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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天書同樣內容浩繁,內中一篇破法印,可解世間防禦法。 (56)

西處邊緣,一座孤峰之巅,吟風與顧清相對而坐,同時仰望着頭頂破碎的天穹。

吟風舉起一壇醉鄉,痛飲半壇,方以衣袖擦了擦了嘴,道:“看來上面又要來人了。”

顧清閑适地靠着一塊山石坐着,面前同樣擺了幾個空壇。不過她衣衫一塵不染,不似吟風飲酒飲得那樣豪放不羁。她望着血色天穹,問道:“這回下來的會是誰?”

吟風笑道:“上次折了個三品将軍桁先,這次就算不來個天君,怎麽也得來個巡天真君吧?我也是陣斬桁先時才發現此界天機已經混亂不堪,說不定伏藏着什麽厲害人物。上面那些天君個個智慧通天,怎會再派三品以下的人來?不然的話,恐怕還真不夠這界殺的。不過看這聲勢,這次的手筆肯定不小,我們躲得過一次,躲不過兩次,恐怕這裏就是你我葬身之地。那個紀若塵踏遍神州,顯然是在找你,你如不去見他一次,怕是就再無機會了。”

顧清收回了目光,注視着面前空空如也的酒壇,淡淡地道:“你真想我去?”

吟風随手将一個酒壇抛下深淵,微笑道:“從我斬下桁先頭顱的那一刻起,我就已想得明白了。塵緣如夢,變幻在心,哪有什麽定數、什麽前緣可言?你去吧,有我在此,如果下來的只是個巡天真君,我或許可以拖他一天。”

顧清目光仍定在酒壇上不動,只問道:“仙人之力,似乎不是以品階高低而論的?”

吟風點頭道:“仙人各有所司,所長也各自不同。我終年巡守四境,須與巨妖大魔相搏,若只論鬥戰仙法,自然不是桁先之流可比。然而說到其它,我便不成了。”

顧清默然不語,似在想着什麽。

吟風轉眼間,已将餘下的幾壇酒喝了個幹幹淨淨,眉宇間浮起淺紅,催促道:“快些去吧!他現在尚在極北大漠,你趕過去還要些時間!唉,又沒酒了,這次去道德宗只偷出來這麽多,還險些驚動了玉虛。嘿!果然是亂世出英雄,這玉虛道境進展實是一日千裏,可惜,他天賦再高,也已沒他提升的機會了。”

顧清凝視着空酒壇,想了許久,才慢慢道:“還是不見吧。”

“為什麽?”吟風吃了一驚。

顧清終擡起頭,仰望血色天穹,長長吐出了一口氣,道:“我想……他此刻仍未想得明白呢!”

吟風想了片刻,搖了搖頭,掌心中浮現出定天劍,然後撕下一片衣襟,仔細擦拭起來。

進入了二月,春暖花開的時日也就不遠了。

西玄山中,莫幹峰頂,自然不必依凡俗天時而動。雖然茫茫群山皆是漫天飛雪的時節,莫幹峰頂依舊繁花如錦,碧樹成蔭。

清晨時分,天尚未盡亮,太上道德宮山門處就有兩名道士手持掃笤,認真灑掃起本就是一塵不染的階梯來。天下群修圍山一役後,道德宗大展神威,先破圍山,再平青墟,更迫使真仙負傷遁走,雖然先後折了景霄、玉玄兩位真人,上清修士也折損了近三十人,然而聲威之盛,實是三千年來的巅峰!放眼天下,又有誰可稍抗?

他們掃着掃着,忽然看到階梯盡頭,緩步行來一男一女。男的高大挺拔,舉手投足,自然而然便有令人難以違抗的大威嚴。女的溫婉如水,風儀無雙,白衣浮風,宛如踏風而來。

道德宗家大業大,就是兩名掃地道人也有太清高階的修為,氣度也自不小。見這一男一女風儀若仙,都是暗暗心折,又隐生警惕。莫幹峰高聳入雲,尋常修士,想從峰下沿級登山,怎都得花上半天功夫。現在尚是淩晨,這兩人怎就到了山門前了?

