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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天書同樣內容浩繁,內中一篇破法印,可解世間防禦法。 (43)

一下的,吟風重修天書有成已有些時日了,就連青霄之雷都能引下來,卻始終未得到仙界關于飛升的分毫訊息,實在有些奇怪。縱是如紫微這等要飛升的,如若出了死關,也必會風起雲動,天雷隐隐,此即是古語中的聖人出、風雲動。

而且,吟風望着黑漆漆的夜,越來越覺得有些戰栗不安,似乎在那無邊無際的黝黑深處,隐藏着絕大的危機,竟然令他這個真仙也不寒而栗!

“你在害怕什麽,有什麽值得你害怕?”吟風默默地問自己。

他一身超卓仙術,七卷天書則包含無上大道,雖然至今他尚未悟全,但這天書七卷此時并非重新領悟,而只是拾起了身為四方巡仙時既有的道法而已。那時的吟風,也僅僅領悟了全部天書中的六卷而已。可是休說六卷,便是胸懷一卷天書,也當在人世間縱橫無敵。

然而大道蒼茫,天上真仙也好,九幽神魔也罷,無論神通如何廣大,大道總有令人敬畏之處。

依仙界所載,凡是修為超凡脫俗,上體無上仙心之士,無論是否本心所願,都會引下天劫。只消歷了天劫,便不能再存于此世,或是羽化飛升,或是劫中化灰。也即是說,修至吟風這等地步,本不該存于此間,早該回仙界去了。

可是如今卻什麽都未發生。

夜漫漫,月生寒。腳下是奇峰疊嶂、蒼岩重巒,暗夜裏的青城山只有黑白兩色,如霜般月華的背後全是大片大片的陰影,高峻峥嵘,嶙峋突兀,仿佛盤踞在暗處的碩大妖獸。

吟風只覺越是細想,疑團迷霧便是越多,似乎重重夜幕,便是由一團團迷惑疑雲織成。

他縱有移山填海的仙術,這世間便沒了忌憚嗎?瞬間,那深不可測、卻強橫輩出的無盡海,那毀去自己鎮妖塔的天狐,受盡蒼天詛咒的天刑山,蟄伏死關不出的紫微,一一自心頭掠過。且在九地之下,黃泉盡頭,那些深藏九幽的大妖巨魔又在想些什麽?

而且,吟風雖不曾用眼去看,卻無時無刻不清晰地感覺到正全心凝煉紫蓮的顧清。他最大的忌憚,便在這飛來石頂!

若不是她,吟風何以會舍下那已被收于鎮妖塔中的天狐,全力趕回?雖然他距離青城山尚有數百裏時那數道妖氣便消失得無影無蹤,現在回想,不過是圍魏救趙之計而已。可是即便他明知道這是計又如何,一樣得回來!

吟風最怕的,并非圍魏救趙,而是調虎離山。

雖天下大亂,哀鴻遍野,他亦曾有心放任不理,只護定她一個重返仙界,了卻了這百世塵緣。世間事,茫茫中自有定數,本也不該他這不應存世的真仙去管。

可是吟風擔心,若是這天下出了變亂,便與定數不合。一旦這定數亂了,又有什麽是不可發生的?運勢牽引之下,她又豈會不受影響?

這一塊青石,于無定天河之畔不知汲取了幾萬萬年的靈氣精華,又受了七卷天書的法門,才得脫去石衣,還需承受百世輪回之苦,方能得列仙班。千萬年來,又要多少機緣,多少辛苦,才能化成如今的一顆正果?

他如何能夠,如何可以,如何忍受,讓人毀卻了她這千千萬萬年來唯一的登仙之途!休說此時是順天而行,就是與世為敵,那又如何?

吟風深吸一口夜風,任那刺骨的寒浸透全身上下。他索性盤膝坐下,伸手一抓,手中已多了壇酒,酒漿垂落如瀑,頃刻間已盡數入腹!

