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二卷天書同樣內容浩繁,內中一篇破法印,可解世間防禦法。 (40)

“若塵兄,請賜教吧。”

紀若塵輕嘆一聲,游于四野的神識回歸,一時帳內風起雲生,真元也瞬間攀升至上清至仙之境。

他緩緩站起,向姬冰仙道:“今日便讓你知道,在三清真訣之外,實另有廣大天地!”

一輪半掩圓月之下,玉童坐在高高的旗杆橫桅上,以手支颌,借月色望着不遠處的中軍大帳,雙腳蕩啊蕩的,只是在想:“……嗯,究竟誰會贏呢……”

月移星轉……

終于,中軍大帳帳簾掀開,姬冰仙自帳中步出,足下如行雲流水,瞬息間已進了自己營帳。

玉童看得分明,她依是那萬古冰封的模樣,身上衣服也是整整齊齊,與入帳時不差分毫。

“啊!這個……主人到底收到了賭注沒有?”

玉童當然不敢去問,只能努力地想。

章十三 零落意

天寶十四年的秋天時局激蕩、日夕變遷,當其時,天下承平已久,關內百姓官兵不識兵革已久,安祿山大軍一路南下所向披靡,橫掃河朔。

待得深秋時分,濟天下新練成的一萬五千大軍業已送至前線,歸入紀若塵麾下。有了晉州的補給,這批士卒裝備比起先前的八千人要精良許多,長刀大槍、硬弓鐵甲,應有盡有。

濟天下此人實有些鬼才,萬不能給他發揮餘地。有了旬餘閑暇,濟天下不斷收到紀若塵抓回的戰俘,統統扔進校場,由道德宗衆弟子施術用符,強化肢體。晉州城中的精壯男子,也被分批征發,充入軍中。他将晉州四門緊閉,平時不許任何閑雜人等出入,城中又時時有數以千計的兇悍健卒四下巡邏,因此城中百姓盡管人心惶惶,卻分毫不敢反抗。

每當新成軍人數超過三千,濟天下便會整隊出城,攻掠晉州周圍郡縣,所到之處,攻無不克,戰不無勝。美其名曰:以戰代練。

因此月餘之後,晉州方圓數百裏地盤,近百萬百姓,已盡被濟天下收入囊中。他又遣軍在這些城池間往複運動,行軍路線次次皆有不同,卻無有遺漏,但凡想打這片土地主意的,不論是朝廷官軍,還是地方豪族私兵,皆被剿滅幹淨。大半個河北道,被濟天下經營得鐵桶一般。

至于被強留在晉州的道德宗一衆弟子,這段時日能夠記住的除了煉丹畫符、補氣靜修,還是煉丹畫符、補氣靜修。這些以往高居仙山,不與凡人往來的修道之士,此刻與那些充作苦力的胡人奴隸幹的活比起來,只能說境界有高下,辛苦無二致。

雲飛本來主持坤玉轉元陣,是要與朝廷修士比拼道法的,可是既然來了個姬冰仙,濟天下便道現今世上修士目光仍舊短淺,不曉得凡人與道法相輔相成的關鍵,因此對付他們無需兩個重火力,有姬冰仙一人便夠了。于是雲飛就從雲端落入凡塵,被濟天下抓了苦力。

如是,紀若塵收到的萬五兵丁,都已是上過陣、見過血、用過符、服過丹的精銳。

全滅哥舒平京兩萬大軍後,紀若塵率領部衆轉戰潼關以東百裏之地,旬許,先後擊破潼關出關守軍四次,殺敵三萬,俘兩萬,陣斬敵将數十員。獲得這樣的戰績,紀若塵也付出慘重的代價,當初安祿山劃撥給他的一萬士卒業已死傷過半,只餘四千多人。新軍的到來如大旱霓霖般及時。

潼關乃是天下奇險之地,安祿山叛亂後,關中大軍源源不斷地開赴潼關,劃歸哥舒翰管轄。盡管在關外損兵折将,連親侄兒的人頭都被送了回來,哥舒翰所擁之兵卻由五萬升至二十萬,純以兵力而論,已可與安祿山中軍主力決一死戰。

