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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天書同樣內容浩繁,內中一篇破法印,可解世間防禦法。 (45)

正是因為太聰明了,于人于己,就都成了負累。”

張殷殷好奇,便問道:“那我呢?”

蘇姀摸摸她的頭,嘆道:“你雖然還小,但修成了天狐不滅法,便也是只天狐呀……”

想到這裏,張殷殷又是幽幽一嘆,目光穿過重重雨簾,再度投注在那個将血路不住鋪向潼關軍中軍的身影上。

呼嘯聲中,修羅已繞着紀若塵身軀旋轉一周,然後再向八方各刺一記!倏忽間,紀若塵周圍如潮湧上的潼關軍卒整整齊齊地倒了下去,又以自己身軀鋪就血路十丈!紀若塵身周八方之地,則各各出現一道空曠長廊。

但凡修羅矛鋒所向,三十丈內,必生機盡毀!

哥舒翰面白如紙,不得已将中軍後移百丈,以避紀若塵鋒銳。這已是他第二次挪動中軍了。哥舒翰心知每動一次中軍,士卒士氣必定大降,可是他又能怎麽辦?中軍尚未移好,親兵們便如流水價奔來,紛紛将各部傷亡數字報上。他已來不及計算兵丁究竟已傷亡多少,甚至連想都有些不敢去想。而且一個個修士接連陣亡,這個數字沉如巨石,壓得他完全喘不過氣來。雖然紀若塵一方的修士也已傷亡過半,可是要知道,他僅得道德宗一門支持,那二十餘名修士不過是些二三代弟子而已。而開戰伊始,哥舒翰麾下足有五十修士,其中不乏一派宗師長老。以己之上乘對敵方中驷,哥舒翰無論如何也想不到會是這種戰局。

遙遙望見紀若塵陣中流光溢彩又起,姬冰仙冉冉升上空中,哥舒翰面色又是一陣慘白。這一次,又不知有多少将士會死在這女魔頭手下。

此時殺場上響起數聲清越鶴鳴,潼關軍中六名修士聯手施法,幻化了數只巨大白鶴。這些白鶴振翅間雲彩翻湧,彩霞流溢,鋪陳丈許,在空中不住盤旋,然後在六名修士引導催促下,一只白鶴俯沖而下,沖入圓陣中,翅拍喙啄,頃刻間連殺十餘名妖卒,北軍陣形立時有些散亂。空中餘下六只巨鶴也一一沖下。

哥舒翰剛看得心頭一松,暗道雖然仍是己方吃了大虧,但只要能夠有來有往,戰局便尚有可為。哪知姬冰仙雙手如捧月,纖纖十指間驟然亮起一道耀眼欲盲的電光,瞬間跨越千丈,将那六名修士殛成焦炭!姬冰仙此次所運道法不同以往,指間電火不住閃動,将方圓千丈之內的敵方修士一一殛殺,再不理會普通軍卒。轉眼之間,死在她手下的修士已過十人!

哥舒翰看得瞠目欲裂,痛心疾首,禁不住一聲咆哮,若沒了這些修士,這場仗如何打得下去?不說別的,又有誰能擋得那如魔神一般的紀若塵?

從紀若塵兵臨潼關時起,哥舒翰便已處處落于下風,這當中關鍵,其實就在修士二字。哥舒翰軍中尚無幾個修士,且根本指使不動他們時,那時紀若塵軍中便已彙聚了十餘名修士,并以道法強化麾下士卒。折了哥舒平京後,哥舒翰痛定思痛,大舉邀請修士入軍。哪知今日一戰,紀若塵竟能完全以兵法統禦這些修士,反複以道法集中轟擊潼關軍陣。只消數名修士聯手,一個道法過去便可了結數百潼關兵丁的性命。再整齊的軍陣,再旺盛的士氣,在這些足以裂地開山的大威力道法前,都不堪一擊。好不容易己方的修士們開了竅,也開始出手轟擊對方軍陣,可是剛一出手,對方便将矛頭對上了這些修士,幾個回合下來,己方所餘不多的修士更是幾乎死傷殆盡。