兩名道人對望一眼,一名迎上了這對男女,另一名則飛奔回宮,要請輪值的道長來主持局面。

那一男一女來得好快,百丈距離轉眼即至,道人剛将掃笤放在一旁,他們已在面前站定。

女子根本不向面前灑掃道人看上一眼,仰頭上望,目光早落在遠方巍峨宮殿上高懸匾上所書的“太上道德宮”五字上,面色變幻不定,顯然是心潮湧動。

那男子仍是溫和如玉,向那灑掃道人施了一禮,溫言道:“請道長上覆貴宗諸位真人,就說冥山翼軒、文婉來訪,與諸真人敘一敘舊。”

這道人顯然未聽過翼軒、文婉是何人物,不過冥山卻是知道的,又見了二人如此修為,早吓得臉色蒼白。不過道德宗門人定力膽識畢竟與尋常小門小派不同,那道人盡管受驚,卻仍能回禮道:“兩位請移步迎客亭稍待,敝宗長輩轉眼即到。貧道人微言輕,職司只是灑掃庭院,這件大事可做不得主。”

翼軒點了點頭,攜了文婉,在迎客亭中坐下,淡定欣賞着雲山景色。

過不多時,太上道德宮宮門大開,數十道人魚貫而出,為首的赫然是太隐真人與守真真人。相隔很遠,守真真人即朗笑道:“妖皇、婉後大駕光臨,我宗實是蓬荜增輝!只不知妖皇、婉後此來西玄,想以何等方式敘舊呢?”

翼軒攜着文婉出了迎賓亭,向道德宗群道望了望,面上微有訝色,道:“貴宗其餘真人呢?”

守真微笑道:“其餘真人都各有要事,根本脫不開身,所以只有我們兩個率領些後輩弟子,來迎接妖皇婉後大駕。”

翼軒沉吟一下,雙目中琥珀色精光逐漸亮起,道:“翼軒自知驚動不了紫微真人出關,不過我夫婦既然登門拜訪,貴宗其餘六位真人應該盡出才是,只出兩位真人,未免托大了些。恕我直言,二位真人只怕兇多吉少。”

守真真人苦笑,道:“妖皇婉後法力通玄,我等豈會不知?只是二位來得時機實在是太好,實話說,宗內分出我與太隐真人前來迎接二位,已是極限。其他真人都是片刻也分不了身的。我們也未想過能勝過二位,只消能夠拖延些時辰,已心滿意足。”

翼軒面上再次閃過訝色,知道守真真人言下之意,實際上就是指責翼軒文婉乘人之危。自己夫婦上山就是為了生死相搏,道德宗明知如此,卻仍只出了兩位真人來,那就是真有生死大事,再也分不出人手了。他身為妖皇,雖然處事堂堂正正,卻并不是迂腐之輩。而且雙方的血海深仇,也的确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使用一切手段都無可厚非,何況只是無意間占了一點先機?

翼軒和文婉始終拉在一起的手分開了,文婉更向側後方退了數步,離開翼軒相當的距離。山風并不強烈,翼軒的長發卻慢慢飄了起來。

太隐真人和守真真人知道這是翼軒行将發動攻擊的跡象。當年洞玄真人與文婉堪稱慘烈的一場大戰仍不遙遠,兩位真人更知自己現在道行還遠及不上當年的洞玄真人。雖然文婉與三位冥山将軍聯手才與洞玄真人鬥了個旗鼓相當,但洞玄真人也因此戰負傷,致使道行減退,從而不得飛升。何況今日誰也不認為妖皇翼軒會比文婉差了。文婉退開數丈,是為了讓妖皇翼軒現出本體。

數百年來從未現過真身的妖皇一旦發動,又該是何等排山倒海的氣勢?