封常清也到了東都,開府庫,募新丁,忙得不亦樂乎。只消有錢有糧,勇士不乏其人,不過半月時光,封常清已募得八萬新軍。可是封常清看着大營中這些只曉得揮鋤種地的新兵,卻是高興不起來。本朝百姓不識兵戈,各地武備也松弛之極,府庫中刀劍盾槍的實際數量較簿記所載相去甚遠。東都行宮下武庫明明記載藏有白蠟杆大槍四千杆,可是封常清命人起出一看,便只有八百餘杆,且槍頭幾乎鏽穿,璎珞褪色殘破,槍杆也被蛀得千瘡百孔。這種東西,也能上陣?

想想直撲洛陽而來的十五萬北地精銳,封常清便自知前途黯淡。叛軍前軍主帥史思明統兵多年,威震北地,更不是一個可以随意被詭謀擊退的人。不過為國盡忠,死而後已,封常清仍是竭力經營東都,希望多拖延點時間,好讓朝廷調兵遣将,平定叛亂。另外也盼望潼關坐擁雄兵的哥舒翰可以及時出關,揮軍直取安祿山老巢範陽,以解東都之圍。

盡管封常清日夜企盼,哥舒翰卻始終按兵不動。幾番大戰下來,他手上所有騎兵幾乎都葬送在紀若塵手中,而且據逃回來的潰兵們回報,幾乎每次接戰,紀若塵都是以寡擊衆,卻能次次逆行而擊,全殲當面之敵。紀若塵麾下妖卒也被說成個個身高兩丈,持數百斤大刀巨斧,一個橫掃便是将數十人斬成兩段雲雲。潰兵所言雖然誇大其辭,但也相去不遠。

哥舒翰是知道自己侄兒哥舒平京與百名親衛真正實力的,他們服下百戰金丹之後,戰力提升何止一倍?由此可見敵軍主将若非本身是魔威滔天的大妖,便是得了有大神通的仙家之助。無論是道術還是丹藥之功,所費金錢和珍奇材質數量是十分驚人的,能夠将麾下數千士卒皆煉成這等魔兵妖卒,這手筆可比哥舒一族大得太多了。

可惜的是,百戰金丹乃哥舒平京一支的獨門秘寶,哥舒翰以往并不曾過問,現在煉制百戰金丹的六位散仙已皆在陣前殒命,哥舒平京那支的宗族長老又遠在安西本家,不然哥舒翰倒是尋思着這百戰金丹是否可以煉個幾萬枚出來以應眼前之急。

哥舒翰經略西域多年,自然也網羅了不少修士效力,只是與紀若塵相比,這些修士實在是有些上不得臺面罷了。前面因不明敵情,折損了哥舒平京這樣的親信大将,在了然敵将戰力後,他自然再不會派自己的直屬部将去送死,所以,潼關軍雖然折損三萬,但哥舒軍精銳尚在元氣未傷。

不過紀若塵妖卒雖兇,哥舒翰倒也不至于如此懼怕。他擔憂的有三件事,首先便是相國楊國忠痛恨胡将,自己鎮守潼關這數月,楊國忠已上過數本,要求撤換自己。萬一揮軍直取範陽,把安祿山真個打垮了,那是還不是狡兔死,走狗烹?二來則是封常清也是有才之人,又于危難之際挂帥出征。現今他手下那八萬新軍昨日還都是些農夫腳販之流,可若能經歷數場血戰而不死,便成精銳。一旦讓封常清緩過這口氣來,日後朝中地位,定會壓自己一頭。三來則是若要取範陽,至少須有十五萬大軍,那時人吃馬嚼,所費糧草無數。紀若塵這數千鬼軍伏在一旁,與自己決戰是沒這個能耐,要抄後路、搶糧草則是綽綽有餘。那時不用安祿山反攻,只消一路堅壁清野,自己十五萬大軍便要餓死北疆。