如此,潼關軍步步落後,處處挨打。

其實哥舒翰身經百戰、老謀深算,雖然是第一次對上紀軍這種運用道法大規模輔攻的打法,但吃了點虧立明其中關竅,也并非全無翻盤機會。自紀若塵主帥出陣,踏出血路千丈,便是送來一個大好的戰機!此時的他孤軍深入,以身犯險,哥舒翰便不信,若有十餘個修士一擁而上,也放不倒區區一個紀若塵?只是修士多長生,也就格外的惜命些,根本不可能像尋常士卒那樣悍不畏死,初時還有一兩無知修士敢向紀若塵遞上兩招,待紀若塵三矛殺出百丈血路之後,所有修士便都遠遠地躲開這尊殺神,盡找些好欺負的下手。

哥舒翰無奈,他早就有心命令修士們集中破陣,他們卻偏喜各自為戰,顯示本門本派大威力的道法,後又想命修士們放下其它,一齊圍攻紀若塵,可又有誰肯聽他的軍令?此時潼關軍雖然傷亡不過五六萬人,然而士氣已瀕于崩潰,哪怕虛天戰鼓如雷,也無濟于事。

紀若塵右手倒提修羅,安然向哥舒翰中軍行來,每一步落下,大地便會微微顫動。面前雖有千軍萬馬,他卻視如無物。

潼關軍士手中雖緊握刀槍,卻是顫抖戰栗,身不由己地一步步向後退去,再不敢進入紀若塵三十丈內。似乎那裏有一條看不清的生死線,一旦過線便會死得慘不忍睹。所幸哥舒軍平日軍紀嚴整,訓練有素,士卒尚不致立刻潰逃,可仍是不住你推我擠,戰陣變形。這些昔日征戰西域意氣奮發的悍勇之卒可以不畏蠻夷,也敢與妖卒以命搏命,然在這尊殺神之前,一切的勇氣都再無用處!

數萬中軍,在紀若塵一人之前,步步退後,竟不敢戰!

眼見衆軍醜态,虛天怒發如狂,椎落如電,鼓聲震天。然而驟聽撲的一聲,這面青墟宮特制的憾天動心鼓吃不住虛天大力,就此破了!

虛天仰天咆哮,一腳踢翻戰鼓,自後腰處抽出二尺白玉尺,赤裸的上身肌肉贲起,怒視紀若塵。

虛天的目光一落到身上,紀若塵立生感應,眼中再無如蟻大軍,目光越過刀海槍林,鎖定此敵。

有風吹過,紀若塵頭上數縷長發飄起,瞬間遮住了視線。他張口咬住飄散于面上的亂發,右足前據,左足在地上一踏,登時大地震顫,身周三十丈地面皆下陷一尺!借這莫大反沖之力,修羅戰矛徐徐擡起,斜指向天!

修羅到位的剎那,紀若塵驟然後退千丈,在張殷殷身前一丈處現身。千丈血路上,只留下他無數殘影。

張殷殷擡頭上望,面上掠過一片陰影,但見天空中憑空出現一方長十丈、寬二丈的白玉巨尺,挾無邊威勢,向她當頭砸落!

只是紀若塵恰于此時出現,修羅正好迎上白玉巨尺!

戰矛與玉尺無聲無息地撞擊,相持,分開。

紀若塵身體驟然下陷二尺,雙腿泰半沒入地下。墨色軟轎則無風自飛,倏忽飛出數十丈,而後砰然碎裂成萬千細砂。方圓百丈之內人仰馬翻,無人能夠站立,稍弱一些的妖卒更是筋骨皆斷。

唯有張殷殷立于原處,連青絲都未飄起。

紀若塵一聲叱喝,身體冉冉升出地面,下一刻又出現千丈血路盡頭,驟然立定!修羅嗡嗡鳴叫,又緩緩向前刺出一記。于是漫漫血路,再次延伸五十丈。

哥舒翰胯下烏駒猛然一聲長嘶,人立而起,險些将他掀下去。哥舒翰百忙中只顧着抓緊缰繩,就未能躲過撲面而來的大蓬血水,被淋了一頭一身。他擦去臉上血水,定晴一看時,才發現原來血路盡頭,已離自己不過十丈。方才淋過來的,便是無數将士身軀化就的血雨腥霧!