守真與太隐真人互相一望,他們過往或曾有過嫌隙,也曾差點動手相搏,然而在這全宗生死存亡之際,力戰至死的決心已使得他們心意相通。

三十餘名道士不聲不響起在兩位真人身後布下了陣勢。道士們訓練有素,頃刻間已布下四個法陣,或拒敵,或加速,或強己,或療治,功效各不相同。四陣一成,兩位真人的戰力立時提升了五成之多。守真真人更是不住在自己身上加持道法,并啓動了數項法寶,陣列法寶本就是他的強處。就連素來不大使用法寶的太隐真人也接連啓用了兩項護體法寶。

這些手段已接近于一個修士的極限,然而在翼軒的眼中仍然不夠。山風愈發濃烈,他的身軀正在慢慢膨脹變大,雖然已高過兩丈,卻還未有分毫停下的跡象。

“西玄無崖陣呢?怎不見貴宗啓用?莫非一個翼軒,驚動不得紫微真人,連令貴宗啓用西玄無崖陣的本領都沒有?!”翼軒一聲喝,登時群山回應!

翼軒身形已長大至三丈高下,肌膚上泛出片片青鱗,雙眉更為幽淡霜火所代替。此刻他再非方才那彬彬有禮的中年男人,而是成為叱咤風雲、威壓群山的一代妖皇!

文婉安靜地立着,安靜地看着數百年來第一次氣勢勃發的翼軒。這一刻,已是她漫長生命中最後的安寧。

顧守真和太隐既沒有回答翼軒的問題,也沒有啓動西玄無崖陣的跡象。他們也安靜地伫立在太上道德宮的門前,依靠着單薄的法陣與人手,準備迎接蜇伏極寒之地數百年妖皇的盛怒。

階梯盡頭,忽然起了一陣腥黑的風,那是妖族聚集時方會産生的妖風。就在太上道德宮咫尺之地,何以會生妖風?

妖風中,湧出近百頭大大小小的妖怪,無一不具有強橫實力。為首者身材矮胖、貌不驚人,然而濤天氣勢卻分毫也不弱于哪一位真人。

“陛下!婉後,魏無傷及麾下七十二妖前來助陣!請恕無傷抗命之罪!”

文婉輕輕地嘆了口氣。她與翼軒早就嚴令冥山任何人都不許踏上西玄山一步,更不許談複仇之事,這個魏無傷身為大将軍,卻公然抗命。可是,卻讓她如何去罰?

西玄山蕩蕩千裏,道德宗傳承綿綿。莫幹峰上,實是人間仙境。但在這瑰麗風光背後,又藏着多少兇險?

青墟宮號稱與道德宗齊名,更得真仙相助,就在風光無限時,卻為雷霆一擊所覆滅,更連宗脈起源的青城山都被搶了去。是以此刻道德宗哪怕看起來再虛弱,甚至自己與翼軒誅殺得一二真人,文婉也絕無僥幸之思。

三千年道德宗,畢竟還有紫微未出。

此時太上道德宗北方百裏之外,紫陽真人懷抱法劍,正立在絕峰之上,遙望泣血蒼穹,面色詳和寧靜。在他身後,玉虛、太微、紫雲真人并肩而立,雲風與沈伯陽竟也在場。

道德宗前後三代六人,便在這清晨寒風中伫立孤峰,仰望蒼穹。

此時天色初明,本該是朝霞萬道、碧空如洗。然而北方的半邊天空,卻赤如泣血。

※※※

昆侖之上,天空中血痕不住延伸,已繪成一朵鋪遍半片天空的血蓮。蓮心中赤火翻湧如漿,如一道垂瀑,漸漸連接到了登天臺上。

赤炎天瀑一觸到登天臺,驟然間就是一聲霹靂!

一時之間,千萬裏山巒,不知多少異獸雙耳噴血、周身抽搐,紛紛癱倒在地,再也站不起來。然而,由始至終,它們根本就未聽到一點聲音!所謂大音希聲,即是如此。

天瀑滾滾而下。

登臺天三峰轉眼間通體皆赤,然後頓失所有顏色,悄然間化作飛灰。但見好大一蓬慘白飛灰,頃刻間染白了百裏昆侖!

