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天書同樣內容浩繁,內中一篇破法印,可解世間防禦法。 (37)
皇不信,急忙又舉出許多證據來,可是明皇只是笑言胡兒不會反。
就在楊國忠無可奈何之際,殿外忽然響起一陣急驟的腳步聲,只見高力士踉跄趨入,道:“聖上,大事不好!太原府八百裏加急軍報,安祿山反了!”
答的一聲輕響,楊妃手中一顆剛剛剝好的荔枝掉落在地。
夏末秋初,江南多雨。昨日尚暑意不減,一場薄雨後涼氣襲人。接天蓮葉依然無窮碧色,映襯着兩岸垂柳水楊多了些微微泛黃的滄桑,荷花已經開盡,滿目群芳過後的殘紅,卻有一叢叢蓮蓬鮮活挺拔地立于水面,不覺寂寥。
在一座蒼翠秀峰之頂,正立着一個婷婷少女。她望着前方隐隐青山,面色變幻不定,顯然內心正在苦苦掙紮。只不知那如畫群山中究竟藏着什麽可怕物事,令她如此掙紮。
“殷殷,這裏山高風寒,你要小心着涼。”一個柔和厚重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
山風并不大,張殷殷一頭秀發卻忽然飛揚起來。她冷冷地道:“你跟來做什麽?殷殷是你叫的嗎?”
她身後行來一個高大英俊的年青人,正是雲中居的楚寒。聽到張殷殷如此不客氣的話,他也不以為意,笑笑道:“江湖險惡,我放心不下你。何況我師與道德宗諸真人、黃伯母都同意了你我共修仙籍,于情于理,我也應該照顧你的。”
張殷殷猛然回過頭來,俏面冷若冰霜,道:“那是他們和你同意,我可從沒同意過!你別癡心妄想!”
在張殷殷面前,楚寒似乎從來不知道憤怒為何物,苦笑道:“這個……父母有命,師長有言,難道還不作數嗎?殷殷……”
“我再說一次,殷殷不是你叫的!”張殷殷毫不客氣。
楚寒也不氣餒,他外表随和,內心堅韌,深信精誠所致,金石為開。當下他并不與張殷殷在稱呼上糾纏,而是順着張殷殷的目光向遠方群山望去。
“那裏有什麽?”楚寒問道。
“我的愛人。”張殷殷毫不遲疑的回答幾乎将楚寒擊下山峰去。
楚寒畢竟是雲中居年輕一代首徒,忍耐和心性都不是常人可以測度,盡管這樣,也過了許久方才苦笑一下,道:“那你為何不過去看看呢?”
他沒有想到,就是這句話讓張殷殷下了最後的決心。她一躍而起,縱身出了絕崖,裙裾獵獵揚灑開來,恍若一朵昙花在風中冉冉盛開,向着對面群山飄去。
楚寒吃了一驚,想去拉張殷殷時,已晚了一步。而且張殷殷身法傳自蘇姀,分毫不遜于楚寒,這時先行一步,又是全力施為,楚寒哪裏追得上?其實張殷殷當日下山時也是早走了一日,被楚寒只用了兩日就追上完全是因為她經常不識路途,在群山中不住繞圈子所致。
楚寒看着麗人那遠去的身影,無奈地搖了搖頭。他正躊躇進退之際,忽見對面山峰殺氣四溢,定睛看去,數個黑甲持各色重兵器的龐然大物不知從哪裏冒出來,森然矗立于張殷殷前行的方向。
楚寒大驚,盡展身法,橫越山峰,直沖了過去。
驕陽早已躍出雲層,将灼熱的陽光灑在群山上。雖然天氣炎熱,但在矗立的山峰之巅,由于細雨初歇,山風陣陣,仍是十分涼爽。
孤峰之頂,一手持長笤,正做着今日的清掃。其實峰頂早已片塵不染,不過他仍是認認真真地清掃着,未曾漏過一寸石面。
就在三丈外的地方,那個人安安靜靜地卧着,唇角邊還露着一絲微笑,似乎在做着什麽好夢。
一打掃完一塊地方,向他望了一眼,哼了一聲。以一的身份地位,縱是道德宗的七八位真人一齊躺在那,也不會令一為之打掃半片落葉。現今一之所以事事親為,自然不是為了他,而只是為了青衣而已。
想必,青衣雖不願、雖不忍、雖不敢踏上這座孤峰,卻也不想他受風淋雨,積垢蒙塵吧?
