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二卷天書同樣內容浩繁,內中一篇破法印,可解世間防禦法。 (41)

妖氣自一身上沖天而起,在這茫茫荒野上帶起兩道徑粗數十裏的龐大龍卷風,扶搖直上千萬丈!

喀嚓一聲輕響,一座玲珑塔承受不住如山崩海嘯般湧來的妖力,竟現出數道裂紋!兩座玲珑塔上附着的仙法禦星訣,就此消散。

吟風面色終于變了,他未曾想到人間一介小妖,竟能破得他天書七卷中的禦星訣。他既驚且怒,一聲長嘯,足下蓮花光芒四射,托着他直上千丈青冥!吟風居高臨下,指定一,喝了聲:“破!”

一冷笑,安步向前,每出一步,必直升百丈。聽到吟風的“破”字時,他又是一拳擊在面前虛空處,但聽得一陣喀喀嚓嚓的崩裂之聲響過,一身前百丈之內的景物,忽然出現數道裂痕,裂痕中再不是天河荒原,而是人間青山隐隐。

見破法訣也被一擋下,吟風反而神色恢複平靜,既無驚懼,也不惱怒,低頭垂目,恬淡如常,擡手一指,額上束發的七彩琉璃盤龍珠忽然散落飛出,于空中化成九朵鬥大的紫火仙蓮,接連向一頭頂壓下!

※※※

面對回旋飛來的九朵仙蓮,一也斂去笑意,神情肅穆,正心誠意,每踏前一步,便擊出一拳。步法如閑庭信步,拳意則平淡至極,半分氣勢也無。然而一似乎将自千百年來溫養的全副心意都融入一步一拳之中。

一步升空百丈,一拳破碎仙蓮!

一前行七步,擊碎七朵紫蓮!紫蓮每到他拳鋒前尺許之地,便會無聲無息地湮滅,似乎從未出現過。而每一朵紫蓮破滅時,茫茫天河荒原便會多上許多裂縫,七朵紫蓮破滅時,整個荒原已是千瘡百孔,顯露出斑斑點點的青城山色。

眼見紫蓮只餘兩朵,吟風唇邊反而浮起一絲冷笑,擡手向天一指!剎那之間,吟風似乎變成萬丈高的天神,擡手破天,頓足裂地!

雖然吟風身形未變分毫,但這向天一指,竟然便在蒼茫天穹上開了一個口子,瞬時無窮無盡的紫火天雷如天河垂瀉,滔滔而下!這方圓足有數十裏的天雷堪堪落到地面時,竟似被吟風以只身之力攔住,任它咆哮沖突,卻不得脫離,只能向吟風指尖彙聚,化成一顆寸許大的雷珠!

一專心致志,緩緩擊出第八拳,就似完全沒有看到吟風指尖上萬千天雷彙聚而成的雷珠。

然而拳鋒侵銷紫蓮的剎那,一淡漠的神情忽然破碎了,他苦笑一下,輕嘆道:“原來還是放不開啊,也罷……”

第八朵紫蓮湮滅,無定天河,萬裏荒野已破碎不堪,搖搖欲墜。一再向前一步,出第九拳!

然而第九步落處,不是吟風面前,而是回到青墟宮外,第九拳所向,也不是最後一朵紫蓮,而是遙遙向着周身雲霞缭繞、光帶環舞的虛玄。

張殷殷一聲厲嘯,淩空躍起,閃電般自空橫移三十丈,直撲虛玄!瞬間,青墟宮衆多道士都覺得眼前一花,似是看到了一只巨大狐貍的殘影随着張殷殷躍起。若非生死相搏,群道定會衷心贊嘆,這張殷殷小小年紀竟然已修煉到了神識外化、相身可顯的地步,即以修道之人計,也是萬中無一的天份。只可惜這樣一塊良材美質,今日便要毀在這裏。

