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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天書同樣內容浩繁,內中一篇破法印,可解世間防禦法。 (46)

如水,氣勢如風乍起,但聽嗆地一聲龍吟,背後長劍自行出鞘,落入右掌。他後退一步,長劍斜指夜天,又是一聲響徹雲霄的龍吟,一條黃龍驟然自劍鞘中飛出,圍着雲風盤繞三周,将他護在當中。龍睛閃爍,緊盯着蘇姀,威勢含而不發。

誰知蘇姀五指收攏後,未有任何動作,反手又再舒展開,看過手背如雪肌膚上未有分毫污跡,方才淡然笑道:“小家夥果然不錯,居然可發黃龍龍氣護體,不愧是紫陽那老東西的徒弟。話說道德宗這一輩人裏,能讓姐姐看得入眼的除了紫微,也就是紫陽了。現在看來,紫微自己修行雖然高了,可在教徒弟上卻比不上紫陽啊。”

雖然蘇姀氣勢微動就誘出了雲風的最強道術,雲風卻是不驚不怒,緩緩散了黃龍龍氣。對上蘇姀這等上古巨妖,如何小心都不算出醜。莫幹峰下所鎮蠻荒世兇妖雖多,但絕大多數都是被道德宗先人們擒回鎮壓的,強如妖後文婉,也在洞玄真人仙劍下失手被收。唯有這蘇姀,卻是與道德宗先人沒有任何關系,非是被道德宗所擒。至于她如何來到莫幹峰,又如何被禁制在鎮心殿下,這等緣由,就是雲風也不知曉。

蘇姀輕輕吹了吹自己手指,将那本就不曾存在的浮塵吹去,換上溫婉如水的表情,向雲風道:“小家夥這麽晚到潼關來,有什麽事嗎?”

蘇姀越是柔若春水,雲風心下就越是凜然,不動聲色地再退一步,道:“家師命我率領宗內弟子共計一十五人,前來潼關為若塵助陣。”

蘇姀哦了一聲,往他身後看看了,卻沒見第二個人影,道:“那人呢?”

雲風神色一黯,道:“路上連續遇到諸派修士攔截邀戰,先後惡戰一十七場,除我僥幸突圍外,其餘弟子皆以身殉。雖然我突圍後返身殺回,終于盡斬敵手,但已無力回天。”

蘇姀秀目終于落在了雲風身上,上下一掃,便已看出他內傷實是不輕,甚至已有些損了道基。當下輕輕一嘆,道:“你們師徒三個都是這樣,一旦認定了什麽事,就再不肯回頭,從來都不知道什麽叫變通的,唉!反正現在應該沒人再敢來潼關了,你且随我入關吧。”

雖然行前紫陽真人也有過叮囑,但雲風生性謹慎,此時方敢确定蘇姀是友非敵。他心中一松,便随着蘇姀而去。然而行出幾步,便發覺蘇姀未向潼關關內行去,而是徑向西行,看樣子是要翻山而過。雲風疑惑問道:“蘇仙子這是要往哪去?”

蘇姀若無其是地道:“去招呼一個和我徒弟搶男人的小妮子。她守在潼關以西,從那個方向來的,不管是人是妖,都由她來打發。”

雲風心中登時微微一驚。他一路殺來潼關,早已聽到過紀若塵潼關關下破敵三十萬,奪了潼關。更知有無數修士正先後趕來潼關,要為潼關血戰戰死的親朋好友報仇雪恨。以蘇姀之能,獨守潼關之東倒還說得過去,可是她口中那個小妮子又是何人,竟敢孤身守在關西,攔截前來潼關報複的修士與群妖?