吟風噴出一口濃濃酒氣,腹中酒意如怒海潮生,層層湧上,永無止歇。吟風有此詫異,舉起酒壇一看,壇上書就鐵鈎銀劃的兩個大字:醉鄉。

“他奶奶的,道德宗這些雜毛雖然肚子裏都是些陰謀詭計,釀的酒倒真是不錯!”吟風笑罵,手一揚,将空酒壇遠遠擲入絕崖。

于這暗夜之中,豪氣橫溢。

他便是要守在這裏,看看還有誰膽敢前來阻她飛升,一年,十年,或是百年,又有何妨?

在這茫茫長夜,青墟宮中依舊是燈火輝煌,人聲鼎沸。

青墟宮西北角立着一間偏殿,沒什麽裝飾,只在殿門上方處挂着兩個昏暗的燈籠,光亮不出三尺之地。殿中立着個樸素香案,案上擺了一套道袍、一頂道冠。香案前,虛玄手持三炷線香,默立片刻,方将線香插在香爐中。案上供着一個牌位,上書虛度。

虛度在張殷殷攻山之役,為救虛玄殒于一之手,屍骨無存。無奈之下,青墟宮只得取了他生前的道袍道冠,做了個衣冠牌位,供人祭奠。虛度輩份雖高,職銜卻低,在青墟宮中不是什麽重要人物,宮中又有衆多賓客往來,絡繹不絕,不宜大排喪席。因此便在這個偏僻角落立了香案,七七四十九日後便将衣冠葬入後山墓園。

過了前三日,就連虛度幾個親傳的弟子來祭拜的也不如何勤了。此時又是夜深人靜,更不會有人來。不過每當三更後,夜半無人之時,虛玄便會悄然到來,上三炷香,掃一掃案周。

虛玄記得,這個師弟雖然極是勤勉用功,可是天資實在是平庸,修為進境在虛字輩衆道中一直墊底,直至今日,連個真人都沒有混上。因為恨其不争,前一代青墟掌教便給他取了個道號虛度。休說虛字輩的師兄弟們瞧不上虛度,就連後輩弟子也不願跟随他,虛玄曾經有意挑選些資質出衆的弟子拜在虛度門下,虛度也悉心教導,可是一旦學有所成,這些弟子便都謀求另攀高枝。其實也不能怪他們,虛度自己修為平平,于許多玄妙境界上的講解便有些不清不楚。虛度也有自知之明,不願誤人子弟,每當弟子想要另投門牆,又或師兄弟們來讨要某個弟子,虛度從來都是滿口答應。弟子改投是要報知掌教的,虛玄每次知道,唯有暗中嘆息,等來年招了新弟子,再選一兩個不錯的給虛度。

虛字輩群道中,唯有虛玄會照拂虛度,但認真說起來,也不是什麽大恩惠。沒想到平日見到時順手扶一下、拉一把的情義,虛度竟全記在心底,最終報之以血肉之身擋去一滅仙誅魔的一拳!如果沒有張殷殷攻山,或許虛度也就這樣默默地記一輩子,就連虛玄也不知道。

若無當日事,焉知君心意?

虛玄又取過掃帚,将香案周圍掃得一塵不染,方整理道袍,向殿外行去。到殿門前時,虛玄忽然嘆了口氣,周身清氣升騰而起,須發飄飄,面上透出潤紅,雙目燦若星空,方才的老态疲意,盡數消隐。

虛玄哼了一聲,袍袖一拂,緩步跨過殿檻。此時的青墟掌教,舉手投足間皆若淵停岳峙,自有大氣勢、大威嚴在,令人不得不仰之彌高。

夜雖深,青墟宮中仍是人流湧湧,時時可見賓客乘夜出游,賞月論道,不亦樂乎。見到虛玄經過,無不為虛玄的氣度風儀所折,紛紛凜然而起,恭敬施禮。虛玄含笑還禮,一個也不曾漏過了,不論對方是誰,禮數都分毫不馬虎。虛玄去後,衆賓無不大贊青墟掌教果然虛懷若谷,胸襟似海,不愧是天下第一大派的領袖,将來遲早會超越道德宗的紫微,先一步登臨仙境。