所以這些事,一來做了。
不過令一也有些意外的是,他已在這峰頂安寧地躺了這許多時候,卻仍是肉身不腐,宛如沉睡。內中情由,就是一也有些想不通。按理來說,唯有積下大功德,或與天地同壽之人,才能上體天心,有此不朽之象。可是一左看右看,這小子前生後世輪回齊斷,滿手血腥孽債纏身,哪有半點功德跡象,憑什麽也能混個長存不朽?
這世間事,能讓一看不透的,實在不多。而且這些極少的例外,也盡在無盡海中,未曾想這孤峰上倒是出來了一件。
還有最後一小塊地方了,一剛舉起長笤,眉頭便皺了起來。
铿锵聲中,一名洪荒衛在峰頂出現。所有洪荒衛均知道一在灑掃孤峰的時候,就是他心情最差的時候,至于惹怒了一的下場,沒人想知道。因此這名洪荒衛小心翼翼地道:“一大人,有一男一女向這邊沖來,兄弟們已經攔住了。他們已知道這裏是無盡海禁地,可是仍執意要過來……”
“女的放過來,男的打斷腿。”一頭也不擡地道。
待遇相差如此懸殊,這名洪荒衛卻覺得天經地義。主人從來都是對的,除了主人外,天下最正确的就是一大人。當然說到一大人時,例外偶爾也會有的,比如說青衣小姐,比如說寒冰獄中那個道人。
※※※
數十裏外,張殷殷橫眉冷對三個并排立在自己面前的洪荒衛。這些洪荒衛氣勢如山,殺氣侵襲時有如一根根尖針刺在身上,但她也并不畏懼。這不光是因為她出自道德宗,并且師父是蘇姀。當然,僅僅這兩條已經足夠她在江湖上橫着走路了。修道界聯系千絲萬縷,縱是道德宗身處現下牆倒衆人推的局面,也不會有多少宗派真敢傾死力與道德宗一戰。人心總是一樣的,既然先動手的總是送死,那當然是別人先去的好。
而張殷殷雖不清楚蘇姀的過往以及現如今的地位,不過但凡道行深點的妖族,只要一嗅到她身上的氣息,便會聞風而逃。而且張殷殷自這三名模樣兇惡的洪荒衛身上不但感覺不到敵意,反而有些親近之感。
三名洪荒衛的殺氣,全是沖着楚寒去的。
似乎得到了無聲的命令,洪荒衛忽然一分,将去路讓了出來。張殷殷早心急如焚,立時沖了過去。楚寒也想跟上,卻見洪荒衛又是一動,已将自己合圍當場。嗆啷聲中,三名洪荒衛各取兵器在手。看着猛惡無比的巨斧長刀,楚寒的面色罕見地凝重起來。
“在下來自雲中居,家師乃是清閑真人。我雲中居素來與無盡海沒有往來,各位何以如此?想必當中有什麽誤會。”楚寒神态不卑不亢,點出了自己身份。
與雲中居等正道三大宗的名滿天下不同,世間妖魔聚積的三大兇地除天刑山外,餘皆名聲不顯,比如無盡海,就連知道的人也不多。在大多數修士眼中,無盡海這等妖邪聚居之地哪裏能與雲中居相比?當然楚寒見識自然與尋常修士不同,可是在他心中,無盡海勢力再強,至多就與自己師門半斤八兩,何況他本師清閑真人乃是正道中不世出的人物,一身修為深不可測,放眼天下,除了道德宗那個全無消息的紫微之外,恐怕再無對手。楚寒既然亮出了來歷,就算是天下三大絕地,想也不願與雲中居結成死仇。
不過這只是楚寒自己如是想,洪荒衛們可不是這樣想的。在他們看來,既然一大人已下了命令,就是清閑真人本人在此,也先打斷了腿再說。
為首一名洪荒衛一振巨斧,斧刃嗡嗡作響,他十分期待地盯着楚寒,嘿嘿笑道:“本來俺該與你單打獨鬥的,看你這小小身板兒,估計能撐上一小會。可惜一大人的命令向來催的急,俺可不敢耽誤了。實在不好意思,俺們這便要一擁而上了,或者你自己打斷雙腿,也好省我們點力氣?”