天瀑毫不停留,依舊滾滾而下。這一次,瀑布中不住發出铿铿锵锵的刀兵交擊之音,聲音是如此密集,如大海浪嘯。

數百裏外,吟風眉心間光芒綻放,隐約間張開一只天目,向遠方那接天觸地的天瀑望去。這一望,天瀑中隐藏着的億萬斧钺刀兵頓時現形,再也隐瞞不得分毫。天瀑所至之處,地裂山崩,無論是什麽,皆被瀑火中萬萬兵钺粉碎無形!

吟風霍然立起,定天劍嗡的一聲長吟,登時群山回應!那道由億萬仙兵組成的火瀑登時如有所感,凝定一刻,然後繼續奔流。然而不論是吟風,或是顧清,皆感覺到那天瀑已轉了個身,冥冥中,有大能之士,正森寒注視着他們!

“原來下界的是禹狁巡天真君,此君執掌玄明恭華天與耀明宗飄天色界二天,最擅長就是刀兵。若論戰力,實是巡天真君第一……”吟風笑得略有些澀,續道:“既然是他下界,那麽我或可支撐得一個時辰。你還是速去北境吧,現在動身,還來得及半途見他一面。”

也不待顧清回答,吟風即發出聲龍吟般的長嘯,飛身而起,若一顆璀璨星辰,飛投向垂懸天瀑!

天瀑瞬間幻化,已成一座高足三千丈的寶座,巍巍然立于天地之間!萬裏昆侖,一時間竟也顯得格局有些小了。

寶座上,不知何時已坐定一個頭戴高冠,面相奇古的男子,生着雙奇異金眸,若細細望見去,當可見眸中金光,實是不知多少刀兵凝成!與這尊無比巨大的巡天真君相比,仗劍而來的吟風,實連一只蚊蟲也不如!

禹狁雙眼張開後越來越亮,到後來直如兩輪新的太陽升起,将萬裏昆侖照耀得幾無一片陰影。而天上那輪本該大放光華的朝陽,在這兩輪新陽照耀下,卻是顯得昏昏暗暗,哪還有半分朝氣?

巡天真君現身,吟風卻是絲毫不懼,他體內七朵紫蓮輪轉不休,将每一分仙力都壓榨而出,化作明焰,附着在定天劍上,越飛越快,直向禹狁眉心沖去!

顧清向北方深深一望,雙眸中由混沌轉為清明。她随手一抓,峰頂上飛起無數碎石,于空中組成一把石劍,落入她素手之中。顧清足下浮起團淡淡紫氣,她即踏紫氣、馭石劍,于百裏長空中劃出一道優雅弧線,斜斜向禹狁飛去,飛行之速,較吟風猶有過之。

禹狁冷笑,大手擡起,輕輕一揮,即有道強風憑空生成,立時将吟風卷入其中!

吟風一時間只覺得周圍天炎熊熊,山川河流不住變幻,更有日夜輪替、時時星鬥滿天。他心知這種種異象皆是禹狁仙術所為,既是實景,又是虛幻。在這陣風中,吟風實已被吹出千萬裏外,早離了昆侖範圍。

吟風戰意雖熾,在禹狁所發罡風中也只得先行聚力護身。好在風勢雖勁,卻還切不破他護身仙法,就算待得再久些,也沒什麽事。

好不容易風勢稍停,周圍萬千幻象皆消,然而吟風卻感覺到排山倒海的壓力正自四面八方而來!他舉目四顧,只見六名四品仙将率領萬名天兵,已将自己團團圍住。吟風剛自風中現身,衆仙将便一聲令下,率天兵自四方殺來!

此次相搏,與桁先那次又有不同。當日吟風出其不意一舉格殺桁先,使得他大半仙法都未曾有機會用出。而此次六名四品仙将雖然品秩較桁先低了一階,仙力也相應遜了一籌,卻早有準備,更是各持禹狁所賜仙器,布好大陣,圍着吟風狠殺!