有此三重顧慮,哥舒翰便以糧草不足為由,拒絕出關。

哥舒翰守關不出,紀若塵這裏新得的兵卒便完全沒了用處。閑了十餘日後,紀若塵便按兵書所雲,将大軍藏于山谷,自己只率一千士卒在潼關關前列陣,叫罵求戰。

哥舒翰老奸巨滑,在關上一看便知有詐,再不肯理會。若是按照以往戰法,他必以萬餘精兵出擊,先擊破當面這一千誘敵之軍再說。可是以前幾場大戰下來,每戰必敗,哥舒翰已知潼關守軍與紀若塵的妖卒單兵戰力相差太多,若要吃掉這些誘餌需派出數倍兵力,而這些妖卒奔跑起來不遜奔馬,哪裏追得上?若是追趕得離城太遠便是羊入虎口之勢,潼關的騎兵幾乎損失殆盡便是前車之鑒。哥舒翰打定主意,即使對方僅百人叩城也決計不戰。

紀若塵罵陣三日,哥舒翰仍不肯出關,于是再讀兵書,令手下士兵在陣前袒胸露背、飲酒吃肉,又命玉童新編寫罵辭,先問候哥舒翰列代祖宗,再編造他種種不堪的往事,然後叫這些士兵背了,一一在關下喊出。

玉童在地府日久,于罵陣上也有超凡才華,當日便曾罵得平等王幾欲自盡。此刻罵罵哥舒翰,實是小試牛刀而已。

本來哥舒翰還有心情在城頭看看紀若塵軍容,可是只聽了片刻罵詞,便臉色鐵青,袍袖一拂,回府去了。自此再不上城頭督陣。

如是又過兩日,見罵不動哥舒翰,紀若塵在濟天下的指導下已頗知本朝政事,于是念頭一轉,罵風直指監軍太監王進禮。

王進禮年過五旬,論年紀比高力士還要大一些,卻拜了高力士為幹爹。在宮中也頗受明皇寵信,不然怎輪得上他來潼關監軍,代皇上執掌生殺大權?王進禮平素裏可是分毫受不得氣的主兒,前幾天看哥舒翰被罵,還好一陣幸災樂禍,今日輪到自己頭上,方知被罵的滋味着實難忍。

還不到一炷香的功夫,關上的王大公公已是暴跳如雷。王大公公有十個幹兒子,號稱西京十虎的,此次都随軍跟來,希望能混些軍功。此時幹爹發怒,當兒子的怎能不借機表現?于是西京十虎大怒,紛紛披挂齊全,各引親兵出關,要在陣前斬了紀若塵人頭,敬獻幹爹。至于哥舒翰不許出關的軍令,哪會被十虎放在眼裏?

十虎在關下列成一排,個個精神抖擻,人人盔甲鮮明。他們有沒有本事且不論,倒都是生得人高馬大,一表人材。這一列陣叫戰,還真有幾分氣勢。

只聽馬蹄聲響,紀若塵軍中沖出一文弱青年,提鐵矛,騎瘦馬,實是寒酸得可以。十虎見了,無不哈哈大笑,紛紛縱馬迎上,想要搶這第一個功勞。

孫果一提馬缰,瘦馬一聲長嘶,發力迎上。與十虎錯馬時,矛影驟發便收,随後孫果便撥馬回陣,更不向身後看上一眼。對孫果而言,斬十虎與殺豬無異,實在沒什麽值得誇耀的。

十虎猶自在縱馬揮馬,大聲呼喝,直到十餘丈外,方才一一墜馬。他們帶出城外的千名親随這才知道事情不對,立刻發一聲喊,鬧哄哄地向關內逃去,居然無人來搶奪十虎屍身。好在紀若塵也對這千名親随全無興趣,根本沒有揮軍掩殺,關上守軍這才敢打開關門,将這千名潰軍放入城中。