虛玄徐步前行,自然早将這些議論都收入耳中。他殊無歡愉之意,心中沉甸甸的,全是虛度的一塊牌位。至于這些賓客,雖然都不是什麽大人物,修為也沒啥出奇之處,可是這就是江湖,江湖中十個修士有九個半是平平常常,注定沒什麽成就的小人物,這些人的所思所想,就是人心。得了人心,日後青墟宮便有了興盛之基。

因此這些賓客們心目中的有道高人是什麽樣子,虛玄便将自己顯現成什麽樣子。如若當真有得道高人立于這些人面前,卻是與他們所思有異,所想不同,他們定會讪笑譏嘲,言道這等人物也算得了大道?

所以一切辛苦,種種僞裝,只是為了人心罷了。

滿山賓客,不知何時宴罷人散,正如這漫漫長夜,也不知何時方到盡頭。

※※※

中軍帳中,紀若塵望着這俯卧的少女,面色變幻不定,不知過了多久,終于咬了咬牙,一把抓住她背後金環,輕輕一震,金環應聲而動,瞬間已是躍動千萬次,随後嗡的一聲從她背後跳出,只留下那道觸目驚心的創口。不光斷骨經絡清晰可見,內部髒器也受創嚴重。如此創口,卻不見多少鮮血湧出,顯見在受創過程中,她身上血液已差不多流盡了。

紀若塵回想着三清真訣中種種愈疾患、肉白骨的法訣,不論三七二十一,統統用在了她身上。他周身光華流轉,真元似發瘋一樣濤濤而出,源源不絕注入她體內。可是術業有專攻,前世今生他殺人無算,又救過幾個人?傷她之人又是青墟宮中修為高深之士,下手之時唯恐不能斬盡殺絕,因此金環本身質器猛惡不說,上面附加的道法又是滅絕一切生機的。此刻盡管紀若塵真元如潮湧入,卻是收效甚微。

紀若塵面色陰沉,萬千魂絲驟然散出,瘋狂擄掠百裏內一切靈氣,在胸中山河鼎內環繞三周,便化作活潑潑的生機靈氣,然後一股腦兒強注入她體內。

如此一來,她的生機終于微弱躍動,逐漸壓過了死氣。可是只消紀若塵道法運使得稍慢,死氣便會重新漫延。然而此刻紀若塵已盡了全力,如此瘋狂轉換靈氣,即使以他來說,也極端兇險,那是以損傷己身修為作為代價。紀若塵不為所動,持續不絕地擄掠、轉化、注入,維持着她身上的道法。

忽然紀若塵身後傳來姬冰仙那清冷的聲音:“你這樣子是沒用的。”

紀若塵依然維持着道法,雙眉皺起,殺氣漸生。他從來不是一個很有耐心的人,此刻又有些不知所措,撇開姬冰仙屢次煩人的挑戰不說,這個時候還要來啰嗦,哪由得紀若塵不怒?他松了星鏈,是讓她自行離去的,可不是想和她再較量一次。

姬冰仙何等敏銳,怎會感覺不到紀若塵的殺氣,但她并未退後,而是跪坐在紀若塵身側,雙手在空中織出一個個符箓,道道靈氣如雨紛落,灑在少女身上各處創口上。姬冰仙所用道術源出三清真訣,紀若塵全都識得,也都會運用。然而這些道術都不算是威力大、收效快的道法,紀若塵便自動忽略,盡是撿些大威力的道法運使,根本沒将這些看上去沒什麽效用威力的小法術看在眼裏。

姬冰仙數個道法一出,少女身體裏那絲若斷若續的生機立時變得活潑了許多,穩穩壓制住了死氣,至少暫不會有性命之憂。紀若塵面色不變,不過彌散的殺氣已悄然散去,催動的道法也漸漸放緩,最後幹脆收了真元,且看姬冰仙發揮。