萬名天兵十人為一小隊,百人為一中隊,千人為一大隊,氣息皆用仙法聯成一體。十隊天兵為首天兵向吟風刺出一矛,便等于千名天兵同時向他刺了一矛!

吟風仙術再高,也不得不避。而他反擊時,定天劍不論斬中何人,必定是由千名天兵分擔。他哪有能力一劍斬絕千名天兵?只是偶爾,衆天兵被他帶得陣勢稍亂時,才會百名天兵同時重傷的情況出現。只有将天兵的百人隊帶亂,才可一劍斬盡數小隊天兵。然而禹狁此次所帶來的本部天兵豈是桁先可比?盡管殊死決戰,卻是陣勢絲毫不亂,吟風苦戰一刻,竟然只斬落百餘名天兵!

見勢不對,吟風即一聲長嘯,速度驟快數倍,在仙陣中左沖右突,定天劍來去無形,恍若夢幻。然而在六名仙将和十隊天兵圍攻之下,吟風終是陷入苦戰。此地距離昆侖仍是不遠,只消殺退這些天兵,吟風便可馳援顧清。可是如此下去,只怕苦戰三日三夜,他也斬不盡這萬名天兵。

休說三日,顧清又可能支撐一刻?

“本座倒要看看,你還能支撐多久!”

禹狁左手支颌,右手平伸,掌心中不住噴出熊熊赤色天火,此火取自玄明恭華天極深處。而火中又有無數刀兵,随之一起噴發出來。這些刀兵則是耀明宗飄天獨有。禹狁天君執掌二天數萬年,早取二天靈氣,修煉成了金兵赤炎火。火不能熔,即以金削之。若是至堅至硬,則先以火焚。如是金火相生,威力倍增,天地間幾無物可擋。

金兵赤炎火柱中央,可見一座玲珑寶塔正在火焰中載沉載伏。此塔共分七層,塔中不住飄出朵朵紫蓮,與天火一觸即消,卻也得将天炎推後數尺。

天炎火勢濤天,然而寶塔中紫蓮也似無窮無盡。玲珑塔心,顧清盤膝而坐,一縷青氣自她頂心徐徐而出,又滲入到塔身中去。

禹狁仙力何等之高,一眼望去已将顧清前因後果看了個幹幹淨淨。對顧清的天資道心,禹狁也覺難能可貴,面色不由得和緩了幾分,徐徐道:“顧清,你可知罪?”

寶塔之內,顧清雙目張開,淡道:“我既犯仙典,自知罪無可赦,早無僥幸之心。然而若能重來,我仍是不會舍卻這段俗緣。真君不必費心了。”

顧清張目說話,一顆道心卻純淨如昔,玲珑寶塔、千朵紫蓮,皆未有分毫變化,看得禹狁也暗暗點頭。

聞聽顧清之言,禹狁笑了笑,道:“你這等罪過,說大也大,說小也小,也不是不能赦過。你既然放不下這段俗緣,本真君也可成全你,許你十年後再行飛升。你再放不下,有什麽心願,有十年辰光,也當能了卻了。只消你為本真君做一件事即可。本真君難得動了愛才之念,這可是千載難尋之機,你莫要錯過了。”

顧清黛眉略皺,嘆道:“真君一片苦心,顧清心領了。真君要顧清做的事,想必是滅了若塵的九幽之火吧。此事恕顧清萬難從命。”

被顧清一口回絕,禹狁也不生氣,道:“九幽之火霸道絕倫,掠奪成性,天地萬物之氣皆可為之所用,因此絕不能在人間界出現。凡人一旦身懷九幽之火,則修行之速必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那紀若塵自冥府中來,此刻也築成了肉身,實與尋常人無異,若他能将九幽之火傳與別人,則立成大禍。哪怕他不傳別人,将來子息,也可能重燃九幽之火。凡人目光短淺,只貪一時暢快,有此快捷之法,自然會舍棄循序漸進的大道。若此火不滅,千年之後人間修士盡數淪為九幽之鬼,也說不定。我滅了那紀若塵的九幽之火後,他仍能有十年之命。你們兩個,盡可了盡俗緣了。”