虛天立在高高鼓臺上,一聲獰笑,猛然暴喝道:“再接我一記量天尺試試!”說話間,白玉尺又向前虛擊。

紀若塵面色微變,瞬息間又退千丈,這次卻是出現在濟天下身前,修羅向天擊出,恰好迎上悄然砸下的白玉量天尺。尺矛相擊,量天尺猛然彈起百丈,自空中消失。紀若塵也接連退後兩步,方才立定。

紀若塵毫不停留,身形一動,又閃到濟天下身旁,将他一把拎到自己身後,而後嘿的一聲低喝,修羅前刺,再将橫掃過來的量天尺擋住。矛尺略一相持,量天尺便又消失,紀若塵如在冰上滑行,瞬間後滑一丈,又将濟天下置在身前,根本不曾回頭,反手便是一矛向後刺去,正刺中驀然出現的白玉量天尺!

只在剎那,修羅矛已與白玉量天尺連拼三十六記!直到量天尺不甘不願地消去後,紀若塵口中銜着的亂發這才一松,忽然一口鮮血噴了出來。

濟天下看得分明,不由得老淚縱橫,撲過來一把抱住紀若塵的小腿,哽咽高呼:“主公!”

紀若塵以衣袖拭去唇邊血跡,擡腿輕輕踢開濟天下,修羅緩緩劃了一個半圓,矛尖旋至頂點時,他又已越過千丈血路,直上十丈鼓臺,修羅所指,正是虛天咽喉!

虛天黑發狂舞,狀若戰神,白玉量天尺高高舉起,又似九天垂瀑直落,重重斬在修羅上!但聽一聲響徹天地的金玉交擊之音,修羅與量天尺各自蕩開。

虛天縱聲狂笑,喝道:“今日便讓你試試仙家之器的厲害!”

他雙手握白玉量天尺,以尺作刀,将自己獨擅的斬元刀潑風般使出,橫斬豎劈,一刀刀大開大阖,氣勢如山!

虛天更時時身随刀進,舍身斬向紀若塵要害,只消修羅刺不到致命要害,便根本不護自身。如此死鬥,頃刻間虛天身上已多了十餘道傷口,周身浴血,卻分毫不減氣勢殺機!

紀若塵每次踏足,力道皆沉重如山,十丈鼓架嗡嗡震動,似乎随時會碎裂成灰,可不知為何就是不倒。而修羅縱橫來去,矛勢蒼涼遒勁,宛若上古蠻荒巨龍,不管量天尺氣勢多狂,每一記斬來,修羅必定以更勝一籌的力道還擊回去!

此時此刻,什麽道法,什麽咒語都已無用,紀若塵虛天只能以最簡單最原始的戰法,在這丈許方圓的鼓臺上埋身死鬥,鬥悍論勇,拼厲比兇!

虛天興發如狂,調運全身真元,量天尺直劈橫砍,半點花巧都不用,當當當連斬三刀!

紀若塵冷笑,全身忽然一震,如鳳凰抖羽,剎那間抖落萬千星芒,修羅矛身上也渡了一層熠熠星輝,矛出如電,連續挑開三刀,然後中宮直進,徑刺虛天心口!

以虛天之狂,也不得不回尺自守,量天尺不知是今夜第幾次與修羅交擊。

紀若塵黑發忽然盡數緩緩揚起,雙瞳更是燃起無盡藍焰,森然道:“縱是仙家之器,也未必縱橫無敵!”

修羅光芒大盛,如同綴滿萬千星辰,無盡嘯叫中,矛尖電閃雷轟般在白玉量天尺上連震七記!

啪的一聲脆響,白玉量天尺竟然成了千百碎玉!