而在張殷殷躍起處,原本近身圍攻她的三名青墟宮道士搖搖晃晃,如同喝醉了酒一般,先後栽倒在地。只見他們身體下鮮血如熱泉湧出,卻不知傷在了哪裏。

張殷殷玄色勁裝已破爛不堪,然而衣服下露出的不是如玉肌膚,而是道道血肉模糊的傷口!她雙手、前臂上則盡是淋漓的鮮血和碎肉,也不知多少是敵人的,多少是她自己的。

而這當空一躍,她後心處的衣衫忽然盡數破爛,空中一個閃耀着五彩光華的金環嗚嗚飛至。這金環挾風雷勢,來勢快極,顯然出法寶之人修為非常高明,絕非初入上清之輩可比。然而張殷殷已将僅餘的力氣都用在了橫空撲擊上,再無力氣躲閃騰挪,只能任由那輪金環擊在自己後背上。

金環破開了柔膩的肌膚,繼續深入,只聽喀嚓嚓一片骨裂聲,張殷殷背上骨骼不知碎成了多少片!

金環在沒入大半之後,終于不再前進。雖然張殷殷去勢不減,然而所有人都知道,她已是強弩之末。

此刻虛玄身周霞光湧動,仙樂隐隐,空中有無數花瓣灑落,頭頂處又有兩只白鶴盤繞飛舞。觀戰諸賓不乏有識之士,知道這些都非實物,而是啓動道法時生成的異象。異象如何,可知其人道心境界幾何。虛玄道法雖還未出手,但這一身仙風道骨已讓無數在青城山逗留不去的賓客欽服得五體投地。

眼見張殷殷跨空撲至,虛玄正容斥道:“妖孽!真是不知死活!”

他拂塵一揮,只聽霹靂聲起,數以百計的青木雷光洶湧而出,于空中彙成一條須爪俱全的猙獰雷龍,迎向張殷殷。

雷龍一出,衆賓客又是大贊。此龍威力無窮,形神兼備,實是道法中巅峰之作,張殷殷休說此刻已是渾身浴血,油盡燈枯,就算是毫發無傷時遇上此龍也得退避三舍。當面硬抗的話,只能化為齑粉!

張殷殷為雷氣所激,一頭秀發狂舞不定。她閉上了雙眼,不再去看那迎面撲來的猙獰雷龍,只憑藉本能、用盡最後的真元,向虛玄的方向揮出一爪,那虛弱的爪氣,就算虛玄完全不動真元護體,也不過剛能夠切皮見肉而已,還遠談不上致命。

她也知道這根本傷不到虛玄,實際上動手至今,張殷殷一直在被青墟宮群道圍攻,根本沒有機會碰到虛玄一根手指。她臨死前這一擊,不過是為了最後的尊嚴而已。

雙眼閉上的瞬間,張殷殷忽然感覺自己飛了起來,高飛之勢比方才橫空撲擊還要猛烈!她愕然張開雙眼,才發覺自己已飛起數十丈高,而且身體被柔和的力量托着,分毫沒有下墜之意。那力道如春風化雨,滲進她的骨骼肌膚內,将那如風中殘燭的生機重新燃起。

在她方才的位置,一正擊出他的最後一拳!

在一的拳前,本是氣焰滔天的雷龍無聲無息地湮滅了,甚至連一聲咆哮或者呻吟都未曾留下,然而一這第九拳,豈會滿足于一頭小小雷龍?

此拳去勢未盡,直取虛玄!

于是仙樂嘎然而止,紛紛揚揚落下的花瓣如被狂風襲過,早不知去了哪裏,兩只在虛玄頭頂環飛的白鶴更是羽飛翅斷,轉眼間現出了本來面目:原來不過是兩團水氣而已。

虛玄須發無風自動,道袍片片破裂,手中拂塵更是變成了一根禿柄。

而這僅是一的拳鋒而已,第九拳尚未到來!

這一拳并不快,可是此刻青城山上誰都能動,唯有虛玄不能動,他只能憑藉數十年苦修的道行,硬拼一最後的一拳!

虛玄心中明白,此時的一,已與天地相融,拳上實有移山填海之力,自己道行境界或許只比一低了一兩籌,然而這一兩層間的差距,便是天淵之別!虛玄現在的硬拼實與張殷殷最後一擊無異,皆是為了最後的尊嚴而已。

此時虛度忽然狂叫一聲“師兄快躲!”,竟然運起身法,以身體擋住了一的拳鋒!