次日一早,紀若塵又派軍士罵城,更是找了數十只騾馬豬犬,閹割了扔在關下,只把王大監軍氣得心尖都在抽痛。可是這一次,卻再無人敢出關應戰,為王公公出這口惡氣了。

如此一來,在朝野眼中,便是紀若塵僅以過千軍卒,将哥舒翰二十萬大軍牢牢封在潼關之內。

青墟宮外,另行建着一座偏殿。大殿與青墟宮主群落風格相同,一般的高大巍峨,但周圍景致就相差甚遠了。殿前後只有幾株伶仃的樹木在山風裏婆娑響着,雜草倒是長得旺盛,卻愈發顯得四野裏一片蕭索,殿柱紅漆剝落,壁生青苔,一副凄清破落的景象。此殿無名,但青墟宮弟子們都知道有這麽個地方,也都希望自己不要走進此地,這裏就是青墟宮用來禁閉犯錯門人之處。很少人知道大殿下還有一座地牢。

幾個道人交談着走出殿門,內裏一個精瘦,滿面麻點,留着山羊胡子的道人在門口站定,躬身道:“恭送師伯們。弟子定會小心看管,不會讓那膽敢來犯我宮的妖人脫走。”

待虛字輩的道士走遠,留着山羊胡子的道人方才直起身來,嘿嘿幹笑幾身,忽然惡狠狠地吩咐道:“開庫房,去把盤龍索給我找出來!”

在他身後肅立的兩名道士一愣,互相看了看,道:“他傷得這麽重,又服過消氣丹,還需要用盤龍索嗎?”

道原面上戾氣一顯,故作正色道:“那妖人連傷我宮三十七名弟子,後來還是虛字輩數名師叔伯出手方才擒下,怎麽樣小心都不為過!如果出了閃失,你們擔待得起嗎?!”

兩名道人見他擡出這麽塊大牌子出來,只得道:“道原師兄教訓得是!我們這就去取根盤龍索過來。”

道原叫道:“一根哪裏夠!去拿四根過來!”

兩名道人一個哆嗦,急急地去了。待轉過牆角,離開道原視野後,一人便道:“呸!盤龍索是用來囚困兇獸的,哪用得着這個?還不是他見人家生得好,又有前程,心中嫉妒罷了。”

另一人道:“師兄出身低,天資差,最是看不得這種人,你又不是不知道。算了,幹活吧,免得事後又被師兄數落。”

兩名道士自去依言行事,道原則向偏殿左後方行去,那裏有通向地牢的階梯,唇邊露出一絲猙獰的笑意,暗道:“這次非讓你好好嘗嘗盤龍索的滋味,誰讓你落到了我的手裏?他奶奶的,直想劃花了你這張小白臉……”

尚秋水從撕裂般的痛苦中醒了過來,身體輕飄飄的如浮在雲端,此外唯一的感覺就是錐心刺骨的疼,仿佛有什麽東西直接穿過他的血肉拉扯着經絡。丹田中如有塊壘,牢牢擋住了氣海,那是青墟宮人設下的封住他道行的禁制,而經脈中殘留的真氣卻飛快地從循着肩、臂和腿向體外流瀉。

尚秋水微微動了動,雙肩、雙腕和雙踝頓時傳來穿透血肉的痛,還伴着金屬的撞擊聲。他眨了眨眼睛,模糊的視線裏,出現了道原那帶着瘋狂、猥瑣和得意的笑臉。他向自己身上望去,見數根精金打就的鐵鏈生生從自己肩頭、手腕、腳踝中穿了過去,創口處仍不住向外滲着鮮血。鐵鏈繞過牆壁上幾個大鐵環後,抓在道原手中。

道原陰森森一笑,猛然将手中數根盤龍索狠狠一拉,嗆啷聲中,尚秋水整個人被提起,淩空挂在了牢壁上!

尚秋水哼都不哼一聲,然他本已受傷極重,再經如此折磨,再也承受不住,又昏了過去。

道原最看不得如尚秋水這般出身、天資、道行、容貌俱是萬中無一之選的人,他本來幻想着尚秋水在自己面前跪地求饒,至少慘叫連天也是好的,哪承想尚秋水直到痛暈過去,都不肯叫上一聲!

