,只為成其天下紛亂之局而已。且諸位真人無須擔心安祿山身後事,三十年前,貧道已起始在本朝朝堂中落子布局,說來慚愧,三十年經營,也不過寥寥三五子生根而已。不過這三五閑子,想也足夠應付安祿山敗亡之後的朝局了。今後二十年內,當不會再有朝廷诏令天下群修圍攻本宗之事。只是此時尚未到動這幾枚閑子的時機,還請諸真人耐心等待。”

諸真人無不動容。他們整日裏就是清修論道,偶爾相互拆拆臺,根本不理塵世俗事。誰想得到紫陽真人思慮竟如此長遠,三十年前便已起始布局?修道之人求的是飛升大道,哪一個會在乎塵俗富貴?當真論起吃穿用度,就是本朝明皇也未見得比道德宗這些真人強了。紫陽真人如此處心積慮,甚至不惜耽誤本身修為,當是為的道德宗千百年長存之大計。

顧守真便即站起,向紫陽真人深深一禮,道此前目光短淺,不知紫陽真人良苦用心,今後定當為本宗效力,再不敢藏私。

紫雲真人雖不明言,但目光中已有欽佩之意。

定下了将去扶助安祿山的弟子後,諸真人便各自散去。

紫陽真人正緩步出殿,雲風便走上前來,壓低聲音,如是這般的說了一番。

紫陽真人白眉忽然飄了一飄,道:“果有此事?你是說安祿山先鋒主将名叫紀若塵,而且率軍三日而越六百裏,一刻不到便取了晉陽?”

“正是。”雲風道。

紫陽真人長眉微鎖,緩步而行,許久方道:“同名同姓嗎?有趣,實是有趣。看來天下之事,還是有些定數的。這個紀若塵既然在此時出現,想必是有些道理的。不過我們在這裏想也想不出什麽來,還是派個人去看看吧,如果可能,也去助他一臂之力。秋水雖然有天分,不過這件事上他幫不上忙,在那裏也沒什麽用。”

“這人想必十分重要,不知師父心目中有人選了沒有?”雲風問道。

紫陽真人思索片刻,道:“就讓姬冰仙去吧,她最是合适。”

雲風應道:“弟子這就讓她準備,明日便可下山。”

長安城中,滿朝文武早是一片慌亂,群臣當庭吵吵鬧鬧了半天,卻沒想出半個有用的計策來。本朝大軍,十之八九屯于邊塞之地,中原各郡久疏戰事,若論守兵,各郡縣十縣九空。安祿山盡起數十萬大軍滾滾南下,前方實是一片坦途。自河北到東都,實無一處城池可以稍抗安祿山大軍。

明皇也自着惱,暗思對安祿山恩寵有加,怎沒看出他的那狼子野心來?雖然明皇近年來不大理會朝事,可也知道朝中武備松弛,而安祿山所部之精,更是甲于天下。再見群臣争來吵去,不是在推诿責任,就是在痛罵安祿山。罵能将安祿山罵死嗎?明皇便覺胸口開始悶了。

此時滿朝文武,幾乎沒有一個能戰之将。此時早惱了禦史大夫封常清,當下出班朗聲道:“臣願前往東都,開府庫,募鄉勇,拒敵于黃河之北!”

封常清在入朝為官前,本是在西北征戰多年的一員宿将,戰功赫赫。見有人為己分憂,明皇大喜,當庭賜封常清為範陽、平盧節度使,領五千禦林軍,诏令其往洛陽,大開府庫,廣集猛士,務要将安賊擋于黃河以北。

封常清領命,更不耽誤,出朝點兵去了。

滿朝文武心事初定,只有楊國忠面露冷笑。得濟天下作過兩年西席,他現下見識已非當日可比,心中便暗自道:“一個相助的修道之士、大能之人都沒有,也敢出頭争寵?我倒要看你如何收場!”

朝中平叛方略定下,明皇稍稍心安,後宮卻不寧靜。一個宮女在侍奉楊妃梳妝時不小心濺了數點玫瑰水在楊妃的裙角,誰知素來溫柔娴雅的貴妃忽然大發雷霆,命人将這宮女衣服全部除去,着內監用沾了冷水的牛皮鞭狠狠地鞭了三十記。這宮人全身血肉模糊,擡下去還未到半日,便是一命嗚呼。

入夜,明皇在長生殿臨幸楊妃時,見着的自然是一個媚态無雙的玉環。明皇上了年紀,又是燈火昏暗,沒有看到宮人內監們眼中的隐隐懼意。

青城山上,飛來石畔,吟風忽然一陣沒來由的心煩意亂,從空無一物的寂靜中醒來。放眼望去,夜空中鉛雲集布,不見星月,綿延群山皆掩在一片黑暗之中,唯有青墟宮燈火輝煌,在一片茫茫黑暗中顯得極是耀眼。