蘇姀與雲風步态閑逸,其實行得迅捷無倫,幾步之間,已隐沒在群山之間。

※※※

這邊潼關是血戰後少有的寧靜平和,三百裏外的西京卻是人心大亂,士民驚擾奔走,市裏蕭條。

洛陽陷落、潼關失守,河東、華陰、馮翊、上洛各郡軍政官員棄城,守軍逃散。西京再無屏障可阻北軍鐵騎,其勢岌岌危如懸卵。

無數殷實富戶收拾了細軟家財,攜妻兒老小,乘車逃離長安,以避兵鋒。明皇仍駐骅帝都,那些在朝為官的當然不能在這國難當頭之際逃走。但他們本人雖在,卻早早遣了家人回鄉避難,偌大的府第也已搬得空空蕩蕩。便是市井百姓也紛紛扶老攜幼奔出西京,投奔鄉下親友去了。

百姓煩惱,明皇也不快活,這日上朝後連楊妃都不見,只一人在寝殿中煩惱,片刻功夫已砸了數只花瓶,推倒了幾架珍草異葩。殿外的太監宮女人人都噤若寒蟬,肅立原地,眼睛只是盯住地板,不敢稍動,唯恐觸了黴頭。

又一聲清脆的碎裂聲響過後,長生殿中隐約傳來明皇咬牙切齒的聲音:“哥舒翰!枉朕如此重用你,你卻如此負朕……三十萬大軍啊……你倒斷送得幹淨!……”

長生殿中,楊玉環遲睡方起,正慢慢梳妝。鏡中人雖然麗色依舊,可是雙眸中卻失了一分活潑潑的神彩。她怔怔地看着鏡中的自己,忽然覺得就算是那傾城之色,也仿如寒秋浮萍,随時都會被雨打風吹去。

她正自出神,高力士悄然進殿,一溜小碎步跑到她身後,輕聲而急促的道:“娘娘,大事不好了,皇上氣得不輕,正亂摔東西哪!萬一皇上氣壞了身子,那如何是好?這整個天底下,也就您能勸勸皇上了。”

若是以往,楊玉環也就跟着去了。高力士可是跟随明皇的老人,最是知道明皇心意,他來請時,都是讨明皇歡心恩寵的最好時機。可是今天不知怎地,她心中忽然煩躁,頭也不回地道:“今兒個我累得很,好像受了點風寒,不能服侍皇上了。”

高力士愕然,萬沒想到她會說出這麽一句話來,剛想再勸,但看着楊玉環滑若凝脂的頸項,不知怎地忽然打了個寒戰,把嘴邊的話硬生生咽了下去,悄悄退出殿去。

或許長安上下,只有相國楊國忠還笑得出來。洛陽相府中的親眷早就撤到了西京,留下的都是些無足輕重的下人和遠房親族。貴重古董也都運到西京,至于府中留下的財物雖然也值些錢,但也還不至于放在楊大相國眼裏。日後天下平定,弄點錢還不容易?楊國忠直系親族身份高貴,當然不可能陪着封常清一起在洛陽拼命。

眼下北軍奪了潼關,前方傳來消息說哥舒翰也落入敵手,生死不明。這在朝中,又去了一個楊國忠的大敵。安祿山反叛,封常清連戰連敗,哥舒翰生死不明,而且不論是生是死都是一樣,已等如是死人。從此之後,滿朝上下,還有誰敢對他楊國忠批手劃腳?

想到此處,楊國忠便不禁笑出聲來。正志得意滿間,他忽然想起濟天下曾經的告誡,言道國為樹,臣為蟻,為相之道雖千變萬化,不忌權術,但切不可将樹也咬倒了。楊國忠想起哥舒翰雖被自己聯合王進禮設謀扳倒,但三十萬大軍也随之灰飛煙滅,心中微微一凜。不過這念頭恍若清煙,轉眼間便自心頭抹去。

楊國忠倒是有些想念濟天下,只可惜他留書一封後,便從此不知去向。若能在長安相助自己,想來也不至于扳倒個哥舒翰也這麽困難。

不過潼關雖失,楊國忠倒是不擔心的。他心中早有定計,西京再不可守,不如勸聖駕西幸入蜀。本朝詩仙李白曾有詩雲,蜀道難,難于上青天。而劍門乃天下之險,一人荷戟,萬夫趑趄,乃易守難攻的天塹。