一冷笑,區區一個虛度,也想擋住自己最後一拳?螳臂當車!

一前方百丈之地,忽然出現了多條裂隙,就似是銅鏡被打破一般。裂隙縱橫交錯,直接自虛度身軀上蔓延過去,不光爬到幾名青墟宮道士童子身上,還将幾十名觀戰的各派賓客也卷了進去。就連虛玄的道袍上也緩緩出現數道裂隙。

虛度用盡全力格擋,卻擋了個空。在他的感覺中,自己仍是完完整整的一個人,然而在旁人眼中,随着裂隙的加大,他整個身體已分成了十餘段,分別被裂隙吸入。在頭顱被吸入時,虛度仍一臉迷茫,不明白發生了什麽。那些被卷入的賓客由于慢了一步,有些機靈的已慘叫起來,可是當此詭異情景,誰敢援手,縱是最親近的門人弟子,也都在轉身奔逃,哪還顧得上救人?

然而裂隙爬到了虛玄道袍上,便不再進展。虛玄雙目低垂,鼻中噴出兩道長長白氣,頂心三縷淡金氣直沖而上,顯在瞬息間,就已盡了全力!

正當此時,只聽喀喇喇一聲霹靂,直震得衆人耳中一片死寂!又見紫電橫空,雲天破處,一朵碗大紫蓮破空而至,在空中留下淡淡仙雲,瞬間已沒入一的後背!

這是吟風的第九朵仙蓮。

紫蓮一出,天地萬色為之所奪,就連一的身體也變得模糊了一些,似乎籠罩着淡淡雲霧。空中密布的裂隙,也随之消得幹幹淨淨。

一苦笑一下,忽然張口,噴出一口深碧的霧氣!

張殷殷在空中看得分明,大叫一聲!她雖不是妖,但師從蘇姀日久,自然知道一噴出的是什麽東西,那是他千百年來凝練的本命魂氣!

空中的紫電越發濃烈了,四下縱橫,将半天天空都映得紫了,驚天霹靂則一個接一個,滾滾而下。一時間,諸人皆有錯覺,似已天崩地裂!

無窮無盡的雷雲霹靂之中,徐徐落下三朵旋轉不休的蓮花,吟風衣帶飛舞,面若寒霜,踏蓮而下!

青城山上衆賓一片嘩然,便有人顫聲叫道:“這是真仙!真仙!真仙下凡了啊!”

轟然,無數人黑壓壓地跪了遍地,向真仙高舉雙手,乞求仙人垂憐,也帶挈他們一下,就算不能随着真仙飛升,能增長個幾百年修為,得百十粒仙丹,或者至少賞賜個十來件仙器,也是好的。

此時一的身體越發模糊,就連眉目都有些看不清了。他看着逃過一劫的虛玄,搖了搖頭,一轉身已出現在張殷殷身邊,微笑道:“我送你去個安全的地方。記住以後可不能随意拼命了,這次若是死了,就真的什麽都沒有了。”

一雙手虛托,張殷殷已迅若疾電般向遠方飛去。她盯着面目模糊的一,終是淚下如雨,遙遙叫道:“那你呢?”

一笑了笑,用只有自己才聽得見的聲音道:“我?我留得一縷魂識,須得去見主人最後一面,向他賠過罪才好。唉,你這只狐貍啊……”

話已說完,他眉心處滲出一縷碧氣,化成人形,向無盡海方向疾飛而去。

而一憑立危崖之邊,緩緩前傾,終向雲霧籠罩的無盡深淵墜落……

青山舊,雨初歇,人已去,仍挂牽!

吟風已落至百丈高空,冷笑一聲,森然道:“無知妖孽!你還當能從我掌下逃脫嗎?今日讓爾等知道,何謂除惡務盡!”

吟風掌托天雷,擡手一指,數道雷火便從雷珠中分出,向張殷殷離去的方向疾追。他又催動足下三朵紫蓮,如電穿空,向一殘魂追去!