虛玄壽誕雖早已結束,當日上山的賀客高朋也大多離去,但每日皆有不少新的賓客來拜山,表達仰慕之情,欣羨之意,甚至還有許多來攀親論緣的,無外乎幾百年前某派某位先人曾經出自青墟宮,又或者受過青墟宮前代真人的恩惠,前來答謝雲雲。天曉得,數百年前青墟宮不過一尋常修道小觀,哪來的那許多祖師雲游天下、施恩布澤。

不管怎麽說,這些日子以來,青墟宮為數不多的知客道人個個忙得昏天黑地,累了個半死。不得已将六十餘名年輕弟子中的大半都抽了出來,暫充知客一職。至于荒廢了道法功課,那也是沒辦法的事。

吟風望向了飛來石頂,在那裏,顧清終日盤坐苦修,于金丹大道上勇猛精進。尋常人望過去,石頂盡是一片黑暗,但在吟風眼中,景象卻是不同。

夜色中,一大片氤氲紫氣隐隐分成七團,每團紫氣中不時噴出一縷暗金天火,燃燒在浮于空中的一朵七瓣紫蓮上。在天火無休無止的灼燒下,紫蓮蓮瓣微合,有合苞收攏之意,只消火勢再大一些,便會合攏成一朵蓮苞。

望着那朵紫蓮,吟風既有欣慰,又有擔憂。

自除去紀若塵後,顧清修為突飛猛進,一日千裏,十餘道關口一沖而過,轉眼間便修到了紫府蓮開的境界。空中那一朵紫蓮,便是她金丹所化。紫蓮蓮瓣多寡,代表了修為境界高低,亦是由此決定飛升後仙班高低。蓮分七瓣,飛升後已是甚高的仙品,與當日天河邊青石幻化而成的散仙實是天淵之別。

看到七瓣蓮開,吟風自是感慨萬千。這千餘年的塵世輪回之苦,終是有了個結果。

然而他憂的是,紫蓮開後,須以氤氲紫火修煉,煉至蓮瓣合攏,重歸一顆渾圓金丹,完成這從生而滅的一個輪回,方才接近圓滿。接下來,便只是溫養金丹,待到元神大成之時,渡過天劫,便可飛升成仙。

天劫雖分九品,但有吟風在,幾品天劫都是無妨。

吟風此時已憶起七卷天書,且修成其中數卷,隐隐然便是陸地真仙,雖然未經天劫洗煉,大多數仙法發揮不出真正威力,然而已非塵世修士所能匹敵。至于天劫雷火,與他體內仙力非出同源,怎奈何得了他?

可是顧清七瓣蓮開已有時日,任天火如何焠煉,蓮瓣也不肯合攏,數月以來,全無寸進。吟風登仙已久,知道這是她心結未去所致,現在唯有耐心等待,或許哪一天日久功成,紫蓮合攏,便可就此了卻了百世塵緣。

本來仙途漫漫,就是這最後關頭,修上個百十來年也是尋常事,修道之人最不缺乏的便是耐心。可是不知怎地,尋回顧清後,吟風卻一點耐心都欠奉,只望顧清可以盡快修煉圓滿,好與自己脫離這濁濁塵世。

不知從何時起,莫名的隐憂便在吟風心頭萦繞不去。無數次自靜思中醒來時,望着茫茫黑夜,他心頭總會浮起四個字:夜長夢多。

不過這一晚,他的心緒格外煩亂,忍不住運出玉胎仙雲,占算天機。仙雲浮現,吟風的面色卻漸漸變了,到後來直是劍眉倒豎,猛然立起!

任掌上仙雲徐徐散去,吟風獨立孤峰,遙望東北。千萬裏外,數十萬大軍正滾滾南進,萬千鐵蹄,正将中原百姓的寧靜生活踏得粉碎。

“一幹跳梁小醜,竟也敢掀起戰端,令天下大亂?真當我會坐視不理嗎?”吟風怒意漸起。

他冷笑三聲,神念動處,青墟宮祖師閣中的一座小小玉鐘便發出悠長鳴音。片刻之後,虛玄、虛罔、虛天率領着十餘位門中得力弟子趕到了飛來石旁。

也不見吟風有什麽動作,掌中便浮現出三件雲霞缭繞的法寶。吟風将法寶交與虛玄,命他挑選得力人選,持三件仙器前往長安,扶助朝廷抵擋叛軍,必要時可直接出手相助,務必不使安祿山叛軍越過潼關。

虛玄、虛罔看都不看三件仙家法器,不過吟風吩咐之事,自然應承了下來。而虛天的目光游移不定,卻總是離不開那耀花眼、炫亂心的三件仙器。

揮退虛玄等人後,吟風憑崖而立,遙望萬裏河山,心中冷笑:“既有我在,豈容你等肆意妄為?若還不知收斂,我當親自下山,挾九天之雷,滅了爾等輪回!”