蜀地富庶,氣候宜人,楊國忠早已經營多年。他遙領劍南節度使,多任用親信為僚佐,早在安祿山以“清君側”作反之時,便令副使暗自準備資糧器械,情況緊急便出奔蜀中。哪怕關中被安祿山盡占,他也可陪着明皇在蜀地做個土皇帝嘛,何懼之有?何況天朝地幅遼闊,安軍來得迅速,各地勤王之師不及趕來,加以時日,還是有重振天朝之威的機會的。

既然已有了定計,楊國忠當然不慌,當下心中盤算着勸明皇移駕的說辭,又思慮何時進言方是好時機,如此,不知不覺間,夜幕已垂。

轉眼之間,又是紅日東升,關山萬裏,處處鱗金。

還遠未到早朝時刻,明皇便早早坐在金銮殿上,且将所有太監宮人都趕出殿去。面對空無一人的大殿,他忽然覺得有種一無所有的恐懼,連下面的寶座也是如此冰涼,那厚厚的暖墊今日竟毫無作用。

在這冰一般寒冷的寶座上,哪怕多坐一刻都是受罪。明皇感覺自己的雙腿正迅速變得麻木,想要站起來,卻哪裏動得?欲喚內侍來扶,張口卻是無聲。一時間,明皇驚駭欲死,卻又分毫動彈不得,剎那之間,他心中閃電般掠過幾個詞,鬼上身,咒殺……

正當明皇胡思亂想且在等死時,忽聽吱呀一聲,大殿兩扇紅木包銅大門緩緩打開,一線陽光滲進昏暗的大殿,正好照在明皇臉上。他雖然覺得這道陽光刺眼之極,但陽光中的暖意卻驅散了身上的寒氣。明皇呀的一聲大叫,從寶座中跳了起來。

進殿的內侍吓得魂飛魄散,忙跪地請罪,秉道早朝時辰已到,百官都已候在殿外,這才按往日慣例開了殿門。

明皇好容易得以脫困心魔,哪會責怪他?也無氣力說話,只擺了擺手,定了好一會神,方才在寶座上坐定,傳百官進殿。

明皇心有餘悸,屁股只敢搭着寶座的一點邊坐了。整個早朝,他都心不在焉,根本沒聽百官在說些什麽。無暇看楊國忠舌戰群臣,力主幸蜀的忠君之姿。更沒有心思注意那些老臣惶懼流涕,心痛皇上要去走那比上青天還難的蜀道、颠沛流離的愛君之心。

好不容易打發完了早朝,明皇即迫不及待地起身回了後宮。直到離那寶座遠遠地,方算驚魂甫定。

大喘幾口粗氣後,慶幸之餘,明皇心中猛然間掠過一個念頭,這張龍椅,難道自己已坐不住了嗎?

一念及此,明皇登時僵住,瞬間大汗淋漓。

明皇如坐針氈時,遠在千裏之外,潼關守備府正堂上的紀若塵卻坐得四平八穩,安如泰山。長安潼關同時初起的陽光,落在他身上,只映得印堂中蒙蒙似有雲煙升起,缭繞變幻迷離多姿,可謂氣象萬千。他雙目徐徐張開,散于八荒的神識逐漸收回,那張普普通通的太師椅周圍,便有了山風嘯傲,層雲飄逸,他背後雲煙升騰,竟隐現山川大河,偶爾可見一二真龍,或在雲間隐現,或下碧海翻波。

遙遙望去,紀若塵便似坐于天地之間,君臨九州大地!

紀若塵望着空無一處的大門,瞳中幽幽藍火逐漸燃起。他右手提起,忽然伸指在倚于椅旁的修羅矛身一彈,叮的一聲長吟,悠悠不絕。

不止正堂,似乎整個潼關都随着修羅的長吟輕輕搖動。矛音所過處,無論是廊柱、窗戶、花盆,甚至是青磚鋪就的地面,都起了微微波動。

啪啪啪,伴随着一陣掌聲,一個若出水仙子般的身影徐徐在正堂中浮現。蘇姀神态妖嬈妩媚一邊鼓掌,一邊贊道:“小家夥越來越了不起了,居然這樣都能發現我。話說你此次回來倒也神出鬼沒,連姐姐我第一次都看走了眼。不過你這麽拼命,又是為了誰呢?”