紀若塵此時道行雖并不算高,然而道心卻已臻至極高境界,眼力絕非尋常,一看姬冰仙手法便知救人的奧妙全在選取對症的法術,以及道法施放的先後順序,法術本身威力大小并不重要。這等運用法門三清真訣是不會記載的,他便也不知。若非姬冰仙精擅各脈道法,紀若塵此次只怕又要大損道行。

半炷香功夫眨眼間過去,少女背上傷口已然合攏一半。施法至此已是夠了,她接下來需要的便是靜養了。

姬冰仙纖纖十指輕拂過她背上肌膚,柔若輕風,指尖所過處,創傷若花瓣合苞,一一合攏。直至她背後全部傷痕都已收攏,姬冰仙方收了法術,雙手輕托,少女已悠然翻了個身。

此時她傷勢已穩,早沉沉睡去,只黛眉間還殘留着一絲痛楚。看到她的面容,姬冰仙一怔,雙眸中掠過一絲複雜神色,道:“是殷殷啊,怎麽傷成這樣?”

姬冰仙将張殷殷抱起,交在紀若塵手中,輕嘆道:“殷殷當日曾揮劍自刎,只為下地府尋你魂魄。我知道她這些年過得很苦。你……待她好些吧。”

自始至終,姬冰仙未曾與紀若塵的目光接觸,便向帳外行去。

“等一下。”紀若塵叫住了姬冰仙,低沉地道:“今次的賭約就此作罷,你也當知非我敵手,以後不要再來挑戰了。張殷殷的事……嗯……謝……謝。”

這謝謝兩字,紀若塵說得頗為艱澀,自蒼野蘇醒時起,他便憑一己之力縱橫八荒,從未說出過謝謝兩字,也無須感謝何人。他也不會容許自己欠下什麽,若是如此,一顆絕決道心便會有了挂礙。即便重回到人間,也是依此行事。不過這一次,雖然十分艱難,紀若塵終是說出了這兩字。

姬冰仙默然,忽然奇異地輕笑一聲,道:“殷殷與我同門,就算不是因為你,我也會出手相救。這只是舉手之勞而已,與我們的賭約無關。我既然敗了,定當履約!你何時要收賭注,盡管告知我便是。”

紀若塵皺了皺眉,沒有說什麽。

姬冰仙又淡淡地道:“你道心已有破綻,再非戰無不勝。等我想得明白了,自會再戰。”

紀若塵雙眉鎖得更緊了,沉聲開口,有若九幽狂魔在低聲咆哮:“休要不知好歹!這次放過你,你便當我好欺嗎,還敢來糾纏?今日不妨告訴你,我即便道心已損,你也永無勝我機會!若再敢來戰,來一次我便會要你一次,絕無縱容!”

“冰仙雖然不算什麽人物,對自己還是看得極重的,即以此身設賭,便絕無反悔之事。難道我清白之軀,便是這般的不重要?!”

姬冰仙說完,便揚長而去,再無回頭。

紀若塵哼了一聲,也不去理會姬冰仙,而是将張殷殷小心地放在榻上,再從一地淩亂中找出一席貂裘,給她輕輕蓋上。

帳中燭火搖曳。

不知過了多久,張殷殷輕輕地動了動,面上微現痛楚之色,随後又沉沉睡去。紀若塵一直坐在榻旁,凝望着她熟睡的面容,也不知在想些什麽。良久,他輕嘆一聲,為她理理幾絲散亂青絲,長身而起,熄了燭火,掀簾出帳。

夜仍深。

紀若塵負手而行,足下全無聲息,宛若幽魂夜行。那只金環,則在他負着的雙手間慢慢旋動着。

他只想漫無目的走走,卻不想心不在焉中不曾控制行止,以他如今道行,一動便如疾風,眨眼間已将整個軍營都轉了個遍。他停下,仰頭望天,依是月朗星稀,一時之間,不知該去哪裏。

紀若塵忽然聞到一陣隐約酒香,心中微動,人已在一座用作儲藏食酒的營帳中。帳側案幾上,放着個古樸酒壇。壇上兩個大字:醉鄉。看到這壇酒,紀若塵微微一怔,他明明記得姬冰仙來到軍營時,一共攜了三壇酒過來,怎麽現在只剩下一壇了?