虛天龐然真元登時撲了個空,禁不住向前踉跄一步。只是跨這一步的距離,他已與紀若塵交錯而過。

虛天雙目圓瞪,大張着口,愕然、不甘、迷茫,盡數寫在了臉上。

紀若塵上身前傾,雙手倒持修羅,戰矛自虛天腰後刺入,又自前心透出。

“敢蕩而不決,就是死。”在虛天耳邊,紀若塵的語聲平淡若水。

虛天五指一松,半塊殘玉徐徐自指間滑落,身上生機迅速消散。紀若塵修羅一收,虛天便斜斜摔出鼓架外,重重栽在臺下的血漿塵泥裏。

紀若塵獨立高臺,冷然俯視臺下萬馬千軍,已無需再戰。

虛天一死,哥舒翰心中登時空蕩蕩的,所有悍勇殺氣都消得無影無蹤。見紀若塵冰冷目光望來,登時心膽俱喪,撥轉馬頭,狠狠在馬股上抽了一鞭,落荒便逃。

哥舒翰這一走不要緊,擎旗的親兵扛旗策馬跟着跑了幾步,便嫌帥旗太重,丢在一旁,也縱馬向潼關方向狂奔而去。

繼開戰伊始帥旗折斷後,這杆臨時帥旗又歪歪斜斜地倒下,哥舒軍士見了,皆知哥舒翰非死即逃,最後一點戰意終消失得幹幹淨淨,開始有人抛下兵器,四散而逃。既然有人開頭,轉眼間十餘萬潼關大軍竟就兵敗如山倒,由撤退變成潰逃,無論軍卒還是将軍,都争先恐後地向潼關逃去。

此時或許無人有餘暇去想一想,這片殺場距離潼關,足有十五裏之遙!

濟天下指揮三萬餘妖卒縱橫掩殺,驅趕着潰軍一路向潼關退去。哥舒軍步卒苦戰已久,早已疲累不堪,還能跑出多遠?就是那些身體強壯的,也跑不出數裏便力盡倒地,成百上千地跪地投降,但凡有敢頑抗的,皆被随後趕上的妖卒一刀枭首!

濟天下從從容容,率領妖卒分進合擊,輪流驅趕掩殺。才追了數裏路,潰軍便大多累得倒地不起,根本無須北軍動手。只有極少數最精壯的,或是有馬匹的将軍,方得逃回潼關。

這一場好殺,直從黃昏殺到子夜,迤逦殺至潼關關下,方才罷休。

紀若塵收軍在關外紮下大營時,哥舒翰餘驚稍去,在潼關中清點殘軍,才知三十萬大軍出關,竟只有八千殘軍逃出生天。

哥舒翰只覺眼前一黑,猛然躍起,一頭撞向旁邊的石柱,卻被屬下拼命抱住,不得就死。

章十五 坐金銮

潼關守備府中,紀若塵高坐正堂之上,姬冰仙、玉童、孫果等人分列左右,二十餘員戰将在堂下兩側排開。濟天下則是勞苦功高,此戰得勝,可說至少有一半是他的功勞,因此便在紀若塵下手有個座位。只聽門外一聲傳報,數名妖卒将哥舒翰押上堂來。

哥舒翰傲立堂前,重重地哼了一聲,一言不發。

兵敗而歸後,偌大的潼關只剩下不到萬名殘軍。雖然依據潼關之險,抗禦紀若塵三萬餘妖卒并非不可能,可是全軍上下早已膽寒,哪敢再戰?

哥舒翰一戰完敗,斷送了三十萬大軍,如若回到西京,朝中老對頭楊國忠、高力士必定不會放過自己,怎麽說也是個滅九族的大罪,加上小人興風作浪,或許還會連累朝中友好。因此一夜苦思,他怎都不敢就這樣逃回西京,立定心思要率軍固守潼關。

然而部将們卻不答應,他們也知道回到西京只是死路一條,因此獻議投降。哥舒翰哪裏肯降?他仍是覺得憑潼關之險,關中萬名殘軍,足夠禦敵。衆将早私下商議過,于是一擁而上,将哥舒翰牢牢縛了,開關獻降。便有了如今一幕。

紀若塵閑适地坐在椅上,似是在閉目養神,對哥舒翰看都懶得多看一眼。如玉童這等熟悉他的,從徐徐回落的真元氣息上便知紀若塵多半又神游去了。感應到紀若塵真元降至上清至仙境時仍不停止,而是非要再降一階方肯罷休,玉童也不禁暗自苦笑。不論誰與紀若塵為敵,恐怕都會不由自主地輕敵,從而吃上一個大虧。

紀若塵既然不發話,大堂中登時顯得冷清起來。濟天下何等人也,當然知道哥舒翰做出這麽一副寧死不屈的架勢來,多半還是為了自擡身價而已。否則的話,他早就該戰死沙場,那時決戰何必要逃?