楚寒面色青白,幾乎一口血便要噴出來。這三名洪荒衛任一個道行都要比他深厚,居然還不按規矩來,想要一擁而上?這無盡海中人,怎地如此不要面皮?
還未等他開口質問,腦後忽然一涼,又有隐隐的吸力傳來。楚寒靈覺敏銳,當下更不遲疑,直接躍上空中!方升起三丈,就見腳下原本站立處一片黑氣漫過,所過處生機盡滅。被這黑氣沾上不管會發生什麽,顯然都不會是好事。
楚寒剛暗自驚出一身冷汗,忽然見那為首洪荒衛無聲無息的已在面前!瞬息之間,那洪荒衛已輕飄飄的掉轉巨斧,以斧柄在楚寒腹上狠狠地敲了一記。霸道無匹的真元如洪流般瞬間湧入,将楚寒最後的反抗之力也給沖散!
“無盡海一個尋常衛士,竟也如此強橫?!”楚寒驚訝間,已一頭向地上栽去。
此時張殷殷剛剛踏上孤峰,見到了徑自灑掃的一,還未開口,一名洪荒衛忽然在她身後出現,甕聲甕氣地道:“一大人,已打斷了那男的雙腿,可是他不肯走。”
一終于擡起頭來,先是看了張殷殷一眼,方淡淡地道:“那再打斷他兩根手臂。”
張殷殷黛眉一皺,略感不妥。她雖然不喜楚寒強行跟着自己,更不認可宗內真人母親給自己定下的合籍雙修,可是畢竟楚寒對自己一直沒什麽惡意。如是因為自己受了這等苦楚罪過,心裏多少有些過意不去。況且盡管相處時間短暫,但她天性敏銳,知道楚寒性情最是執著,如果下定了決心,別說打斷四肢,就是殺了他,也不能令他退縮。
那名洪荒衛似乎閃了一閃,又似是完全沒有動過,就回報說:“已打斷兩手,他還是不肯退回去。”
“倒還有點骨氣,那就帶過來吧。”一吩咐完,再向張殷殷看了看,微微一笑,也不多言,只是向旁邊一指。
張殷殷一顆心瘋狂地跳起來,順着一手指的方向望去,便見那刻印在心底最深處的身影正靜靜地,靜靜地躺在那裏。
張殷殷猛然捂住了嘴,眼中淚水奔湧而出,頃刻間模糊了世界!那纖長的五指根根蒼白,用盡了三生力氣,才将那一聲歇斯底裏的哽咽按了回去。
她再也看不到旁的人,別的事,只向着寧靜睡着的他奔去,可是靈動如風的她,這段短短的路,竟會接連摔倒。
她依然一只手死死地掩着口,另一只手用力抓着地面,才将已完全失去力氣的身體撐到他身邊。盡管看不清他的樣子,可是那身影,那聲音,早已刻印在記憶的最深處。
幾經生死,曾經輪回,就是一碗孟婆湯飲下,其實也不曾忘記過,只是被掩蓋在灰塵之下。
只須一次提醒,她便憶起了全部。
那顫抖的纖手,終于觸上了他的面龐。于是她的心,瞬間變得與他的肌膚一樣冰涼。
盡管眼前依舊模糊,但她心如琉璃。琉璃中可以映出整個世界,卻映不出他。她與他的距離,已比當初陰陽相隔更加遙遠。
“怎會……這樣……”
她撫過他的臉,他的頸,他寬厚的胸膛,然後那顫抖的指尖傳來一點刺痛,一滴血珠染紅了他的衣衫。