随着蘇姀款款行近,紀若塵兩道劍眉慢慢豎起,瞳中藍焰越來越是明顯,右手也握上修羅。萬裏江山,又自他身後浮現,便如一卷無形畫軸,在他背後徐徐展開。

蘇姀笑得煙視媚行、禍國殃民的,完全不理會宛如炸毛貓咪般的紀若塵,視眼前欲傾盡天下的殺氣如無物,仍一步步向前走來。

修羅嗡的一聲鳴叫,已被紀若塵倒提在手,收于身後。紀若塵修羅在手,氣勢巍巍而升,如有君臨天下之意,只聽啪的一聲,他束發布帶炸成數段,鬓發如在狂風中,抖得筆直。

蘇姀又上前一步,距離紀若塵已只有七步之遙,修羅一發,便可将她穿心而過。可是紀若塵這一矛,就是刺不出去。他氣機神識無處不在,卻鎖不定蘇姀。蘇姀看似安然前來,其實每一瞬間都會閃動成百上千次,讓紀若塵神識次次落空。

既然鎖不定蘇姀,紀若塵雙瞳中藍焰忽然潰縮,凝成兩個湛藍玲珑絲球,他真元也如碧海潮生,起伏不定,境界自上清至仙境升至真仙境,又從真仙回落到至仙,如此往複一周,便不停地在至仙與真仙間的四境中躍動不休。時時攀至真仙頂峰,又驟然回落。真元境界如此躍變,諸般道法便再難鎖住他,如此閃避,比尋常修士的前趨後退不知高明了多少。可是此中境界,較蘇姀閃避神識捕捉的身法,又要遜色一籌。

紀若塵不是不知此中關鍵,但他運用此法,目的并不是躲閃蘇姀法術。他早已看出,蘇姀雖然肌膚如玉,滑若凝脂,然而肉身之精純凝練實是舉世無雙,較自己現在這具身體少說也強個幾十倍。她便是以那纖纖玉手硬拼修羅,吃虧的甚至說不定會會是修羅。此刻紀若塵震動真元,是想在這關鍵時刻,再将己身修為提升一階,沖上上清天仙境。雖然對上蘇姀仍無分毫把握,然總是多一分希望。

他雖看出蘇姀的天狐本體,也感覺到她身上氣息與張殷殷有三分相近。可是蘇姀畢竟是一個深不可測的巨妖,他又用山河鼎煉過不少妖族,在這正堂修養帝王之氣,本也沒懷什麽好意,就是想引人與妖入彀而已。沒想到等到的,居然是這樣一只巨妖!

紀若塵體內真元震動越大,面上神色反而越是淡然,只是那君臨九州的帝王之意,巍巍峨峨,也随之攀升。

蘇姀居然也感受到了一點壓迫!

她止于在紀若塵六步之外,輕攏了攏散亂的發絲,輕笑道:“小家夥不要那麽緊張嘛,現下你真元不足,如果強沖上清天仙境,可是不知道會發生什麽的哦!姐姐不過是開個小小玩笑,沒想到你就這麽當真了,不會是做過了什麽虧心事吧?放心吧,即算你背地裏做過什麽虧心事,姐姐我也不會拿你怎麽樣的,畢竟我還得為那笨徒弟着想呀!”

她話是如此,可是紀若塵哪敢絲毫放松氣勢?

蘇姀又向他上下打量了一眼,眼中閃過激賞之色,贊道:“居然懂得借人間帝王之勢,養己身浩浩之氣,悟性真是不錯。帝王氣養罷,便該養天地之氣了。喂,那個小道士,這小家夥悟性可比你強得多了。”

雲風應聲現身,微笑道:“雲風本就資質平庸,只是比別人用功些罷了。”