顧清輕輕一嘆,道:“此事……恕難從命。”

紀若塵雖為仙劍斬緣所傷,然在冥界蒼野中重燃九幽之火,雖不能再入輪回,然而此刻可在地府人間來去自如,實已等如是不滅之軀。雖無後世,但這一世或已綿綿不盡。若他将來有興趣,大可一路殺向九幽,看看在那裏能否據地一方,成第十四巨魔。

禹狁依舊氣定神閑,道:“你該當知道,即使你不說他的名字,本真君用一日夜時間也可煉盡你護身寶塔紫蓮,然後再藉你魂識尋出紀若塵來。到時候你說與不說,都是一樣,何必如此堅持?人間善惡,因果對錯,哪裏說得清楚?比如說你如此守護紀若塵,本是沒有錯。然而巡界使吟風于你也曾有大恩,受你牽累而至此萬劫不複的地步,你又當如何自處?”

說話間,禹狁左手曲指一彈,千裏之外,一道數十丈長的金兵赤炎火流驟然生成,向着吟風當頭落下。

吟風登時一驚,閃避不及,定天劍如電迎上,一揮一攪,已将當頭落下的火流擊散,然後定天劍再環身一周,與十隊天兵及六名仙将的兵刃各擊一記,将攻擊盡數擋開。然而緊接着他就是一口鮮血噴出!

這一幕,不光禹狁看見,顧清也看得清清楚楚。禹狁仙法通天,這不過是舉手之勞。他左手再一彈,千裏外又是一道火流向吟風落下!

顧清臉色終是掠過一片蒼白,輕嘆道:“堂堂巡天真君,怎也出如此手段?”

禹狁哈哈一笑,道:“有句話說得好,從心所欲而不逾規。本真君即是如此。”

顧清雙目緩緩閉上,再不言不動,玲珑寶塔也漸趨穩定。禹狁也不着急,淡然而笑,左手時時彈動,千裏之外,一道道天火不住落下。

吟風仗劍披風,周身浴血,一身衣衫盡成赤色,卻越戰越是灑然自如。不知有多少次,圍攻的仙将天兵都覺得他早該殒落,可是不知為何,他就是不倒!

西玄山北,紫陽真人忽然淡淡說了聲:“來了。”

忽見遠方天際浮起一線火雲,轉瞬間越過千裏,已停在孤峰前。這片火雲寬足有數百裏,自孤峰上望去,直是遮天蔽日!火雲頓了一頓,忽有無數刀劍斧槍落下。這些兵刃落到半途,即化成一個個天兵。天兵一經成形,便即各自歸陣,頃刻間已列成三十六陣,每陣各有一名四品仙将領軍。

數萬天兵中央,一名三品仙将排衆而出,持劍向紫陽真人遙遙一指,喝道:“吾奉天命,下界除逆!你等可知罪?”

紫陽真人緩緩抽出法劍,安然道:“貧道自然知罪。”

那仙将勃然大怒,喝道:“你既然知罪,卻不束手伏誅,妄想反抗天軍,好大的膽!今日吾奉天之命,當令爾等神魂俱滅。然上天有好生之德,道德宗亦為廣成上仙傳承,爾等伏誅後,不會禍及道德宗餘人,盡管放心去吧!”

紫陽真人微笑道:“若能如此,還當多謝上仙了。”

終是到了生死關頭。

紫陽真人依舊是寵辱不驚。玉虛真人則雙眉微閉,如神游太虛。見了萬千仙将天兵,紫雲、太微真人微微色變。雲風面容平靜,輕撫着手中長劍,不知在想着些什麽。沈伯陽則含着笑,一個一個仙将望将過去,如同看着一群赤裸女人。

莫幹峰前,忽見一道火柱沖天而起,然後又是一聲響徹群山的轟鳴,道德宗山門緩緩倒塌。

顧守真真人搖搖晃晃,斜斜向絕崖下栽落,直落下百餘丈,他才猛然伸手,抓住了崖邊生出的一棵小樹,才止住向下墜落之勢。顧守真也是堂堂真人,居然已無力飛空,就連挂在樹上,也顯得十分勉強。一截明晃晃的斷劍,自顧守真肩頭對穿而過,然他不敢拔劍,只怕一拔之下,就此一口氣散去。