他恨得發狂,将一桶冰冷鹽水狠狠地潑在尚秋水身上!尚秋水一聲悶哼,悠悠醒來。

“先別忙着昏,時辰還早着哪!”道原滿眼兇光,咬牙切齒地道。

此時,飛來石邊,虛度正在向吟風回報擒拿來犯的道德宗弟子一事,吟風遠眺茫茫雲海,淡淡道:“這麽說來,他并無殺死我宮弟子。”

虛度恭敬地道:“是。”頓了頓道:“他口口聲聲要見顧小姐。”

吟風的目光投向飛來石頂,道:“既然他并未傷及我宮弟子的性命,也就留他一命罷,至于怎麽處置,你們看着辦好了。至于她,記住,以後不論發生什麽事,不論有什麽人來,都不許打擾到她!”

虛度領命而去。

在吟風面前,茫茫雲海中濤生浪起,似有無數亘古巨妖潛伏其中,整理羽翼、磨着爪牙,随時會躍起撲來。縱是天書仙法在胸,吟風也覺心頭越來越是沉重。他不必看,也知飛來石頂,顧清正日夕修煉,只等過了最後一關,便可破空而去,重歸仙界。

吟風深吸了一口氣,冰涼濕寒之意直透心底。

“不管怎樣,我定會送你重歸仙界!”他默默地想。

※※※

青城山林木蔥茏,空翠四合,月下別有意境。百丈橋循飛泉溝逆水而上,逶迤百餘米。兩岸老樹龍鐘,木蘿莎攀附而生,山風吹過如薄紗飄舞。

此時已是深秋,山上夜晚格外的冷些,青墟宮守山門的兩個道人本是雜役出身,近來拜山訪客實在太多,才得以提拔成為知客,因此修為粗淺,遠沒到不避寒暑的地步。子夜風寒露重,他們只覺濕冷寒氣一股股的湧進道袍中,不住地跺腳搓手,還哪心情去欣賞山景月色?

左邊的道人忽然覺得眼前好像一花,似乎多了幾個人影。他忙揉揉眼睛,用力望去,借着月色,終于看清三個人影正順着山路拾級而上。

兩名道人卻是沒有想到子夜時分還有賓客上山,左手邊道人朗聲道:“是哪方的貴客子夜來訪?”

那三人來勢極快,道人話音未落,他們已立在了山門前。右邊一名氣宇軒昂的年輕人還禮道:“我們三人此來,是想見一見正在貴宗清修的顧清。”

兩名知客道人互相一望,道:“顧仙子正在閉關,此刻不見任何人。請問三位道友來自何處?”

那年輕人道:“我姓楚名寒,出身雲中居,乃是顧清的同門……”

這三人正是遠道而來的楚寒、張殷殷和一。楚寒還在那裏擺身份講禮節時,張殷殷忽然徑自閃身而上,雙手在兩名知客道人的肩頭輕輕一拍,只聽得一陣喀喀喀極細碎的、令人頭皮發麻的響聲過處,知客道人宛如一堆爛泥般軟倒在地,不住發出凄厲的慘叫!

原來張殷殷方才這麽一拍,已将兩名道人全身骨節都拍散了。兩名道人雖然死不了,可是這份痛苦實非凡人所能承受。

楚寒面色一變,責道:“殷殷,這兩人只不過是普通知客,何必下殺手?”

一則視若無睹。

山裏安靜,又是子夜時分,兩名知客道人的慘叫聲遠遠地傳了出去,就見青墟宮裏的燈火次第亮了,人聲漸起。

張殷殷慢條斯理地取下頭上玉釵,咬在口中,任一頭青絲如水灑下,然後用一根布帶随意束了,方持玉釵在手,向楚寒道:“我可不是來跟你的親親顧妹妹談情敘舊的。我來這裏,就是來殺人、來拼命的!你看不慣沒關系,本就沒人要你跟着來。你走吧,如果一會你敢攔阻我的話,我就先殺了你!”