不過他素來不理會這等細枝末節,一壇還是三壇,也沒什麽不同。随手提過酒壇,紀若塵便信步出了軍營,要尋一處合适的地方飲酒。

這營盤依山傍水,不遠處就有一條小河,順山勢而下,蜿蜒向東流去。紀若塵徐步前行,轉眼間已到了河邊,遙遙便看見有一人正坐在河邊垂釣,一副極有山野閑逸之風的高士模樣,看背影,便知是濟天下。

可是此刻方過中夜,夜風凄寒,一輪彎月也早早隐入浮雲之後。在這月黑風高、荒寂凄寒之地,釣哪門子的鬼魚?現下伸手不見五指,如是眼神差些的,連魚漂動沒動都看不到。

咣當一聲,紀若塵将金環随手扔在河邊岩石上,在濟天下身旁盤膝坐下,掀開酒封,先自飲三大口,将酒壇遞給了濟天下。濟天下接過酒壇,也不多話,咕嘟咕嘟連喝幾大口,将酒壇又還給了紀若塵。兩人喝得極是豪氣,一個來回一壇酒便去了大半。

紀若塵接過酒壇,卻不再飲,只怔怔地望着黑深深的、緩緩東去的河水,過得片刻,重重地嘆了口氣。誰知恰在此時,濟天下也同樣沉重地一聲嘆息。

紀若塵緩緩轉頭,望向濟天下,見他滿面倦容,眼框深隐,眼中遍布血絲,便似一夜未眠。不過說來也不奇怪,他深更半夜在這摸黑釣魚,當然是一夜未眠了。紀若塵又見濟天下身衫單薄,連禦寒的棉袍都未穿上,在這夜半時刻,獨坐濕寒河邊,自然凍得嘴唇發青,連呼吸都重了。好在喝了小半壇醉鄉,烈酒下肚,濟天下面色才算好了些。

紀若塵回想所讀史書,作主上的當為臣下解憂。可是怎知臣下何時有憂?這就要看臣下的智慧了。跑到主上常去的地方借醉裝瘋、獨坐垂釣都是好辦法。而這些史書都是濟天下給自己看的,他又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釣魚,不用都知道有心事。何況他剛剛還嘆得如此沉重?

紀若塵忽然覺得有些好笑,便依書上樣子問道:“先生何故嘆息?”

誰知這一問卻似勾起了濟天下傷心事,他怔怔望着河面,面色變幻,又似害怕,又似僥幸,忽然搶過紀若塵手中酒壇,痛飲一口,方苦笑道:“些許小事,哪敢勞主公費心,我自己想法了解了吧。”

過得片刻,濟天下忽又長嘆一聲,喃喃道:“女人,女人……真是麻煩啊!”

紀若塵又是一怔,油然間,姬冰仙、張殷殷一一自心中掠過,于是深有所感,同嘆一聲,奪過濟天下手中酒壇,仰頭飲盡,然後嘿的一聲,将酒壇遠遠擲入河中。

撲通一聲,酒壇在河上濺起數尺高的水花,方不情不願地沉下去。可是在那飛濺珠玉中,紀若塵分明看見那柄穿心古劍,正載沉載浮!

濟天下此時方想起臣子本分是為主上分憂解難,忙問道:“不知主公因何煩惱?”

紀若塵笑笑,道:“我道心已破,怕是要打不過很多人了。”

“道心已破!”濟天下失聲驚叫,然後方發覺自己失态,急急補救道:“聖人有所謂大道缺一,可見圓滿并非好事。道心破了一點,正是暗合天道,主公何須擔心!再說了,就算真有厲害敵人,也可遣玉姑娘去應對,至不濟也可拖延一段時間嘛。”

紀若塵笑而不答,只看濟天下釣魚。

不知是否紀若塵帶來的運氣,一夜無獲的濟天下手中釣竿猛然一沉,顯是大魚上鈎。濟天下登時精神一振,他從竿上傳來的大力已知此魚不小,于是站起身來,吐氣開聲,全力與這大魚搏鬥起來。

一人一魚你來我往,纏鬥數合,也不分勝負。濟天下吹了一夜寒風,早有些受了風寒模樣,漸漸便有些支持不住,居然被這魚一分一分向河中拖去。

夜已至最深時。

眼見前腳都已沒入冰冷的河水中,濟天下不知哪來的勇氣,猛然大喝一聲:“大丈夫生當滌蕩九州!焉有對付不了一條小魚之理?!”