張殷殷擡起頭來,模糊的世界中,一柄古劍逐漸清晰。那柄劍,正插在他的心口。
她将切破的指尖含在口中,不住品味着指尖鮮血的味道。
此時孤峰峰頂,除了始終凝立不動的一之外,又多了三名洪荒衛,以及四肢斷碎,被洪荒衛架着的楚寒。
楚寒面色蒼白,卻非是為了身體上的劇痛以及仍舊在體內奔湧不息的洪荒真元,而是為了那柄古劍。雲中居上上下下,又有誰不識得這柄劍?那安寧睡着的人,楚寒不光識得,也知道他與古劍主人之間的三兩事。看到眼前的情景,楚寒隐約明白了三分,卻有七分想不通,反而更加糊塗了。
張殷殷面白如紙,柔弱的身軀輕微顫抖起來,纖指已自口中滑出,指上全無血色。她淚已幹,古劍上镌刻着的數個小字逐漸清晰:“雲中顧清”。
張殷殷不光看清了劍上的字,也品出指尖鮮血的特殊味道,于是宛如呢喃般輕聲道:“仙家禁法,斬緣。”
她一頭青絲猛然飛揚!又徐徐落下。
張殷殷猛然立起,仰首向天,嘶聲叫道:“斬緣,斬緣……啊!!!”
雲裂,風斷,霧愁,山恸!
楚寒面色更加慘白,望着那無休無止嘶喊着的女孩兒,心如星墜。
三名洪荒衛各自望向腳前三尺之地,目光再也不肯移動。
就連一,也望向了天高雲淡處。
不知叫了多久,千千萬萬的回音在群峰間激蕩着,而張殷殷聲音忽然啞了。她一伸手,便抓向古劍劍柄。但是一抓之下,卻落了個空,她面前換成了一。原來一不知用了什麽玄妙手段,将張殷殷瞬間旁移十丈,挪到了自己面前。
“這個……”一從沒有過說話像現在這樣吃力:“這個人呢,是我家小姐的人。這柄劍,也就是我家小姐的劍了……所以……”
“你家小姐是?”
“青衣。”
“原來是她啊。”張殷殷若無其事地應了聲,身形忽的一閃,又去抓那柄劍。這次當然又被一挪移了回來。
知道有一在,那無論試多少次都不可能碰得到那柄古劍,張殷殷心頭多日的積郁猛然暴發,她若一只寒冬時淋透了冰水的貓,向着一咆哮:“既然你說他是你家小姐的,那我可以讓!讓青衣去做正室,我做妾,做丫環,做情人,做路上的女人!我做什麽都可以,這總行了吧!何況他現在不在陽世,不在陰間,他哪裏都不在,他就是完完全全的不在了!為什麽還不讓我拿那柄劍,為什麽!!”
嘶喊到了一半,她聲音又啞了下去。
望着最後一絲力氣也已消逝的殷殷,一柔聲道:“昔人已逝,無可挽留。其實你便以此劍斬了自己,也仍不是她和仙人的對手,這又是何苦?況且他也不想有人為他報仇。我家小姐就是想明白了他最後的心事,方才去雲游天下的。其實小姐還不曾上過此峰,也不曾來見他最後一面。”
張殷殷忽然一轉身,又抓向古劍!這一次一嘆了口氣,用自己身體擋住了她。
“我自己想去送死,你他媽的管我!”張殷殷咆哮!