雲風現身,紀若塵登時大吃一驚。他全副心神都在蘇姀身上,根本未能察覺被蘇姀施法隐在一旁的雲風。

道德往事,他多半記得,自然也認得這位曾默默扶助過自己許多次的雲風師兄。看到雲風,紀若塵雖仍心有疑惑,不過震動的真元已漸趨穩定,雖仍是躍動不休,但不再強沖天仙境。

“師父!”張殷殷自堂後奔出,看到白衣如雪的蘇姀,登時大叫一聲,撲進了蘇姀懷中。

蘇姀愛憐地撫着殷殷青絲,如在揉着一只小貓,“笨家夥,就不會學聰明點?看到那麽鋒利的劍,也用手去抓……好了好了,別哭,別哭!誰欺負過你,師父都會給你出氣的。”

張殷殷忽然無限委屈湧上心頭,索性抓住蘇姀衣衫,放聲痛哭。

蘇姀擁着張殷殷,鳳目望向紀若塵,道:“小家夥,敢不敢跟姐姐上青墟宮?”

此時紀若塵已收斂氣息,将修羅重行插在椅旁,聞言微笑,道:“有何不敢?不過人間行事,當謀定而後動,我手上這幾件事要先辦完,準備萬全,才好上青墟宮殺人放火。不然的話,貿然攻上青城,多半沒什麽好結果。那可不是勇,而是愚。”

蘇姀仔細地打量了一番紀若塵,忽然眉開眼笑,道:“小家夥真的不錯!又讓姐姐看走眼了一次。你什麽時候學得這麽老成持重了?”

紀若塵笑笑不答,心底深處卻悄悄嘆一口氣。

“好!便讓你先把手上的事辦完,我們就上青墟宮去。”蘇姀如是道,打了個響指,綻放出如花笑魇。

※※※

天寶十五年十二月,安祿山大軍馳騁河朔,所向披靡。

大軍渡過黃河之後,沿南岸西進,同時分兵出掠周邊富饒城鎮,一路如出入無人之境。沿途城守或逃或降,安軍縱兵洗劫陷落城池,擄掠財貨、強拉夫丁,如遇抵抗,動辄屠城。

安軍主力則西攻洛陽,自起兵之日起,僅用了四十多天便遙遙看到了虎牢關。城築于大伾山上,南連嵩岳,北濱黃河,山嶺交錯成一片險隘之區,形勢沖要。

然而如此天險也未稍稍阻止北軍鐵蹄。

當其時,封常清已完成新軍招募和武備,安軍南下之勢迅猛,為免形成困守東都、兵臨城下之局,他率新軍東出洛陽坐鎮虎牢,亦是有挑鞭過黃河之意。不料各地守軍竟是一觸即潰之勢,一日之間,多有數城失落的戰報。

以北地善戰之兵對市民走卒烏合之軍,戰果毫無懸念。

封常清新軍出城接戰,尚未集結成形,北軍騎兵已狂悍地放馬沖陣。新軍大多不會射箭,城上遠程輔攻的箭矢投石寥寥,根本對善騎射的北軍不能形成威脅,而那些兩個月前還握秤揮鋤的兵卒何曾見過如此兇神惡煞,兩軍相接,只是稍做抵抗便不顧號令潰退,以封常清之能也徒呼嗬嗬。

猶為雪上加霜的是,安祿山陣中修士成群,法術高強,又配合默契,三五成群出動,往往兩軍甫一接陣,封常清軍中寥寥無幾的修士便被屠戮殆盡。如是,安祿山虎狼之師更加不可稍抗。

虎牢僅一日便失守。封常清竭盡全力才能收集敗散的部隊,西撤收縮戰線。然而北軍主将史思明已洞察新軍弱點,不做任何休整,盡點騎兵,命一人帶兩匹坐騎,雙份軍備,緊緊銜尾追擊,不給新軍絲毫喘息機會。

如此戰術果然切中要害,偃師、葵園、洛陽,封常清的新軍每退到一地,尚不及重新編制休息,追兵便至,兩軍相接,又是一觸即潰。潰敗之勢一直漫延至東都上東門,北軍精騎自四門呼嘯而入,封常清敗入內苑,身邊只剩老兵親随百餘人,血戰至再無可戰之兵,破牆西逃。

十二月十三日,東都陷落。

安祿山策騎入城,時天降大雪。他由北地虎狼之師拱衛,環視顧盼,志得意滿。街衢坊市,處處擠滿了被明晃晃的刀劍逼來迎接清君側義師的百姓。至于洛陽皇族、東都官員,大多不及逃出,除了頑固不化一心求死者,皆蜂擁至安祿山駕前跪迎。一時間,安祿山躊躇滿志,揮鞭環指,大笑道:“才入洛陽,便瑞雪盈尺,此乃天佑我義師!”