顧守真何嘗如此狼狽過?他向崖頂望去,平素談笑間可以飛上的距離,此時此刻,實如天塹。恍然間,顧守真似覺回到了少時在道德宗求藝時,獨自一人面對連接諸峰索橋之時。那時候,橫跨千丈斷崖、足有千丈長的鐵索,在他眼中也如無法逾越的天塹。然而那一晚,他終是獨自過了索橋。也即是那一晚,奠定了他日後一脈真人的道基。

顧守真深深吸了口氣,拖着似有千斤重的身軀,一寸寸向上爬去。

呼的一聲,又一名道德宗弟子的身軀破雲而出,幾乎是擦着顧守真落下,旋即隐沒在峰腰處的茫茫白霧中。

莫幹峰頂,白玉階上,冥山大将軍魏無傷拾級而上。他衣甲盡解,袒露着上身,迎着寒風,一步步向依舊輝煌的太上道德宮走去。有生以來,他還是第一次離太上道德宮如此之近。盡管滿面鮮血,盡管緊閉的左眼已是血肉模糊,身上數道傷口都傳來火辣辣的痛感,他仍想縱聲長笑!

魏無傷從未戰得如此暢快,如此猖狂,如此不計後果!

他不得不承認,道德宗的确是好對手,上至真人,下至普通道士,人人皆死戰不退,寸土不讓。縱是冥山千年以來的剛烈之士,相較之下也不過如此。

魏無傷再上一階,腰間忽然傳來一陣劇痛,痛得他差點跌倒。這道傷痕,是顧守真留下來的。那時他已将顧守真一劍穿胸,本以為這位真人注定隕落,卻不知顧守真從哪裏生的力氣,竟能還以一擊,在他後腰留下一道深深傷口。

其實顧守真當時真元已盡,這種皮肉傷其實根本不算什麽。以妖族的生命力,魏無傷只需數個呼吸間便可痊愈,但他想留着這道傷痕,權作對這位真人的紀念。

無論是人是妖,在這世間,朋友難尋,對手更是難求。

千丈之外的雲霧內,太隐真人正與文婉生死相搏,然而沒了道德宗弟子法陣支持,魏無傷相信太隐真人斷然不會是北帝誅仙錄已近大成的婉後對手。而在魏無傷身後,數千級玉階、甚至是整個莫幹峰都在微微顫動着,一個高足十丈、龍首麒麟身、周身浴火的大妖正沿着玉階而上。它氣勢如山,每落一步,都令莫幹峰震顫不休。

這是已完全顯了真身的妖皇翼軒!

魏無傷胸中豪情如潮,忽然仰天長笑!大笑聲中,他一步十丈,登上最後玉階,立在太上道德宮前。

那紅牆碧瓦、青玉為階金作匾的太上道德宮大門,已離他不過三丈!

魏無傷長笑聲忽然嘎然而止,面色漸漸凝重。

太上道德宮宮門前,忽然多出了一個布衣散發的年輕人,他舉頭仰望,高高懸着的匾上,太上道德宮五個金字顯得無比蒼勁有力,卻少了幾分本該有的清靜無為之意。當年他不懂字中筆意,如今卻有些明白了。

他負手而立,看了良久,方才輕輕一嘆,徐徐道:“你想進太上道德宮?”

“當然!”魏無傷看着那年輕人和他旁邊地上插着的一根毫不起眼的鐵矛,瞳孔急縮。他已嗅到了那根鐵矛上傳來的幾乎無窮無盡的血腥氣。然而這哪裏吓得住他?

紀若塵轉過身來,看了看魏無傷,淡道:“可惜,你再也沒有這個機會了。”

于崖下攀緣的顧守真,百丈是為天塹。于此際的魏無傷而言,三丈亦成絕途!