紀若塵左右之人哪個不是聰明絕頂,當然都明白這種小把戲。不過明白歸明白,哥舒翰畢竟位高權重,身份特殊,還是要陪着他将這出戲演下去。以哥舒翰在唐軍中的地位威名,若肯歸降,再登高一呼,日後征戰,兵鋒所向,願降人數必定大大增加,從而事半而功倍。

這便是這出戲的用處。

眼見紀若塵懶得唱這出戲,姬冰仙、玉童等既沒興趣、也不适合來演這一出,濟天下只得親自粉墨登場。他咳嗽一聲,輕撫短須,悠然道:“哥舒将軍征戰西域二十餘載,殺得諸胡屍橫遍野、血流飄杵,為我朝拓疆千裏,如此大功,自在人心。昨日一戰,我觀将軍運籌帷幄,指揮若定,不愧是本朝第一名将。只可惜士卒不力,致有一敗,卻是非戰之罪。”

哥舒翰本站得有些心下惶惶,聽濟天下如是說道,這才放下心來。他擡眼望去,見發話的不是紀若塵,又有幾分失望,猶豫着是否接過話頭,又怕失了身份。好在濟天下顯然身份不低,除了紀若塵外,滿堂上就他一個坐着的。再者哥舒翰也着實畏懼紀若塵,能夠在他面前站穩也需要不少勇氣。哥舒翰當即決定不能再錯失機會,否則紀若塵一怒之下,說不定立時就斬了自己。

哥舒翰本不是個畏死之人,只是人心善變,既然當日陣上寒了膽,沒能率軍死戰到底,到了今日,便越來越不想死了。他先哼了一聲,自高身價,然後緩緩道:“我乃敗軍之将,何敢言勇?昨日之戰,我敗得心服口服。将軍難免征戰死,要殺便殺,不必多言。”

濟天下含笑而起,走到哥舒翰面前,親手松了綁縛,然後親熱地拉住他的手,開始口沫橫飛。先是言道哥舒大人實是國之棟梁,但在朝中屢受奸相楊國忠排擠,又被閹人宦官節制,方有昨日之敗。安祿山非為謀反,實為誅奸相、清君側起兵,實也等如為哥舒翰出氣。然後大贊哥舒大人德高望重,遠見卓識,必能明白其中關鍵。就是一時想不明白也不要緊,如今已安排好車駕兵馬,護送哥舒翰前往洛陽,安大帥會親自向哥舒将軍分說明白。

哥舒翰聽得十分舒服,濟天下等如是說讓他去向安祿山投降,可比向紀若塵這員先鋒投降體面多了,可謂給足了哥舒翰面子。他也是個知情識趣的,當下與濟天下互道幾句客氣話、将場面交待明白,便下堂去了,只等克日趕赴洛陽。

如此打發了哥舒翰,紀若塵也十分滿意。他與虛天生死一戰,體悟良多,此刻正自凝神體悟,哪有那閑情逸致浪費在哥舒翰身上?此人用兵确有獨到之處,若沒有濟天下,或許紀若塵還肯花些功夫延攬此人。可惜昨日一戰伊始,哥舒翰便被濟天下克制得死死的,尤其是在修士的運用上,濟天下更是處處領先一着,最終毀了潼關大軍鬥志,方有其後大捷。

濟天下此人智多而近妖,卻又貪財好色,膽小如鼠,說有才實有濟世之大才,論人品則時常令人無語。回想數年前,濟天下曾如是道,他本是混跡人世的神龍,沒想到卻被紀若塵給發現了。一想起當日濟天下那副江湖騙子的嘴臉,再想起重歸人間後他諸般運籌布局的手段,紀若塵實有些不知該如何評價他才是,一時間也覺頭痛。