左右立刻有拍馬迎奉之輩大加阿谀,然而武将文采有限,來去不過是些直白的武功赫赫之類。忽見一着官員服色的男子出列,朗聲道:“象曰雲雷屯,大君理經綸。馬上取天下,雪中朝海神。”

安祿山頓時大喜,一時間也顧不得此詩似通非通了。

此時又有數十名僧人、道士、耆老、名士聯袂而來,手托黃表勸進。至此,映襯着東都上空縷縷被焚屋宇的黑煙,遠處已近尾聲的厮殺,和北軍剛剛拉開序幕的入室“搜查”,安祿山終于踏上了他心目中的帝王之土。

是夜,皇宮四宜苑凝碧池畔大開宴席。

安祿山自然高踞上坐,史思明、安慶緒侍坐兩旁,次第以下為衆将。絲樂起後,安祿山紅光滿面,首先舉杯邀酒,衆将轟然應和,殿內一時間觥斛交錯,好不熱鬧。

酒行數巡,殿陛之下,樂聲突起,金戈鐵馬,短蕭铙歌,有赫赫軍威,帶甲軍士持戟成列,跳起殺氣凜然的軍舞。

未幾,簫鼓稍歇,安祿山卻笑而示意軍舞的士卒留于殿內,侍立兩側。

一聲清越琵琶聲拔高,絲竹之音大盛。一隊隊輕紗曼舞的教坊樂工魚貫而入,按部分班立定,旋而翩翩起舞。只見玉腕輕舒,蠻腰袅娜,耳聽得環佩輕擊,響鈴搖曳。諸将皆出身于北地蠻荒之境,哪裏享受過這等只有本朝明皇才可享受的笙歌燕舞?一個個早看得瞪目張口,将酒肴忘在一邊。

庭宴正歡時,又傳來潼關大捷消息。使者言道哥舒翰正在趕赴東都路上,隔日将當庭歸降。安祿山聞報大喜,潼關入手,天下可謂已泰半在手。諸将駭然于紀若塵統兵之神鬼莫測之時,紛紛想起開國元勳的身份已就在眼前,登時心中搔癢,如關了三五只猴子,于是按捺不住,放開本事,狠拍安祿山馬屁。

安祿山大笑,指着場中回旋急舞的佳麗道:“兒郎們,這些便是今日的賞賜!待此間宴了,便各自領回家去,顯顯我北地兒郎的雄風吧!”

衆将大喜,紛紛放聲淫笑。

喧嚣稍歇,有心切作那開國元勳的将軍便分析形勢,言道安帥現在統領大軍三十萬,而朝廷三十萬大軍覆沒後,官軍只餘二十多萬,還有一大半在西域。此時以潼關數萬大軍,西京實指日可破。此刻安祿山本軍中有道德宗六十餘位修士助陣,麾下又有蓋世猛将如紀若塵,一戰破敵三十萬,陷天下險關潼關。就算明皇逃離西京,紀先鋒掃平西川,自不在話下。

安祿山又身有龍氣,貴不可言,範陽時衆将都曾親眼所見的。

有天助,有猛士,有悍卒,何愁天下不得?

安祿山正聽得入味,東都上空忽然風雲色變,大塊大塊的雲自四面八方飛速聚攏,現出一個巨大的漩渦,其間紫電交錯,天火若隐若現,雷聲隆隆。

冬雷!此時怎會有冬雷?如此異象,立使諸将紛紛奔出殿外,擡頭望天。安祿山也坐不住,随着衆将跑出殿外。正惶惶然時,忽聽空中傳下龍吟三聲,滿城可聞!