真仙入世,必風起雲動,雨布雷生!吟風這一追,瞬息間已去百裏,沿途時有紫電狂雷落下,所落處必山崩石裂,江川倒懸,一時間也不知多少飛禽走獸遭了大劫。

※※※

張殷殷曲膝抱頭,翻滾着迅疾向東方飛去。此時她早已傷重難支,陷入昏昏沉沉之中,根本未曾發覺遠方天際處出現數點紫芒,正迅疾飛近,轉眼間已可看出那是數道紫火天雷。張殷殷速度雖快,卻也快不過天雷去。

忽然間陰風大起,濃雲密布,一騎黑甲戰騎破雲而出!他身覆極厚重鐵甲,手持三丈猊狻吞日戟,胯下丈二烏黑魔駒,四蹄踏雲,斜斜切入張殷殷與天雷之間,随後吐氣開聲,一戟挑向最前方的天雷!正是吾家!

紫電天雷看上去不過拳頭大小,然而觸到戟鋒時,轟然化成一片數十丈方圓的雷網,将吾家網住,灼得鐵甲嗤嗤作響,黑霧四溢。吾家胯下魔駒也不能得免,身上粘染了大片雷光,不住灼燒炸裂,它自口鼻中噴出大團黑氣,竭力将雷網推開。

吾家一聲暴喝,全身上下的鐵甲猛然炸裂,化成大團攜帶着至陰至寒地氣的陰氣黑霧,生生将身上的雷網湮滅!吾家雖得入人間,但并未投胎轉世,而是為蘇姀以秘法加持,方得以魂體方式存于世間。身上鐵甲、掌中大戟,于吾家而言皆是魂體的一部分,就如尋常人的身體發膚一般。鐵甲爆裂後,吾家雖然滅了一顆紫雷,卻已元氣大傷。

然而這只是第一顆紫雷,後面還有四顆正接續飛來!

吾家已無暇向張殷殷看上一看,猊狻吞日戟一兜一轉,将餘下四顆紫雷都圈了過來。剛剛僅一顆仙雷就逼得吾家自損魂體方能應付,現在四顆仙雷齊至,威力豈是相加那麽簡單?

四顆仙雷互相激蕩,還未接觸,剎那間僅憑雷氣侵消,就已令吾家猊狻吞日戟上遍布裂痕!吾家早已預料到這等結局,分毫不見驚慌,雙目極幽深處忽然亮起兩點火焰,随後從眉心中射出一顆豌豆大小的黑色晶珠來。這顆晶珠是吾家在悠悠歲月中積聚凝煉的全部陰氣所化,最是純淨不過。

陰珠既出,四顆仙雷登時如同蒼蠅見血,齊齊舍棄了張殷殷,轉向陰珠撲來。吾家哼了一聲,撥馬便走,向北方疾馳而去,那顆陰珠則始終懸于他眉心處。四顆仙雷于空中劃過一道弧線,向北方疾追而下。

吾家胯下魔駒踏雲追風,逝如飛電。然而仙雷威勢煌煌,速度卻似更勝一籌!

百裏之外,吟風心有感應,劍眉一軒,左手曲指一彈,又是七道仙雷發出,向張殷殷追去。于吟風而言,吾家不過是個不自量力的小鬼而已,區區鬼魂之軀,也想硬抗仙雷?須知吟風縱橫無定天河之際,不知斃了多少天妖巨魔,所修仙法、所引天雷,無一不是極端克制妖魔之物。吾家一介鬼魂,除非修為高出吟風許多,不然哪有可能擋得住吟風所發仙雷?雖然吟風也未曾想到吾家居然可以破去自己一顆紫雷,但其餘四顆他是萬萬破不掉的,連逃也逃不了。