“無知小子,竟敢這等猖狂?”魏無傷大吼一聲,雙足在地上用力一踏,胖大的身軀恍若失了重量,如飄萍浮于水面般倏忽而起,三丈一步即到,手中兩把薄刃匕首發出尖利嘯叫,一奔咽喉、一刺小腹。

魏無傷看似身形臃腫,實際上靈動無比,身法盡展百丈距離倏忽可至,幾百年來,不知有多少修士被他笨重外形所惑,猝不及防,一個道法都未發出,就倒在了魏大将軍的雙匕之下。

一進到紀若塵三丈之內,魏無傷忽然感覺到一陣令他極不舒服的氣息撲面而來,動作立時為之一滞。被這道氣息罩着,似乎對面站着的不再是看上去全然無害的紀若塵,而是一頭自洪荒時代就存在的天敵,只消被它目光盯上,魏無傷就覺得骨頭酥軟、心神浮動。

冥山大将軍豈是心志不堅之輩?盡管身上不适,并由心底生出要奪路而逃之意,他仍鼓勇而攻,只不過出手還是不由自主地慢了一分。兩人如今皆是道行深湛,對陣之際舉手投足間生死立分,容不得半點疏忽誤判,又豈能慢這一分?

紀若塵輕輕松松地一退,就讓過了魏無傷匕首刺擊。随後修羅輕飄飄的揚起,點向了魏無傷的眉心。

紀若塵這一矛看似輕盈,實則重逾山巒,萬千矛氣盡數斂于方寸之間。若是一個大意,哪怕是真人級別,被帶到了一絲半分,只怕也得傷在這一矛下。某種程度上,此矛和魏無傷的雙匕實有異曲同工之意。

這一矛雖然來得迅捷詭異,然在以身法見長的魏無傷眼中仍是有跡可尋,也可輕易避過,就在他行将行動之際,心頭卻忽然掠過一絲不安,于是數百年來無數戰鬥形成的本能使魏無傷不等矛至,已提前後退。

果然,那陣令他行動甚至為之艱難的戰栗又悄然掠過,使他的身法再慢一分,長矛幾乎擦着他的鼻尖掠過,矛氣刮肌欲裂。

魏無傷又驚又怒,幾百年來,他還從未見過如此陰損惡毒,以動搖心志為主的法術,禁不住叫道:“無恥小兒,你用的是什麽邪法!”

紀若塵根本未向魏無傷看上一看,目光只落在百丈之外,正一步數階,緩緩登山的妖皇翼軒身上,冷笑道:“你貴為妖皇,可記得此物否?”

說話間,紀若塵口中飛出一尊青銅小鼎,此鼎見風而長,轉瞬間化作三丈大小,高高懸在空中,緩緩旋動着。鼎身上浮出無數意義難明的古篆,淡淡青光四下擴散,瞬間千丈之地映印其中。

此鼎一出,魏無傷登時胸中氣血翻湧,周身無窮大力立時去了四成,身體四肢都有些不聽自己使喚,一種來自血脈深處的惶恐翻騰着,若非他心志堅定無比,幾乎要轉身落荒而逃,遠遠地離開此地。

而以妖皇翼軒之能,被此鼎青光一照,竟如同被火炙燒過,周身鱗甲都不住冒出縷縷白煙,後頸處長長的鬃毛有不少業已開始燃燒。他雙瞳中立刻降下一道透明薄膜,将青光隔開,若非如此,恐怕雙眼也要被鼎光給炙得盲了。

魏無傷不識此鼎,妖皇翼軒和文婉卻是認得的。當下翼軒腳步一停,凝望着懸于空中的巨鼎,宛若龍吟般的聲音中充滿了凝重:“真是想不到,煉妖鼎在你手中,居然能夠盡複舊觀!”

“煉妖鼎?!”魏無傷身軀微微一震。他雖未能參與千年前那場大戰,然而天下妖族,誰不知道煉妖鼎?煉妖鼎在紀若塵手中的風聲早已傳開,卻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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