楚寒劍眉皺起,道:“殷殷,凡事怎可不問個清楚就直接動手?或許這當中有什麽誤會,顧清絕不是分毫不肯顧念舊情的人,我不能看着你這麽亂來。”

張殷殷面上忽然怒色全收,微笑起來:“顧清當然會顧念舊情了,如果不是因為太念舊,怕耽誤了自己修仙大業,怎會下這樣的重手呢?一劍穿心竟還不夠,定要附上仙法斬緣、斷了過去未來方肯罷休!這就叫做慧劍斬塵緣吧?”

張殷殷由怒意勃發忽然變成巧笑嫣然,煥發的容姿頓時讓楚寒心跳加速幾分。此時一忽然伸手擋在楚寒頸側,只聽叮的一聲金石之音,張殷殷手中玉釵正正刺中一的掌心。

張殷殷一擊不中,輕哼一聲,收了玉釵。

一也收回手,向楚寒道:“這幾天我看你還算順眼,讓你撿了一條命。你這就下山去吧,過幾日再上來收屍。收我們的,或者是顧清谪仙的。”

楚寒的臉色刷地一下白了,向張殷殷叫道:“殷殷!不要沖動,這當中必有隐情!你能不能聽我一次,先找顧清把這件事問清楚再說!”

張殷殷的回答是頭也不回地飄向青墟宮門。

第一個跨出宮門察看的道人但覺眼前一花,似有團雲彩自面前掠過,又有暗香入鼻,如月下花開,令人說不出的意動神迷。他揉揉眼睛,方要凝神再看,猛然間只覺全身關竅大開,苦修數十年的真元精氣一湧而出,自眉心正中噴薄奔洩!意識頓時墜入無邊黑暗之中。

不遠處的楚寒看着那名青墟道人眉心處一道極細的血箭高高噴出,唯有苦笑。

此時已有十餘名道人出了青墟宮,看見這一幕不由得勃然大怒,紛紛高喝:“何方妖女,敢來青墟宮撒野!”

被十餘名道士團團圍住,張殷殷卻沒有分毫懼色,冷冷地道:“顧清呢,讓她出來見我。”

一名高大中年道人越衆而出,戟指喝道:“放肆!!敢在青城山上撒野?!竟是倚仗何方勢力,識相的磕頭認錯,快快自裁,給我宗弟子償命。道爺一發善心,說不定還留你個全屍!”

站在外圈的一聽到那道人說到“如今這世上,能夠在青墟宮前撒野的人可還沒生出來哪!”這一句時,不禁失笑,自語道:“還真狂妄!谪仙啊谪仙,我本來還想高看你三分,現在看來實是無此必要。”

楚寒一直緊盯着殷殷,見她秀發無風自動,便知是她又要殺人之兆,忙高叫道:“殷殷!先不要動手!”

張殷殷置若罔聞,踏前了一步,旋即又退回原地。這一進一退,宛如清煙,實是快得無法形容!那高大道人眼前一花,才發現張殷殷蒼白纖手中忽然多了一顆仍跳動不休的人心!他這時才感覺胸口有陣陣寒意,低頭看去,便看見了一個碗大的洞。

張殷殷連眼角也不瞥楚寒一下,她捧着人心,冷冷地掃視青墟群道,道:“叫顧清來見我!”

青墟宮群道皆是又驚又怒,四下退開,與張殷殷拉遠了距離,各自擎出法寶兵器。一名道人取出玉哨,鼓動真元吹起,哨音立時響徹了整個青城山巅!

青墟宮中于是鐘鼓齊鳴,人聲鼎沸,各式道人一群群、一簇簇地沖出青墟宮來。圍住張殷殷的衆道人則紛紛催動法寶,祭煉咒符,眼看着各式青墟宮秘傳道法便要向張殷殷當頭砸下!

楚寒再忍不住,縱身便要沖上。他躍起在半空,身體卻未得寸進。原來一自後淩空虛抓,便将楚寒定在了半空。

可憐楚寒也是堂堂雲中居掌門高徒,在一面前,卻是連半點還手的能力都欠奉。

楚寒雙目布滿了血絲,盯着一,大叫道:“為什麽攔我,你就打算這麽看着殷殷去送死嗎?”他神色有些猙獰,再無半分從容不迫、謙和有禮的神氣。

一只望着張殷殷,微笑道:“她本就是來求死的,不然何必用仙劍斬盡了自己的輪回?這才能提升多少道行修為?或能勝得過一兩個虛字輩的雜毛,可是勝不了虛玄,更不可能是谪仙的對手。而我呢,很喜歡她這種性情,所以陪着她發發瘋。反正我們都是沒有來生的,今世何必活得這麽窩囊?”