在吟風神念感應中,前方百裏之外便是一飛遁的魂識。只消足下仙蓮再轉七周,他便能追上一,那時吾家當在引偏的四顆仙雷下灰飛煙滅,而那只小狐貍也該被七道天雷擊成飛灰。

如此,世間清淨。

然而世事不如意者常八九。于今時今日,吟風第二次體會到了這句古話。

七道天雷剛剛飛出裏許,忽如蝶入花叢,争先恐後地飛入一只如蘭花般綻開的纖手中。随着那只引人無限遐思的素手五指合攏,七顆威力絕大的天雷齊齊幻滅,唯一顯示它們曾經存在過的痕跡,僅是玲珑拳周幾絲毫不起眼的電花而已。

吟風瞬間停住身形,望着百丈外那衣若新雪的絕代佳人,面上略顯凝重,寒聲道:“原來是只天狐。”

蘇姀攤開右手,輕輕地抖了抖,似是要抖落天雷湮滅後的餘灰。可她掌心晶瑩若玉,片塵不染,七顆天雷齊爆,也未能在那只手兒上留下半點焦痕,哪來的什麽灰?

見吟風停住,蘇姀淺笑道:“什麽叫作是只天狐?連個名字也不問人家,這便是仙家禮儀嗎?”

不過是說兩句話的功夫,一的殘魂已飛出數十裏。吟風面色一寒,托着天雷的右手緩緩擡起,森寒道:“你即算修成人形,也只好騙騙無知凡人,仍不過是只妖畜而已!吾巡守仙界四野時,不知斬殺過多少兇厲巨妖,你一只小小狐貍,也敢在此賣弄道法?吾今日殺機已開,你休要不知死活。念你修為至今也算不易,速速退下,吾便恕了你擅擋仙雷之罪!”

蘇姀掩口輕笑,向吟風盈盈施了一禮,道:“小女子多謝上仙不殺之恩,不過說到退開嘛……小女子鬥膽問上仙一個問題。如果仙帝抽了您七八個耳光,再吐口仙痰在您臉上,然後說您可以退開了,您會怎樣呢?”

吟風勃然大怒,喝道:“大膽妖狐!我本不願在此世大開殺機,你卻偏要撞上門來!今日便讓你這無知孽畜知曉何謂仙家正法!”

他雙目一瞪,眼中即刻發出兩道紫電,穿空而至,擊向蘇姀!

蘇姀身後忽若春花綻放,十只狐尾依次展開,身形瞬間橫移數百丈,輕輕松松地躲過了兩道紫電,然後笑道:“上仙好大的氣性,這就忍不得了?不過說來也難怪,仙家嘛,原本氣量就是很小的。其實姐姐我呢……”

蘇姀溫柔如水的聲音忽然滲出一片冰寒:“……早在一千八百年前,就已經不肯忍了!”

她驟然一聲清嘯,現出了本體,原來是一只足有百丈大的十尾天狐!蘇姀狐尾輕擺,已若冰面滑行般繞到吟風背後,前爪揮動間,數百道足可開山裂石的勁風已破空襲至!

只聽吟風一聲冷笑,本體忽然消失,原地留着的則是一座八角玲珑寶塔。此塔見風而漲,眨眼間已變成百丈方圓、數千丈高、據地頂天的一座寶塔!

此塔一現,蘇姀只覺周身如被千萬根利針刺入,更有令她深覺恐懼的氣息撲面而來。随後她眼前一暗,已被攝入塔中。

塔中茫茫,上不見天,下不見地,左右不見疆野。緊接着無窮無盡的紫電天火忽從四面八方湧出,将蘇姀圍定,狂轟猛燒,瞬間煉得她毛發焦枯,皮開肉裂!原來吟風祭出寶塔收攝蘇姀後,更将右手托着的天雷盡數灌入塔中,要将蘇姀煉化。

這座玲珑塔自然也非凡物,乃是仙帝所賜,名為鎮妖塔,又經吟風祭煉百年方始功成,乃是諸界六道妖物的大克星。既使以蘇姀之能,一時不察,也被鎮妖塔給收了。

收煉了蘇姀後,鎮妖塔又變為三寸高下,靜靜浮于空中,只是從塔身上微小的窗口中隐約閃爍的紫色光芒,可以窺見一二鎮妖塔內的熊熊烈焰世界。

吟風毫不理會鎮妖塔,足下仙蓮旋動,鬓發飛揚,便要以雷霆萬鈞之勢直沖千裏,将一的殘魂斬落。至于鎮妖塔就先放在這裏,此乃認主仙物,自己于今世花費三年時光方始祭煉而成,雖然威力遠不及仙界的鎮妖塔正體,可放在這裏別人也收不去。就算是真有人有此大威力能夠收了此塔,誰又敢這樣做?而那只天狐,在自己引來的九天紫雷灼煉下,能夠支持到自己回來亦算不錯了。