一想了想,便讓開了路。
張殷殷纖指剛觸到古劍劍柄,猛然頓住。她緩緩蹲下,凝望着他的面容,似是要将他與心中深深刻印着的那個人溶在一起。她的右手扶着古劍,似是無意間順着古劍滑下。
古劍鋒銳的劍鋒輕輕巧巧地切開了她指上如玉般凝滑的肌膚,滴滴血珠滲入劍鋒上的紋路,一路滑下,又浸潤着他胸口衣衫。
那片深色的痕,逐漸擴大。
似有什麽,正自她心頭緩緩流失。
“殷殷!!”楚寒想要大叫,掙紮,可是方一動便被一名洪荒衛的鐵掌捂住了嘴,另一名洪荒衛在他後頸上一捺,将他牢牢掀在地上。楚寒仍死命地掙紮着,斷骨摩擦,而刺骨的劇痛則早被置之度外。
張殷殷站了起來,衣袂飄舞,扔下句“這個人送給青衣了”,便向孤峰外走去。
一笑了笑,将長笤放在一邊,踏出一步,已與殷殷并肩而行。
張殷殷停了腳步,盯着一,冷冷地道:“你幹什麽?”
一微笑道:“沒什麽,一起去送送死。”
張殷殷上下看了看一,道:“你和我有關系嗎?”
“沒有。”
她黛眉一豎,冷道:“沒關系你跟來做什麽,你是不是笨了?”
一微笑:“再笨還能有你笨?”
一沒有說出來的是:“一大一小兩個狐貍,看來都是聰明過了頭,所以就笨了,唉……”
張殷殷語塞,哼了一聲,道:“随你。”便舉步前行,轉眼間已到了峰緣處。
楚寒不知從何而生一股大力,猛然掙脫了洪荒衛的控壓,叫道:“等等我,我也去!”
張殷殷和一都停下了腳步,望着被按壓在地的楚寒。按着楚寒的三名洪荒衛自覺失職,可是眼前局面變幻實已超出他們能力所及,對楚寒按也不是,不按也不是。
張殷殷向那安寧睡着的人一指,道:“這是我的男人。”又向自己肚子一指,道:“這裏有他的孩子。”然後再向楚寒看了一眼,冷笑道:“你還要跟來嗎?”
出乎張殷殷和一意料,楚寒竟也咬牙道:“我去。”
“随你。”張殷殷冰冷地道。
三名洪荒衛面面相觑,見一要走,為首的忙道:“一大人,你若走了,這裏怎麽辦?”
一微笑:“天下雖大,誰敢來無盡海惹事?若真有那不怕死的,你們也攔不住,把寒冰獄中那雜毛放出來就是,以後就是他統領你們吧。”
那洪荒衛撓了撓頭,道:“我等該怎麽稱呼那位雜……道長?”
“就叫零。”
張殷殷已不耐煩,身形一起,若絮随風,便向峰外飄去。
“等等。”也不見一有何動作,便将數十丈外的張殷殷挪移回峰頂。
“你不想我去了?現在已經晚了吧。”
張殷殷冷笑,将緊握的右手伸到一面前,淋漓的鮮血仍不住自指縫間湧出。那濕淋淋的紅色,每一滴都是如此刺目!