衆将聽得龍吟,登時戰栗不已。又見空中忽然雲開天現,有條龐然青色身影一閃而逝。然而已有不只一人看得分明,那分明是半條巨大青龍!

真龍現世,所主為何,此時還須說嗎?

如是水到渠成,衆将力請安祿山登基。

次日,安祿山推辭不過,順天應民,登基稱帝。

至德元年正月,安祿山在洛陽登基稱帝,國號燕,尊號雄武,建元聖武。

章十六 生死路

今天是入冬以來難得的好天氣,豔陽高懸,直曬在身上甚至有點暖洋洋的感覺。算一算日子,紀若塵占據潼關已有半月。半月之中,數萬妖卒盤踞在潼關之中,休養生息,還有在押的近十餘萬俘虜,每過一日,便會有數千人被轉化成妖卒。當然,這一切都未驚擾到普通人,對于潼關百姓來說,只是換了批管事的大人,城頭換了面旗幟而已,市面雖然無複戰前的繁榮,但街道上也逐漸可以見到行人。

雖是紅日高懸,潼關上卻蒙着一層淡淡霧氣,從不見散去,關內處處皆處在淡淡陰翳之下。唯一可見明媚陽光的地方,便是守備府正堂,紀若塵日日神游之處。此刻一束陽光透過正堂大門,正正好好地照在紀若塵臉上,便可見他面龐外正有隐隐煙氣升騰。

此刻紀若塵神識早已散于方圓百裏之內,且正以極緩慢的速度旋轉着。依此速度,每過一年,方能旋繞一周。将神識布于四方是一回事,若想将散于四方的神識旋動起來,卻是難上加難。如能辦到這一點,便意味着道心于神識的控制已到了神乎其神的境界。以紀若塵這等透過神識汲取天地靈氣的法門來說,過往便如在叢林中采摘野果。而神識旋動,即等如是在田畝中收割莊稼,所獲遠超以往。

他神識雖旋動得極慢,但畢竟已動了起來,以後自然會越來越快。即使如此之慢,以紀若塵此刻道心,也不過能推動神識旋動半杯熱茶的功夫,然後便會筋疲力盡。然而,他畢竟又尋到一條下山之路,一條幾乎筆直向下的路。

紀若塵全副心神都附着在神識之中,漸與天地相融,逐漸模糊了本身意識。空蕩蕩的識海中,文王山河鼎孤零零地懸着,鼎口偶爾噴出一縷湛藍熐炎。

鼎身三面上,各镌刻着一個星君圖紋。于這萬籁無聲之際,三個圖紋悄然活動起來,借助若有還無的微弱星力悄悄交談。破軍首先怒道:“貪狼,若非有你相助紀若塵,我豈會如此輕易就敗了?”

貪狼冷笑道:“你自己貪心冒進,怪得誰來?我若說那日星力運用都是他自己所為,你定也不信,那就都算我的吧!”

破軍怒意更盛:“若說貪婪,誰貪得過你?如果不是你貪圖他福報豔緣,擅自在六界壁障中加以阻攔,怎會失陷于此?他又怎會借你之軀榨取星力,以星力對星力,破了我的法門?就憑他道心中那麽大的一個破綻,我便有十足把握奪他命宮!”

貪狼譏道:“人家自破道心,引你上鈎,你還真以為自己鬥得過他?就這點見識,也配與我并列?”

破軍毫不示弱:“他道心上那道傷痕,豈同尋常?傷痕之重之深,怕是他自己也未必預料得到。若繼續鬥下去,鹿死誰手,猶未可知。”

貪狼哈哈大笑:“就憑你那殺伐氣勢,也能撐得過一刻?紀若塵修道,行的可是千裏孤行的絕路,你能與他相比?”

破軍與貪狼吵得不可開交之際,鼎身另一名星君終忍不住道:“都落至如此境地,還吵什麽?難道是得意的事嗎?”

兩星君登時沉默,半晌貪狼道:“我們失陷得還算明白,七殺星君怎麽也在這裏了?”