“可是你不同。”一作勢把楚寒生生拉回身邊,拍了拍他的肩,道:“這事本就與你無關。你下山去吧,好好活着,該忍的忍着點,就能有大把的好前程。而我和那只小狐貍的性子呢,是受不得半點委屈的,剛極易折,所以命中注定要折在這裏。”

此時兩處火雲、數道電光、一縷罡風和大片玄金烏沙已當頭向張殷殷壓下!張殷殷衣衫鼓動,發出一片黃燦燦的光華,抵住了四面八方襲來的道法。

轟的一聲,一道火柱夾雜着無數電光、黑砂沖天而起,所有的道法都被她生生抗住!她外衫雖然也是件寶物,可是經不住這許多道法的轟擊,當下片片碎裂,露出裏面玄色緊身格鬥短裝。月色下,她傲然而立,玉藕般的手臂、筆直的雙腿白皙得令人眩目。

張殷殷面上忽然泛起異樣的潮紅,唇角邊滲出一縷鮮血。她忽然嘴一張,噴出大團血霧!青墟群道視線為血霧所隔時,張殷殷驟然前沖、後退,又立定在原地。若非道行高的,幾乎都看不出她曾經動過。

兩名青墟宮道士忽然捂住咽喉,臉上全是不能置信的恐懼,大股的血沫不住自指縫中湧出。他們張嘴想叫,吐出的卻是呼呼的風聲!

群道這才發現,張殷殷雙手食指指尖上,各染着一寸嫣紅!

張殷殷青絲飛舞,忽然縱聲叫道:“顧清!你有膽殺人,為何不敢來見我!”

叫聲在群山間不住回蕩着,她卻有些支持不住,猛然又噴出一大團血霧。

吱呀一聲,青墟宮中門大開,虛玄高冠玄服,緩緩自青墟宮行出。他身前有八名道童前導,身後有八名道僮捧器,這等排場,就算與道德宗紫微未入關時相比,也遠遠有過之而無不及。

虛玄站定,環顧四周,已把門下弟子的慘狀收入眼底,以他的修為也不禁怒形于色,嗔目斷喝道:“妖孽,放着大道正法不修,卻與妖物為伍,殘殺我宗弟子,實是罪無可赦!自古人妖不兩立,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看你這模樣成何體統!你随妖孽修法,難道只學得了讓聖人掩面、六親蒙羞的狐媚之法嗎?我這青墟上下,盡是有道之士,你能勾引得了誰?”

虛玄主掌青墟宮多年,名聲地位還在張景霄之上,張殷殷自然是認得。聽虛玄如此道貌岸然兼大義凜然的一番指責,張殷殷只是冷笑。張殷殷長裙下的短裝的确是露臂赤足,然而那是為了将天狐不滅法威力發揮到極致的裝束,可與勾引男人無關。無論是上一代的天狐蘇姀,還是這一代的張殷殷,皆不把天下男子放在眼內,心中眼中,唯有一人。就是天下萬千男子伏在裙下,她們又怎會正眼看上一眼?

她當然不會去解釋。對于虛玄的質問,張殷殷的回應簡單直接,她足下發力,瞬間前沖數十丈,右手提起,兩指直插虛玄雙眼!

一微微一笑,拍拍楚寒的肩膀,身形徐徐在原地消失。從一原本站立處至虛玄處足有百丈,只見每隔十丈,便會出現一個素衣散發的一,一路延伸至虛玄與并肩!

楚寒知道,這是一以無上法力施展縮地成寸的騰挪術,方會在沿途留下個個殘像。而且以他的修為都看不破這些殘像,那一的速度,該快到了什麽程度?