借這一喝之威,濟天下雙膀發力,釣竿彎成滿月,忽聽嘩啦水聲響起,一條二尺大魚離水飛出。在紀若塵眼中,此時的濟天下竟然真有幾分指點江山,笑談間天下底定的氣勢!

鬥敗這條大魚,濟天下欣喜若狂,又現狷狂之态,懷抱大魚,也不向紀若塵告別,便狂笑高歌而去。

夜風習習,将濟天下歌聲斷斷續續的送來:“仰天猶恨……雨無鋒……萬絲青幹劍……斬罷落殘紅!……”

狂歌餘音袅袅,萦而不散。

紀若塵正入神間,忽然眼前光芒大作,一輪紅彤彤的日頭自雲海中魚躍而出,将萬道霞光灑遍九州!

紀若塵霍然立起,仰天長嘯,音上九霄!

萬裏之外,但聽一記同是響徹九天的鳴嘯應和,一道黑影自那孤峰絕頂處沖天而起,剎那間跨越萬山千川,飛入紀若塵高舉向天的掌中。

紀若塵輕輕撫摸着這根曾跟随過自己的三尺神鐵,右手一抖,直指前方!神針便自行伸長,直至丈半方止。神鐵一端自行生出矛鋒,于是這塊重一萬零八百斤的定海便化成一根簡簡單單、普普通通的戰矛,既無紋飾,也無銳鋒。

紀若塵徐徐道:“吾曾有矛,名為修羅。今日便将此名賜你,以承吾殺伐滅絕之意!”

神鐵嗡的一聲低鳴,便作了應答。重重殺伐之氣,由是而生。

※※※

東方發白,晨光未曦,雄雞尚未報曉。哥舒翰已是穿戴整齊,出寝堂入書房,奮筆疾書做一日早課,直至曙光大盛,朝霞染遍東邊天穹。哥舒翰擲下筆,滿意地看了看墨汁淋漓的宣紙,躊躇滿志地踱出房門。他習慣性地向天上望了望,一輪巨大的紅日已經浮起在地平線上方,今天的朝陽雖然有些刺眼,但他心情正佳,便覺得這陽光刺眼得也很有氣勢。

哥舒翰邁着方步,踱入正堂,居中坐定,早有下人奉上香茶。哥舒翰漱了口,神清氣爽,便吩咐親兵去召集軍中諸将到府議事。在哥舒翰看來,這幾日皆是黃道吉日,無論哪一日都适宜大軍出關,平叛,然後……安天下!

不到一炷香時分,府外已是蹄聲如雷,數十位軍中大将得了召喚,立刻飛馬而至,人人精神抖擻,牢甲利兵,視瞻不凡,絕無人因這臨時召喚而現出散亂之像。

看着堂下這些随着自己出生入死數十年的老兄弟,哥舒翰大覺滿意。離開西域這幾年的承平日子,看來沒讓自己手下這些悍将荒廢了弓馬。有猛将如雲,有仙寶在手,有大軍若蟻,他何愁大事不成?

諸将望向哥舒翰的眼神中,也盡是興奮。他們悶在關中數月,早渾身上下都在發癢了,關中雲集大軍數十萬,卻只能眼睜睜望着關外那點寥寥北軍耀武揚威,這算怎麽回事!今日大帥突召,他們立刻知道定是要有仗打了,人人都恨不能插翅飛到帥府。

哥舒翰咳嗽一聲,正要發話,忽然堂外腳步聲急起,親兵快步跑進,叫道:“大人,監軍王大人奉旨入府,已經過了中門了!”