一微笑:“不是,該走這邊。”
章十二 無相忘
夏末秋初,範陽戰鼓如雷,各路大軍依序出發,史思明奔洛陽,安慶緒取淮南,數日之後,安祿山中軍都已準備出征,紀若塵所部仍按兵不動。
身為軍中主帥,紀若塵終日在帳中神游冥思,将一應事務都甩給了濟天下。他做的唯一與治軍沾得上點邊的事,就是每日叫五十名軍士到自己帳中,視察一番後便令回營。這些軍卒回去後行為舉止與常人無異,然而道德宗弟子中修為深些的,還是能看出他們面上籠罩的淡淡死氣。不過這些士卒的确仍是活人,氣息體溫皆有,神智如常,并不是給什麽邪法煉成僵屍陰鬼之類,道德宗衆人觀察多日毫無破綻,也就不多說什麽。
道德宗衆修士這些日子也是忙得昏天黑地。有的日夜繪符,而後燃了将符灰灑入無根水中,士卒飲後便是一身銅筋鐵骨,柔韌厚實,力士以剛磨快的鋼刀盡力砍去,也就留下一道深深傷口,不傷及要害腑髒。有的則繪陣施法,士卒只需在陣中靜坐七日,便是身輕力健,縱躍如飛,個別有慧根的甚至能一躍而上丈許的高臺。還有部分修士則傳授給士卒一些簡單口訣,配合丹藥、符箓之力,在戰鬥時念出,便是力大無窮,一個身體單薄的士卒也能揮動近百斤的大鐵椎。
有那兩個擅于煉器的,則日夜兼工,每日可制七七四十九只炎火箭。此箭用上少許道家材料,又經符咒加持過,箭程可達四百步,不論射中哪裏,立起大火,火勢熾烈與一大壇火油無異,可持續燃燒一個時辰,普通雨澆沙埋之法,俱是不熄。這種炎箭消耗不多,火焰威力在修士眼中全無用處,但若用在戰事中,便成利器。這兩名修士本意是要造威力至少大上十倍龍炎箭,每三日可得一只,箭帶真火,縱是修士被沾上了,也是麻煩。不過濟天下對這種箭絲毫不感興趣,要兩人只造那種日産四十九只的炎火箭便好。
道德宗弟子中,道行最高的雲飛已入上清境界,職責便重大得多。他在軍中尋了五百名頗有靈性的士卒,傳授給他們一座陣法以及相應口訣,再分以丹藥,命其熟習此陣。到兩軍對陣之時,這些士卒的作用便是在中軍結成此陣。
此陣名為坤玉轉元陣,以陣為基,以玄玉為引,以藥為火,将陣中士卒的精氣生機化為道力,移轉到陣眼中陣主身上。如此,身為陣主,便有無窮法力可供揮霍,能夠源源不絕的施展大威力的法術。而代價,則是陣中人陽壽折損。以雲飛為例,他如今法力至多可操控五百人組成此陣,臨戰之時可放法術數量可增一倍,而陣中士卒則折陽壽一年。
如果陣主道行增加,則此陣能夠容納的人數及發揮的威力何止以倍計?若是道德宗中精擅陣法卦象的顧守真在此主持,則陣中可容萬人,每用一次,陣中人折壽十年,而守真真人能夠施法的真言大咒可增七倍。可以說有此陣在,只消凡人足夠多,便是那些無望飛升的修道之士也有望逆天!
若陣主是紫微又如何?怕是陣中十萬人衆,一日夜盡皆亡命。這便是坤玉轉元陣的厲害之處。
此陣過于陰損,大傷天和,不知是道德宗前代哪位天資無雙、又異想天開之士所創,史簿中只記載某日記載此陣的一頁殘紙突然出現在三清殿中。道德宗當時掌教見了,立時大驚,其後苦苦思索數日,又與宗中諸真人商議良久,終是不忍将此陣毀去,還是将它載入三清真訣中,但只記于上清玄真境界之後的諸冊中。能夠修到這一境界之人,已有資格列為真人,心性已定,意志如鋼,當不會濫用此陣。