吟風向飛來石頂望了望,忽然嘆一口氣,暗道:“如非你等執意擾動天地定數,誤了她飛升之期,我又何必多此一事呢?唉,早知最後一世波折必多,都是天數罷了。”

飛來石頂,顧清早封閉六識,全副神識皆沉浸在玄機無窮的氤氲紫氣之中,焠煉着一朵燦燦紫蓮。

此刻世間諸般事,皆不能動她心境,而她,也不想去知道。

不知過了多久,一輪紅日自東海噴薄而出,映紅了大半神州。于這淡淡晨光之下,紀若塵五千精銳已布開軍陣,截住了潼關往援晉州的兩萬大軍去路。

※※※

潼關援軍的主将是一個身高近丈的昂藏鐵漢,胯下一匹大宛黑馬,身披裘皮戰袍,奔跑行動中露出鐵灰色的胸甲,兩肩虎頭披膊從戰袍下威武地探出。一張漆黑的國字大臉上縱橫着數道刀疤,再就是西北苦寒之地風沙蝕刻出來的溝壑。

這鐵塔一般的大漢名為哥舒平京,乃是西平郡王哥舒翰親侄,跟随哥舒翰征戰西域十載,立下無數戰功。

哥舒平京久經沙場,雖見紀若塵所部不過區區數千人,但陣容嚴整之極,面對數倍之敵,無一人有懼色,無一人有異動,連護衛中軍的數百騎士,也是人不驚馬不嘶鳴,便知遇上了罕見的勁敵。哥舒平京手中丈二鐵朔朝天一指,身後大軍立時動了起來,數百弓箭手急沖出列,遙遙射出一陣箭雨,壓住陣角。盾兵、刀斧手、槍兵依次展開,擺出兩個錐形陣,最後是兩千鐵騎分別自左右兩翼縱馬而出,如大雁雙翅徐徐展開,對紀若塵單薄軍陣虎視眈眈。

五千北軍悄無聲息立于晨曦之下,靜待西軍布好陣勢。

直到一刻多過去,兩萬潼關大軍方才完全展開,布成嚴整陣營。此種速度,已足可稱為精銳。然而哥舒平京狼一樣的眼睛盯着動也不動的北軍,卻隐有憂色。這個早上,哥舒平京足足派出了十多批共六十多人偵騎,卻一個也未見回報,那時他已知道前途兇險,卻不得不前行,果然才拔營走了不久,便被攔路截住。

哥舒平京本是以為叛軍勢雄,已封鎖前路,但他縱橫沙場多年,又是王者之師,夷然不懼。他有自信,便是安祿山親至也可一戰。誰知眼前出現的敵軍兵力如此之少。

他知道紀若塵完全有機會趁己方大軍立足未穩發起突襲,現下卻靜等自己列好陣勢,這是為何?要知道兩軍對陣,兵力懸殊,勢弱一方唯有設奇備伏方有生機。方才哥舒平京的大軍展開隊形,斥候也并未閑着,四下刺探回報,已可肯定方圓百裏再無伏兵,形勢變得詭異起來。

哥舒平京絕不相信這時候還有信奉春秋時期君子戰法的傻瓜,對方能夠将五千人操練得如同一人,應該是精通行伍的名将,可觀其陣容,辨識旗號,哥舒平京怎麽都想不起來安祿山手下有這麽一號人物,其中必然有詐。

兩軍對峙,又是一刻過去。

潼關軍容雖然整齊,但陣中有些體弱的已在微微搖晃了,顯然體力有些不支。哥舒平京知道再也等不得,若再等下去,己方士卒體力會越耗越多。可是他秉性如狼,十載殺戮也給了他狼一般的敏銳。哥舒平京本能對北軍中軍大旗下那一頂墨色小轎有了些畏懼。

可是已不能再等,非常之時當使非常手段。哥舒平京一咬牙,自懷中取出一個鴿蛋大小的蠟丸,捏破生吞了下去。丹丸一入腹,哥舒平京鼻中立時噴出兩道墨色輕煙,周身骨骼咯咯作響,本已十分高大的身軀竟然又高大了尺許!他又取出一丸丹藥喂給了座下愛馬,于是這匹大宛黑馬也随之發身長大,性情更是暴燥許多,四蹄不住刨地,若不是哥舒平京勒着,已是要發力沖陣了。

哥舒平京身後百餘名親衛同樣取出丹藥服下,人人長高長大少許,殺氣橫溢!

哥舒平京鐵朔一揮,兩翼各千餘騎縱馬出陣,遠遠地向紀若塵軍陣側後方包抄而去。哥舒平京鐵朔再舉,三千弓箭手一齊發喊,越過盾兵刀斧手,向紀若塵本陣沖來,要先以箭雨襲敵,打亂對手軍容。

哪知他們距離射距尚有數十步,紀若塵軍中一片箭雨已如潑風般飛來,一千北軍妖卒持着遠勝于潼關弓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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