哥舒翰三兩下發落完畢,堂上諸将也就散了。濟天下見此刻已無外人,便再獻下一步方略。潼關關下一戰盡滅朝廷三十萬精銳,又占了潼關天險,此刻西京長安已是無兵可守,無險可依,已無需疾進,徐徐圖之便可。而且還有擄獲的十三萬降卒,要将其中三萬煉成妖卒也需要月餘時光。依濟天下所獻方略,既然占了潼關,斷絕東都西京的聯絡,天下大勢便已底定,待準備萬全後再出兵西京,可保一戰而勝,那時候抓個明皇、擒擒滿朝文武,又豈在話下?再生擒活捉一個楊玉環來為紀大人侍個寝、暖個被,也不是什麽難事嘛。

說到捉拿楊玉環侍寝,濟天下那是滿面紅光、口沫橫飛,堂上諸人表情各不相同。紀若塵面色一動,若有所思。孫果一臉木然,毫無反應。玉童則是雙目亮如劍芒,盯着濟天下那張開合不定的嘴,恨不能将他舌頭切下來。姬冰仙似是想到了什麽,面上忽然泛起潮紅,旋又被冰色壓下。

濟天下獻策已畢,紀若塵便向後堂行去。玉童連忙跟上,輕聲道:“主人,您昨日宰掉的那些修士,好像很有幾個挺有身份地位的家夥。他們的親朋好友們知道了,必定會前來尋仇,您千萬小心。”

紀若塵淡淡一笑,沒有回答。身份再高還能高得過虛天,勢力再大豈大得過青墟?虛天都宰了,還怕誰來?其實他還是那個意思,只怕他們不來。

玉童話已遞到,便自退下了。她那點小小心思,是盼着紀若塵仍像以往,動辄神游數日。若能神游一月,甚至神游到出兵西京那日,自然是最好不過。

後堂暖閣中,軟榻上,張殷殷只穿一襲貼身絲衣,正擁被坐着。榻旁一個清秀侍女,正端着一碗熱騰騰的參湯,一勺一勺地喂入她口中。

紀若塵步入暖閣,拿過侍女手中參湯玉碗,接手了她的工作。

前面已喝下小半碗,長白山千年雪參的藥勁甚猛,張殷殷有些不勝藥力,精巧的鼻尖上滲出細密的汗珠,她就着紀若塵的手勉強又含入一口,不由苦着小臉,皺了皺鼻子,小嘴也撅了起來,可憐巴巴的望向紀若塵。

紀若塵哪裏不知道她的意思,只做沒有看見,又是一勺堅定地遞到她唇邊。

張殷殷抿了抿嘴,軟軟地靠上紀若塵。她錦被垂落,絲衣半掩,滑膩如雪的肌膚大片大片地露出來,若自上而下的望去,幾可将峰巒之妙盡數收于眼底。便是以紀若塵的定力,見了如此美景,又被她柔若無骨的身子靠着,險些心旌動蕩。

好不容易一碗參湯喂完,紀若塵即要張殷殷好好休養,不要亂動。她所受創傷其實極重,不僅背心處骨骼盡碎,就連五腑六髒也都失了大半生機。雖有姬冰仙以道法療治,又有諸般珍稀藥材進補,然而這等傷勢仍需休養相當時日,而且須極小心,不然的話即有性命之憂,或者是道行大損,永無複元之望。這種時候,最是需要将息。

張殷殷軟軟地靠在紀若塵胸前,轉側間毫不忌諱地将豐盈欲出的胸脯貼在他身上,懶洋洋地閉上眼睛,對紀若塵的吩咐聽而不聞。

紀若塵勸道:“殷殷,好好休息,如若再次損及經脈,便永無上窺大道之望。”