七殺長嘆一聲,良久方道:“那日決戰,我見他單身只矛,沖陣破敵,以千丈血路,破敵之軍魂,一時見獵心喜,氣機漏了些,誰知當時就被他抓住,那時他還在與虛天決戰呢……唉!”

破軍默然片刻,也不知說什麽好,半晌才道:“七殺本不是以戰力見長,失手被擒也不是什麽丢人的事。現在不還有廉貞在外嗎?他機變最多,最識時務,或許會有辦法奪取命宮,放我們出去。”

七殺嘆道:“廉貞……他很快便會過來的。”

“為什麽!”破軍吃了一驚。

七殺苦笑道:“就因為他……太識時務了。”

三兇星方自感慨之際,忽然只覺渾身一緊,登時被無可抗拒的大力緊緊束在鼎身內,再也活動不得。随後星力被濤濤不絕的抽出,注入到鼎心熐炎之內。就在三星君被抽得魂魄欲散之際,九天星力終于被引動,滾滾而下,瞬間将三星君體內星力補滿,然而這些星力旋即被山河鼎抽走。如此補了即抽,抽了再補,星力忽而滿溢,懸即空乏,實有無邊痛苦。三星君苦不堪言,卻又向誰去訴說?他們私存下來用于相互說些私話的點滴星力,早在這星力湧進流出的浪潮中被挾裹而去。

此時守備府正堂中,最後一線陽光已然消失。正午時分高懸驕陽所投下的陽光,進入正堂便被重重黑霧所吞沒。偌大正堂已被濃黑如墨、陰濕厚重的濃霧充斥着,在霧的中央,一處連接陰間的通道隐隐成形。一身黑甲的趙奢從霧中走出,取下頭盔,單膝跪在紀若塵面前,沉聲道:“恭迎大将軍!”

趙奢身後,八百鬼騎列成方陣,整齊跪下,同聲道:“恭迎大将軍!”八百鬼騎聲音如一,沉郁渾厚,轟轟隆隆,如怒海伏濤。

黑霧所過處,便似沒了疆界,根本看不到正堂四壁。八百鬼騎列成寬大戰陣,也分毫不覺擁擠。

紀若塵雙目低垂,正容高坐,氣息漸漸收斂,終至半點生機也無。此時卻見另一個紀若塵從坐定不動的身體中緩緩站起,向正堂中央的陰間之門行去。這個紀若塵身形眉眼略顯模糊,并非實體,而是他全部神識凝聚而成的元神魂身。如以人間修道方法而論,元神離體另成法身,那須是上清太仙境以後才能有的境界。而元神法身能夠自如行走,則道行需要更上一層樓方可。如進了玉清境,修煉的便是元神的種種神通運用了。

不過紀若塵自蒼野降生時便以魂體存世,破開六界壁障來到人間時也只是無形無體的魂體,直到後來才攫取天地靈氣凝聚成了肉身。因此元神肉身分離,于紀若塵而言實就是一種本能,想要離體便可離體。紀若塵修行之途從未在任何道典法訣中有所記述,他只知大道若恒,修行越快,便越是危險。然而是何種兇險,又來自何處,紀若塵無從知道,也無人能夠指點。誠如濟天下所言,躍萬丈高崖而下、卻能不死的,古往今來,也不知是否曾經有過那麽一個兩個。

人間界與蒼野雖然迥異,但有一點倒是相同的,即是魂身威力法能皆是有限,遠遠不及肉身。當然,若能修煉到白日飛升的至境,元神便會多出許多大威力的神通,又非肉身所能比。不過無論蒼野還是人間,紀若塵皆距離這無上境界相去甚遠。若單論道心,或許已只是相差一線,但這一線的區別,便是神仙凡人。

紀若塵道心雖破,但浩浩之氣初成,舉手投足,皆堂堂皇皇,大氣凜凜。雖只是無形無質的魂身,然而那君臨天下之意,卻是再清晰不過。且他以文王山河鼎,載九幽熐炎所結玲珑心,作為己身金丹,卻是與尋常修士金丹大不相同。雖然不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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