哥舒翰心中狐疑,這大清早的,哪來的聖旨?此時堂外響起了內侍獨有的尖細、悠長的音調:“聖——旨——到!”

便見王進禮一身正服,高舉一卷明黃聖旨,昂首闊步進了正堂。他身後十餘個太監親随,跟着沖進,人人趾高氣揚,個個氣焰沖天。堂外守着的親兵見王進禮手捧聖旨,哪裏敢攔?

哥舒翰立即端帽整衣在堂中跪下,口稱接旨。數十員猛将黑壓壓地在他身後跪了一片。

王進禮低不可聞地先“哼”了一聲,方停在哥舒翰身前,展開聖旨,拉長聲調道:“哥舒翰接旨。”

“維天寶十四年,歲次丙申,十二月丙子朔,五日戊辰。皇帝诏曰……”王進禮扯着尖細得有點刺耳的嗓音抑揚頓挫地宣讀了一遍,大意便是哥舒翰擁重兵、據雄關,卻被數千老弱殘兵堵在關中,不敢出關決戰,實是朝廷羞恥。着令哥舒翰即刻領軍出關,平定安逆叛黨,若再有遲疑,便即革去軍職,解送西京問罪。

這聖旨中措辭極是嚴厲,哥舒翰心知必定是王進禮私下密奏明皇,進了不少讒言,說不定那奸相楊國忠也跟着敲了不少邊鼓,才弄出這樣一篇不知兵事,不通時局的聖旨來。

王進禮聖旨讀完,皮笑肉不笑地道:“哥舒大人,這聖旨可說得明白了,着您即日領軍出關。這可不是咱家逼迫于您了吧?您若還是覺得關外紀小賊兵馬太多,那也不妨,咱家代您出兵便是。那時您交了印信,便可自去西京向皇上交差了。”

哥舒翰沒惱,依足禮數接下聖旨。身後那數十員猛将可都是殺人如麻的角色,哪會将一個閹人放在眼裏?當下一名大漢綻舌暴喝道:“哥舒大人裂土封王,是你說去印信便去印信嗎?”

這一喝恰如平地起雷,冷不防間,吓得王進禮渾身一顫,腳下發軟,險些坐倒在地。他受驚過後,羞怒頓生,可是放眼望去,堂中人人面目猙獰,個個神色兇惡,哪有一個善茬?王進禮便有些懼意,生怕這些百無禁忌的莽夫一怒之下拔拳行兇,他王大監軍渾身上下可都金貴得狠,哪怕被傷了一根小指頭,都是宰了這滿堂惡漢也彌補不過的。

王進禮對付哥舒翰倒是很有膽色,當下厲聲喝道:“哥舒大人這是什麽意思,想造反哪?咱家的尚方寶劍雖奉在府中,未曾請來,但憑一雙肉掌,也要搏上一搏,以維天子之威。”

他說得義正詞嚴,卻是聲音發顫,色厲而內荏,任誰都聽得出來。

哥舒翰微笑道:“監軍大人且息怒,聖旨在此,我等豈有不尊之理?我這些手下都是西北過來的莽人,但知殺人,不曉禮儀,非是有意沖撞監軍大人,更不敢有二心的。大人盡管放心,今日我召集衆将,便是商議出關決戰之事。現下諸事齊備,三日之內,便當開關決戰。”

王進禮實有些疑惑,這哥舒翰枯守數月,眼睜睜看着關外的敵軍從五千變成了五萬,現在敵軍多了十倍,他怎麽反要出關決戰了?但不管怎麽說,二十多萬擁出關去,就是踩也将那五萬人踩死了,且先出了自己多日受辱罵的這口惡氣再說。至于這哥舒翰倒不着急,現下王進禮已和楊國忠聯成一氣,到時內外聯手,不管哥舒翰是勝是敗,總要弄他個家破人亡,方是罷休。

清晨時分,中軍帥帳帳簾無風自開,紀若塵麾下衆将早已候在帳外。他們經過道法洗禮,又為紀若塵以陰氣點化,殺力大增同時,也與自家主将心意相通。無須鳴鼓,他們清晨時心中一動,已知是主帥相召。