張殷殷哪裏理他,開始無聊地數手指,還抓過他的長發,一絲絲一縷縷的繞上指間。

紀若塵只得再勸。

張殷殷眯着眼睛,終于有點不耐煩了,扭了扭身體,以示抗議。她這麽靠着,再這麽一動,紀若塵可說是享受之極,平時自然也就笑而受了,但眼前她身體虛弱之極,骨骼只是勉強接上,要再過至少七日才能長好,經脈玄竅盡複更是需要至少七七四十九日。這些日子只能靜養,兼以靈藥調理。便是多坐一會,也于她傷勢不利。

紀若塵苦笑,完全沒了辦法,可是頭發受制于人,溫香軟玉又正坐懷中,總不能把她強力推開拂袖而去。

張殷殷唇角綻開一絲若有若無的笑,輕轉了個方向,讓自己靠得更加舒服了些,然後抓起紀若塵的手,放在自己衣內,置在那溫香軟玉上,輕輕道:“不要管我,讓我靠一會吧。不然青衣來了,我就不能這樣霸着你了。那個小妮子呀,肯定已經不遠了,我似乎已經聞到她的味道了呢……”

紀若塵暗嘆口氣,便不再動,且讓她任性一回。

紀若塵一只手完全覆不住張殷殷胸前的溫軟,然他此時卻全然感覺不到掌心處的柔膩,只反複體味着手背上的觸感。她一只纖手輕覆在他手上,那手心處有一道幾乎感覺不到的傷痕。

在這道劍痕上,紀若塵又看到了那柄古劍,那仙家法術斬緣!

他臉上忽然泛起一層嫣紅,又迅速回落。于不動聲色間,紀若塵将湧上喉頭的一口鮮血緩緩咽下,并未驚擾到她。

此後數日,紀若塵除了陪伴張殷殷之外,皆獨坐守備府正堂上,閉目神游,自夜至晨,從不将息。他高踞寶座,居高臨下,俯視着空曠而巨大的正堂,任這堂中沉澱多年的肅殺威嚴浸淫自己身心。有所謂居移氣,養移體,紀若塵在正堂端坐,正是要借塵俗威權之勢,養己身帝王之氣。潼關關外一戰,他實受益良多,初次以堂堂正正之勢、浩浩湯湯之氣破敵致勝,而現下正是養氣時候,以回補道心破綻。

潼關一戰,潼關軍中衆修士盡數戰死,這些修士來自十餘個大小門派,門人朋友少說也當有數百之衆,必定要來報仇的。不管這些修士死在誰手裏,這筆帳肯定會記到紀若塵頭上去。紀若塵讓衆人遠離正堂,命玉童與孫果只需顧好張殷殷與濟天下安全,不必理會自己打坐之處,正是要給這些來報仇的修士們一個機會,一個讓他們可以群戰自己的機會。

在紀若塵計算中,來向自己尋仇的應該不止人族修士,冥山妖族想必也不會放過這次熱鬧的。這等好機會不容錯過,再過一月,濟天下與道德宗衆弟子便會制備出三萬新軍,到時候留一萬妖卒守關,五萬大軍足以直取西京。而在行軍途中,主帥所至之處防禦必定是最嚴密的,如眼前這種紀若塵落單的機會可說再不會有。

接連十日中,紀若塵慢慢溫養浩然之氣,只等仇敵上門,不管來的是人是妖,文王山河鼎都會一視同仁。

然而出乎意料,十日悄然過去,潼關寧定祥和,竟然連一個上門尋仇的都沒看有。第十一日子夜,當一線月光落在臉上時,紀若塵的道心終于動了一動,有些驚訝地睜開雙眼,實有些不明白何以會無人送上門來。

他雖然陣斬虛天,然而修道之人最重師友傳承,總不至于被這點兇名吓得無人敢來尋仇才是。既然想不明白,他便不再去想,神識漸漸歸于沉寂。

夜深露重,寒氣初升,慢慢地便起了霧,茫茫夜霧不住彌漫,悄然将巍巍潼關淹沒。

霧氣突然翻湧,從霧中跌跌撞撞地摔出一個老者。他身材高大,黑袍絲縧,額間嵌一塊青玉,相貌堂堂,面皮白淨,十指修剪得齊整,一看便知是養尊處優之人。若通望氣之士在此,更可看出他一身真元凝而不散,清濁相融,初有混沌之意,修為十分高深,大略已有上清真仙境界。如此人物,若非一派宗師,至少也該是某大派的長老前輩之流。