仙蓮剛旋動半周,連氣勢都未蘊滿,忽然停下!吟風緩緩回頭,雙目神光四溢,盯住了不知何時出現在自己身後的青衣少女。

她身上仍是素素淡淡的青衣,沒有什麽多餘的飾物,恬靜溫柔的氣息一如往昔,正是雲游天下的青衣小妖。但在吟風眼中,青衣下身實際上是巨大的蛇軀,盤在空中。蛇鱗上隐現古拙雲紋,紋理上光華隐隐,就此将她托在空中。她那少女身姿,不過是個簡單的幻術而已,可以騙騙世間凡人,當然瞞不過吟風眼睛。

青衣右手指着吟風,食指指尖處伸出一根藏青色的鱗鱗長鞭,鞭梢處多了個麒麟獸首,一顆顆鋒利的麒麟牙距離吟風咽喉不過七寸。

吟風面色緩和下來,徐徐道:“原來是女娲娘娘的後人,難怪天資無雙。你身上流的是貴胄之血,何以要來阻我鋤滅妖邪?”

青衣搖了搖頭,道:“上仙看錯了,青衣不過是一介小妖而已,與上仙追殺的妖邪還很有淵源,原本就是一家。”

吟風皺眉道:“娘娘雖不入仙界正籍,卻受衆仙敬佩。你身有娘娘血脈,即使以前未曾覺醒,也自與那些妖物雲泥有別,怎可混為一談?”

青衣嘆道:“我們争這個也争不出結果來。青衣忘不了根本,不管有誰的血脈,都不過是個小妖而已,過去是,現在也是,沒有今後。而在上仙眼中,無論是人是妖,都不過是些蝼蟻罷了,又怎會去管蝼蟻們會想些什麽,做些什麽?只管打殺便是。可是在蝼蟻眼中,或許另一只蝼蟻便高過了天,高過了地。青衣呢,就是這樣一個蝼蟻而已。”

吟風雙眉越鎖越緊,道:“也就是說,你一定要阻攔我了?”

青衣輕嘆一聲,面對吟風升騰的殺氣,混沌鞭卻未有分毫動搖,略有些疲倦地道:“是的。不過我……不想殺你,殺了你又能怎樣呢?所以你回去吧。”

吟風仰天長笑三聲,方道:“即便我法寶出盡,法力只餘小半,你又有赴死之心,可你就殺得了我嗎?”

青衣淡道:“殺不了你,也能讓你元氣大傷。那時候,你是想只靠着青墟宮的人來守護顧清不受打擾嗎?哦,對了,似乎你已經下山很久了呢。這麽長的時間,會不會有什麽客人想去拜訪一下你的顧清呢?”

吟風面色數變,內心掙紮,卻終是放心不下顧清,于是向青衣冷笑道:“好!你很好!”

說話間,他足下仙蓮旋動,向青墟宮方向徐徐飛去。

見吟風回頭,青衣也即收了混沌鞭,依然恬恬淡淡地微笑着,道:“日後上仙想打想殺,盡管來找青衣便是。”

吟風哼了一聲,更不回頭,只向鎮妖塔一指,要收回這件法寶。至于蘇姀,想必已被煉成灰了。

誰知他連運三次神念,鎮妖塔卻是動也不動。吟風此時已分明感應到有數道濃烈妖氣潛入青城山附近,雖然面上平靜,心內卻是焦躁,當下加運神念,命鎮妖塔煉化完天狐後自行返回,自己則帶出一路紫雷,疾向青墟飛去。

鎮妖塔忽然傳出一陣細微的喀嚓聲,随後不時有細絲般的紫火從塔中透出,遠去的吟風心中一動,暗叫不好之際,但聽一聲巨響,鎮妖塔已炸成無數碎片!