這些将軍天天日出即起,日落則息,頓頓飽餐,時時休息,已養得精力十足。他們與哥舒翰手下西域猛将不同,體內多了紀若塵賜的一點陰氣,越養殺氣越是深沉。

紀若塵這中軍帥帳面西而立,他所坐方向正是潼關。紀若塵端坐大帳中央,待衆将及玉童、孫果等人在帳內立定,雙目徐徐張開,緩緩道:“我觀潼關關中殺氣沖天,必是大軍出關決戰之兆。你等今日做好萬全準備,明日一早,便與哥舒翰決一死戰。”

他這番話說得平平淡淡,然在諸将心中卻激得波濤漸起,殺氣漫溢。此刻營中妖卒不過四萬出頭,面對卻可能是超過三十萬大軍,縱然衆将早已心如槁灰,但得與如此強敵當面決戰,又怎能不壯懷激烈。

孫果上前一步,沉聲道:“明日吾當為先鋒,誓取哥舒翰項上人頭!”

紀若塵颔首道:“很好。”

即已議定明日決戰,諸将便魚貫出帳,自去安排士卒擦亮甲胄,磨快刀劍。此時忽見一人大呼小叫,飛奔而來。離帥帳尚有十餘步即高聲叫道:“主公!大事不好……吾晨起觀氣,見潼關殺氣大作,明日當有一戰啊!主公,萬萬早作準備……”

濟天下風塵仆仆,一身文士服上滿是灰泥,頭發散亂,面色灰敗,連氣都有些喘不上來,顯然累得不輕。也不知他昨晚子夜剛于伸手不見五指之處釣完魚、今天一大早又去了那個勢高便利之處望氣了。不過不管在哪裏,顯然路都不近。

他斷斷續續一番話說完,才見衆将正從帥帳中一一走出,人人身帶殺氣。濟天下登時愕然,道:“你們……已經知道了?”

有那平素與濟天下交好的将軍,便過來拍拍他的肩,含笑而去。這些将軍雖已是半鬼之軀,畢竟不是毫無思想的行屍走肉。在河北道時,這濟天下算無遺策,衆将在他指揮下十蕩十決,無論攻守城防還是野戰對壘,均戰無不勝,攻無不克,可謂威風八面,痛快淋漓。衆将皆是從軍之人,最敬有真才實學之士,最恨無能庸碌之徒,雖這濟天下手無縛雞之力,又有些貪財好色,然無人不是真心敬佩。

紀若塵也微笑道:“明日一早,便與哥舒翰決一死戰。先生好好休息,明日還要仰賴先生陣前指揮。”

帳中人敏銳的,如姬冰仙,孫果,玉童,甚至于濟天下,都感覺到一夜之間,紀若塵似乎有些微改變,這變化,若細心玩味,似乎是多了些人味。

紀若塵回到後帳,坐在了張殷殷榻邊,靜靜看着這劫後餘生的女孩。

張殷殷面色仍然蒼白,不過唇上已有了一點血色。她望着紀若塵,片刻後幽幽一嘆,道:“以前的事,你都記起了?”

紀若塵道:“還沒有全記起,不過我們之間的事,已經都知道了。”

“我也記起了那些本該忘記的事。你……你是他嗎?”

紀若塵沉吟片刻,然後輕輕握住了張殷殷冰涼的手,道:“一半不是,一半是吧。”

她怔怔地看着紀若塵,眼角一滴清淚悄然而下。她的纖手反過來抓緊了他的手,雖然仍是虛弱,抓得卻極是大力,長長的指甲一片片陷入紀若塵的肌膚,她渾然不覺,他也渾然不覺。

張殷殷閉上雙眼,呢喃般道:“我在崖上看到你的屍體,看到那柄劍,我……我就不要活了。”

紀若塵微笑,另一只手輕撫她的頭,道:“一切都過去了,不會再有事了。”

她吃力地撐起身體,直視他的眼睛,道:“明天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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