然而這老者頭冠早已不翼而飛,銀發披散,腳下磕磕絆絆,随時都有可能倒下,細細觀之,更可見他半邊臉高高腫起,唇角破裂,顯得極是狼狽。

老者驚怒交集,咆哮不已,接連提聚真元,可是每當真元稍聚,霧中便會傳出一聲清脆的響指聲,好不容易聚合起來的真元便會四處亂竄。

霧中徐徐浮現一個雪衣女子,足尖虛點地面,便會向前飄浮數尺。她一路行來,一路打着響指,看着那狼狽萬分的老者,似笑非笑。

老者戟指怒向,大叫道:“妖女,有本事休要弄這些玄虛,與我真刀真槍地鬥一場道法!”

她淺淺一笑,道:“與我鬥法,憑你也配?”

只見一只雪肌冰膚的纖手高高舉起,也不見她蓄勢發力,但聽啪的一聲脆響,老者另一邊臉已結結實實地挨了一記耳光!這記耳光不光響亮,而且沉重之極,直打得老者一個倒飛接虎撲,重重栽伏于地,嘴裏還噴出數顆大牙。雪衣女子明明距離老者尚有十餘丈,也不知這一記耳光是怎麽抽到他臉上的。

饒是老者道行深厚,挨了這記耳光後,也是好一陣頭暈眼花,半天才從迷糊中明白過來。他掙紮着爬起來,指着雪衣女子,渾身顫抖,卻是不敢再口出惡言。此刻他兩邊面頰高高腫起,又少了幾顆牙,就是有膽開罵,也必是口齒不清,大損氣勢。

雪衣女子款款行來,道:“吃了姐姐兩記耳光,居然還不快逃,真不知道是該誇你好呢,還是要罵你不開竅。快滾吧,再讓我在潼關十裏內看到你,便拆了你這把老骨頭!”

老者倒真有幾分不畏強梁的勇氣,忍痛道:“賤……你與紀若塵那小賊究竟是何關系,要這般回護于他?”

“哈……”雪衣女子輕笑,道:“姐姐是為了你們好,你這老不死的居然還敢啰嗦,快給我滾吧!”

她纖手微舉輕落,舒卷如蘭,但聽啪的一聲輕響,那老者已被這端莊優雅的一記小小耳光扇得高高飛起,倏忽間遠去千丈。

前後三記耳光打發了老者,她幽幽一嘆,輕輕吹了吹右手,也不知是自傷還是自戀,道:“這十日有姐姐我守在潼關東面,居然還有這麽多人敢過來找茬。哎呀,看來真是老了呢,當年威風不在呀!這老東西年紀雖大,倒還挺硬朗的,居然兩個耳光都沒抽暈他。不過打發了他之後,應該沒人再敢過來了吧?”

她取出一方雪白絲帕,仔仔細細地擦着雙手,一邊若無其事地道:“道德宗的小家夥,還藏着幹什麽,出來吧!”

霧中應聲走出一個道人,背後一柄古樸長劍,除此之外,全身上下再無飾物法寶。那領道袍上破損處處,滿是塵土,還有幾大塊已幹涸的血跡。看上去過去數日中經歷過不少苦戰。

他面色凝重,在十丈外即站定,向雪衣女子施了一禮,道:“貧道雲風,家師紫陽真人,見過蘇姀仙子。”

蘇姀目光只在自己右手纖纖五指上,仔細看着是否還有什麽污垢,一邊心不在焉地道:“原來是紫陽那老雜毛的徒弟呀,你既然認得我,便該知道姐姐我在莫幹峰上被關了那麽多年,有損容貌,見了道德宗的弟子,心情肯定不會好到哪裏去。這樣吧,看你還挺有禮的,給你個小小教訓就算了。”

她右手五指如夜昙收擾,似乎動了一動。

雲風面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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