突然湧現的大團天火雷電之中,蘇姀徐徐升起。

蘇姀面色冰寒,臉上從來不去的笑意早已消失殆盡,雙眸充溢殺機。她身無片縷,将一個天下無雙的胴體赤裸裸地現于世間。鎮妖塔中盡是天火,又有什麽衣服法寶能夠抵抗得住天火灼燒,當然盡數化作灰燼。

蘇姀早看到青衣,當下不急答話,先運神識将方圓數裏掃了一遍,确定無人無妖,方望向青衣,好一會才嘆道:“原來是你……近來可好?”

青衣道:“當然不會好,可也不見得壞,就這樣渾渾噩噩地過下去吧,直到該睡去的時候。叔叔還是老樣子,悶在那個小島上不動。要不……姐姐去無盡海看看叔叔吧,陪他說說話,我想他其實挺無聊的。”

青衣本是初次與蘇姀見面,不過早就聽過了蘇姀的許多往事,她又是冰雪聰明,阿姨兩字本已到了口邊,卻是硬生生地被換成了姐姐。

蘇姀臉上微紅,支吾道:“他……嗯,這個……有什麽好去看的?”

過得片刻,初時的羞澀去了,蘇姀忽然意興闌珊,嘆道:“唉,看了又有什麽用,他還不是那個樣子?這次我也是大意了,以為有一跟着我那個笨徒弟就不會有事了,沒想到這個谪仙居然如此厲害。說起來,這次一也毀了,可他不還是什麽都不打算做嗎,我又何必去呢?”

對于蘇姀,青衣也不知該如何勸慰,即便是她自己,又何嘗快樂了?

此刻的一已然到了無盡海。

他只餘一縷殘魂,渾渾噩噩,只知憑本能向無盡海疾飛,渾不知身後已發生了這許多事。轉眼之間,他已跨過茫茫無盡海,停在了海中央那矗立了不知幾千年的孤島上。

一的殘魂單膝跪地,垂首道:“一有負主人期望。可是一千八百年前我能夠忍得下,一千八百年後,我卻無論如何也忍不得了。”

那個千年來安坐不動,悠然望着海天盡頭的無盡海主人終于開口了,他的聲音既不高亢,也不低沉,而是溫和圓潤,從四面八方而來,無論你身在何處,都如同在你旁邊講話一般:“這世間有人曾道,有所不為,有所必為。這一次的事沒有必要去忍,其實一千八百年前也可以不忍,所以你沒有做錯什麽,起來吧。”

一并未起身,而是反問道:“可是有件事,我想了一千八百年也沒有想明白。既然不必忍耐,為何主人始終置身局外、坐視不理呢?”

無盡海主人不答,只向遠方一指,問道:“你來看,那裏都有什麽?”

一順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在目力可及的盡頭,茫茫天海聯成一線。一便道:“有天,有海。”

無盡海主人笑了笑,道:“你不明白,是因為你只看到了天,看到了海。若你能看到海天之外,輪回之始,就會明白了。”

一若有所思,然後苦笑道:“我現在知道了,能知道自己為何會想不明白,原來也是種境界。寒冰獄中那道人原來早就知道了自己為何會看不穿,我最終還是較他差了一籌啊!可惜,一今日明白,已是有些晚了。”

無盡海主人道:“所謂朝聞道,夕死可矣。你可以去了。”

一再拜,然後一縷殘魂化煙飛散。

章十四 殺伐事

潼關外十裏,即是紀若塵的軍營。營盤較月前已大了許多,內中足足駐紮了三萬大軍。濟天下将援軍源源不斷地送過來,較之當初的五千人,軍容已擴充了數倍。不過現有營盤較三萬人所需又大了數倍,營中不光布置了數個頗見規模的法陣,還預留了三萬人的位置。按濟天下的說法,現下河北道一切都已運轉正常,不斷會有新軍補充。