當日掌教及真人心願是好的,如此決定自然沒錯。只是他們當然不會算到後世有一個顧清,可以自由取閱三清真訣,所以除了玉清諸經之外,将上清及以下諸經都搬到紀若塵的別院中去看了一遍。而那時的紀若塵戰戰兢兢、如履薄冰,時時刻刻存着朝聞道、夕可死的念頭,盡管看不懂,竟然将這些經書全部背了下來。
其後世事變幻,陰陽交替,白雲蒼狗,六界多少事罷了,紀若塵方再歸人間,将這一頁坤玉轉元陣默了出來,交給了濟天下,而濟天下轉交給雲飛,于是有了今日之局。
雲飛雖覺此陣威力宏大無比,且陣法所用質材太過狠厲,但細細品來,陣法心法口訣皆是道門正宗,與自己所修三清真訣如出同源,架不住濟天下舌燦蓮花,認做玄門除妖正法,努力研習,日夜演練。至于此陣來歷,他雖有疑惑,不過由于他道行剛剛晉入上清靈真境界,還讀不到載有此禁絕法陣的三清輔經。
一萬士卒本已被濟天下操練成型,如今再以道家無上法門加持神通,戰力便絕非等閑強悍。只是道德宗人手有限,按目前進度,到安祿山本軍進發時,也不過加持兩千戰士而已。不過紀若塵旋即将巡視士卒的數量翻上數倍,每日巡視兩百卒。但凡入過他帥帳的士卒,皆有了隐約死氣,是否具有其它異能尚不彰顯,不過行動靈敏、迅捷如風,不弱于那些服過藥進過陣的兵丁。
道德宗諸弟子原本是與紀若塵不睦,絕不肯為他這般賣命的。
這紀若塵無論怎麽看,都絕非人類,而且陰氣森森,殺人如麻,肯定不是什麽善類。只是尚秋水臨去之前有命,衆人不得不服而已。依他們此來本意,是要輔佐安祿山起事,助安祿山抵擋站在明皇一邊的修士,現在卻變成輔佐一個小小的先鋒将軍,這似乎與本意不符。是以成軍前三日,道德宗衆人皆只顧着自行煉丹清修,對軍中諸事一概不理。紀若塵本無所謂,但濟天下可就不答應了。
第三日清晨,濟天下單獨立個營帳,将道德宗所有弟子皆請到營帳中,他便居中一站,指着帳上所挂一幅巨大地圖,滔滔不絕地講了起來。這幅地圖繪得極是細致,不光有地理山川,朝廷軍塞要地分布,甚至各修道門派的位置也一一列出,便連天下三大兇地的位置也在圖中。可謂天下大勢,盡在圖中。
濟天下在圖前一站,立時精神大漲,氣焰狂升,牢牢将道德宗衆人的氣勢壓了下去。他自盤古開天地講起,三皇五帝而下,至烽火戲諸侯,至鹿臺焚纣王,至仙妖戰罷封神,至……這當中,還穿插無數野史逸聞,奇人趣事。道德宗衆弟子起初并不在意,要知道,他們皆為門中精英,又是早就準備歷練塵世,學史是基礎課目,聽道之初,尚有不以為然,神思游離。哪知道濟天下此次是志在必得,不折服這些道門精英是絕不罷講的。
帳中足有三大缸清水,供濟天下潤喉。
如是,自晨至夜,又自夜至晨,三缸水盡。
雄雞重啼,天下初明時分,道德宗衆弟子才一一自帳中走出,自這日起,人人有分工,個個勤于事,不藏私、不偷懶、不折騰。
如此變化,紀若塵三千魂絲遍布百裏之內,怎會不知道?可便是他也無法窺透其中奧妙。他雖是道法強橫,但自問也辦不到這等事,所以才放任道德宗諸人自行其是。不過此際紀若塵便是紀若塵,既然想不通,便直接将濟天下叫了過來詢問,而且也放玉童在一旁聽着。那意思依然是,不怕你知道。
見紀若塵開口相詢,濟天下對曰:“統一思想。”
這一次濟天下倒是毫不啰嗦了,甚至是惜字如金,紀若塵拿他毫無辦法,便取出一張自己手書的坤玉轉元陣訣要,交給了濟天下,吩咐他讓雲飛修習,并自行挑選士卒煉陣。
給了陣法後,紀若塵便取出一卷書讀了起來,有送客之意。
濟天下收了陣法,卻并不離去,望着紀若塵手中書卷,問道:“主公讀《春秋》,是否已知曉為将之道?”