虛玄似乎完全沒有發覺一已經站在自己身邊,只是向張殷殷怒斥一聲“妖孽無禮!”,反手從道童手中抽過一柄拂塵,随手向身前一揮,立時揮出十餘顆太乙青木雷,青雷互相撞擊,剎那間已布成一張雷光之網,攔在了張殷殷身前。

張殷殷以臂護頭,蜷起身子,不退反進,速度竟再增三分,徑直撞上了太乙青木雷網!

但見漫天雷光閃耀,劈啪聲響中,陣陣焦糊氣味四溢!張殷殷衣衫零亂,一頭青絲焦了大半,變成寸許短發,裸露在外的肌膚也可見大片焦痕。只是剎那,張殷殷幾乎被青木雷光烤焦,可是她已沖過了雷網!

張殷殷一聲清嘯,五指纖纖,已抓向虛玄咽喉!

虛玄道行何等深厚,自吟風降臨青墟後,他研修吟風改進過的道典,道行更是再上一層樓。雖然張殷殷已近乎自殺的方式硬沖過太乙青雷網,迫近虛玄身旁,可是若論近身鬥法,虛玄又怎會怕了她?

當下虛玄上身後仰,左手在咽喉前一豎,張殷殷五片泛着燦爛黃芒的指甲結結實實地抓在他手掌上。虛玄雖是老人相貌,可是手上肌膚晶瑩剔透,如同用上好的羊脂玉雕成的一般,看上去吹彈得破,可是張殷殷淩厲無倫的一抓竟然只破開他一點皮肉,就再也無法深進!

此時一向虛玄笑了笑,提臂,握拳,就這樣簡簡單單一拳向虛玄太陽xue擊去。這一拳去勢既不疾,也不重,甚至在場道行最差的青墟宮道士也能看清這拳,自忖若是換做自己,必可輕易避開。

飛來石畔,吟風忽然轉身,怒喝道:“大膽妖孽,竟敢在此撒野!真當我沒有除妖手段嗎?”

也不見他做何動作,周圍驟然風雲變幻,不僅飛來石消隐不見,就連綿綿青城山也陡然變做一片荒漠,茫茫無際。只可隐約見天地相接處,似有一條大水,不知從何而來,不知去往何處,杳杳然不見兩岸。

吟風獨立荒野中央,足下三朵蓮花,托着他緩緩升起,一身仙袍前方雲起,背後風生,于是方圓百裏,處處霧藹升起,仙雲盤繞。

雲霧深處,一正揮拳擊出,只是拳落處,哪還有虛玄的影子?

一拳意稍頓,忽然舌綻九天霹靂,大喝一聲:“開!”這拳便擊在前方虛空處!

剎那間,萬裏荒野似也戰栗了一下。

剛剛生起的祥雲薄霧,如被狂風卷過,竟散得幹幹淨淨!

一緩緩收拳,根本看不都看吟風,仰天長笑道:“我還道你真個不食人間煙火,現在還是忍不住了吧?!你這顆高高在上的仙心,可一點也不清淨啊!”

吟風負手而立,淡然道:“千百世前,吾于無定天河之畔斬殺的天魔巨妖,何止成百上千?這顆仙心,從沒清淨過。”

一向前一步,這一步間奧妙無窮,落步處竟是吟風面前。他又擡臂,簡簡單單一肘向吟風胸膛擊去。

揮肘進擊時,一長笑不絕:“我不過是下界一個無名小妖,且看你如何斬我!”

一肘尖處,隐隐有黑芒四溢,玄異的是,這些黑芒擋住了荒野天河的風光,卻隐隐現出青城山峰來。

吟風面色凝重了些,擡手一指,袍角處綴着的玲珑寶塔雙雙飛起,架住了一的肘擊。然後淡道:“所謂眼不見為淨。你既然身為妖孽,又入了我的眼,今日當然不容你活着離開。後世輪回,你也不必想了。”

一笑道:“我無前緣亦無後世,想也無用。”

在手肘觸上玲珑寶塔時,一猛然大喝一聲“開!”,瞬息之間,無邊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