不管是被道德宗弟子以道法加持,還是被紀若塵點成妖卒,這些兵丁食量都比尋常人多了數倍。不過不知濟天下用了什麽手段,糧草如川,滾滾而來,在營中堆積如山。

此時方過中夜,月朗星稀,本該是個寧靜的晚上,關內關外的兵丁們也都睡得爛熟。但高高關牆兩邊,首腦人物皆在殚精竭慮,徹夜無眠。

哥舒翰日夜籌思,想要打通一條通向範陽的道路。然而關外駐營的紀若塵兵力雖少,卻令他深深忌憚。潼關駐軍算是精良,可也比不過號稱天下第一的安祿山北軍。他始終懷疑,這紀若塵麾下絕不止五千兵丁,果不其然,在自己經月據守不出後,紀若塵終于沉不住氣,将後續伏兵一一放了出來,駐紮在潼關關外。經探馬回報,營中已有三萬人馬,看其糧草後勤的規模,當還有不少後援在路上。

哥舒翰不禁暗自慶幸得計,如若大軍貿然北進,被這三萬如妖似魅的兵丁在旁襲擾,抄截糧道,一個不好便是片甲難歸。這紀若塵聽說是個非常年輕的将軍,身邊定有大批修士相助,不然不可能憑空變出這麽多的妖兵來。對付修士,自然也須修士。哥舒翰已知不日将有強援到來,此刻胸有成竹,不再似往日的焦急。

但另一件令他頭疼的則是監軍大太監王進禮。這位監軍大人被接連辱罵了一個多月,早氣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那面色是早青晚綠,精彩無比。監軍大人怒是怒了,奈何十虎都在關外被人一矛挑了,此刻卻是無人為監軍大人分憂。王進禮怒意無處發洩,就來逼迫哥舒翰發兵出關,以移山填海之勢,将紀若塵這萬把來人給吞了。

無論王進禮好言相求也好,怒罵威脅也罷,哥舒翰就是不肯出關決一死戰。他征戰西疆二十年,戰功無數,位極人臣,哪會将這些根本不知兵事的閹人放在眼裏?後來被王進禮弄得煩了,哥舒翰索性閉了府門,根本不見監軍大太監的面。他不是不知道王進禮已将自己恨入骨髓,然而卻不在意,一個閹人又能興出多大的風浪來?

在哥舒翰看來,紀若塵畢竟還是嫩了點,缺乏足夠的耐心,對峙不到一個月便沉不住氣将自己的實力一分一分的展示出來。如此一來,己方正可洞察敵機,有合适時機,哥舒翰便會揮軍出關,如怒濤拍岸,将對面那小小營盤擊得粉碎,一雪前恥。潼關此刻駐有大軍二十五萬,難道還真的對付不了紀若塵那幾萬人?

自古以來,潼關便是天下險地,歷朝歷代,均是悉心經營,更不知有多少大能之士加持道法,布謀格局。到了今日,潼關已如鐵澆銅鑄,堅不可摧。此時東都方面,那位封常清封大人已與史思明及安祿山戰過數場,卻是屢戰屢敗,一路潰逃回了洛陽,再也無力與哥舒翰争鋒。此時此刻,哥舒大人可說萬事俱備,只欠修士。

正當哥舒翰望月感嘆之際,身後忽有人笑道:“哥舒大人何事煩惱啊?”

哥舒翰這府第守備森嚴,縱是一只鳥也不能随意飛過,怎會有人在中夜時分潛進了書房這絕等要地,而不為人所覺察?不過聽到此人語聲,哥舒翰不驚反喜,轉過身來,見偌大的書房中不知何時已站了十餘位高矮胖瘦不一的道人,為首一人三十許年紀,衣錦佩玉,相貌風流,左手負于身後,右手虛托白玉方鬥,怎麽看都是個有道之士。哥舒翰自然認得此人,除了方今如日中天的青墟宮掌教師弟,年紀輕輕卻位列虛字輩的虛天,更有何人?

哥舒翰與虛天相識已久,偶或還有書信來往,近日正尋思是否要修書向其求援,不料心念方動,人竟已出現面前,當下大喜,撫掌笑道:“原來是虛天仙長到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