紀若塵放下《春秋》,皺眉道:“這本書中哪有為将之道?……嗯,身為主将,當在百萬軍中取敵酋首級。”
濟天下有些哭笑不得,道:“主公,那不是萬軍主将,那只是徒有武力的匹夫而已!身為主将,當知兵事,兵書有雲……”
他剛要長篇大論,紀若塵便打斷了他,道:“這世間兵書所講,皆是凡将俗兵鬥戰之法,一代勇将也不過力敵百人。但在道行深厚的修士眼中,千軍萬馬,也是來去自如。所以必得有相應克制辦法。”
濟天下撫須微笑,似乎胸有成竹,道:“無妨!修道之士雖然神通衆多,但必定對凡人心存輕視,且所謂大道不蒙塵,等閑不會理塵世間事。不過世間萬事,力不勝謀,只消來人對我們心存輕敵之意,我便要叫他有來無回!只是到時候手段激烈些,還請主公見諒。”
紀若塵微笑道:“不管何謀,只要能克敵制勝,但用無妨。”
濟天下自然知道這位主公向來不以人命為念,行了一禮,正要出帳,忽然又想起一事,低聲問:“不知主公現下真元到了何等境界?哦,便以道德宗三清真訣為基準計算好了。”
紀若塵又已翻開春秋,頭也不擡地道:“太清太聖境。”
濟天下從懷中取出一張紙條,伸手指一個個地數上去:“太清高聖,太清上聖,上清至真……”數完之後,他面色便有些難看了,想了想,道:“眼下當務之急,主公還是少讀些春秋,多修修真元吧。”
紀若塵笑了笑,笑容有些高深莫測,未予回答。
玉童也陪着笑了,妩媚中有些掙紮,有些疑惑,隐隐還有些不自在。
濟天下也笑了,努力笑得高深莫測。
安祿山中軍起兵時分,紀若塵大軍也即興兵出征,全軍只攜三日糧草,一應辎重皆留于範陽,由兩千民夫健婦押車随後而來。
大軍兵行神速,三日而越六百裏,至晉州城下時,晉州太守求援快馬尚未及出城。
晉州雖近塞外,但有河北、平盧等地的安祿山大軍作為屏障,已經年未經戰事,不見兵戈,因此逐漸繁盛,至今日共在籍八萬餘戶。晉州雖頗為富庶,但不修兵事,城中三千守軍缺額八百餘,刀槍盔甲多有鏽跡,十餘匹戰馬也不喂得不肥不瘦。
晉州太守姓白名易,這日剛得了急報,稱安祿山已反。白易頗有幾分才學,上知些天文,下曉點地理,中明為官取賄之道,本是很有幾分前途的。他知道晉州是去長安的必經之途,至少有一只叛軍會向這邊來。算算時日,若安祿山前鋒疾進,則十日左右便會到晉州城下,眼前還有些時間決定是逃是降。晉州兵微将弱,戰是肯定戰不過的,白太守對明皇的忠心還未到以身殉國的程度。
白易本想先遣快馬向潼關報急,然後命家人收拾細軟,先去潼關避禍。潼關關險兵強,駐紮着數萬精兵,糧草堆積如山,當可擋住安祿山叛軍。
哪知他剛寫好報急奏折,折上墨跡未幹,便有下人跌跌撞撞地闖了進來,稱安祿山大軍忽至,現下已在北門外列陣!
白太守只覺腦中一陣眩暈,手中毛筆落在案上,将剛寫好的折子污了。
他一聲長嘆,蕭瑟地道:“走吧,上城頭去看看。”
晉州北門城頭早已人頭湧動,守城偏将還有些智計,心知營中兵丁不足,便自庫中取了一千多套軍服,命壯年百姓穿了,持刀挺槍,到城頭上湊數,既吓阻敵軍,也壯一壯自己的膽。一時之間,晉州城上倒顯得兵丁衆多,只是人人面色蒼白,個個身體發抖,軍容就談不上怎樣了。
北門外一裏處,五千精銳已列陣完畢,刀槍如林,旌旗似海。軍容隊列極是齊整,如刀切過一般,兵丁人人面無表情,但以略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