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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天書同樣內容浩繁,內中一篇破法印,可解世間防禦法。 (55)

遵的大罪,休說一個吟風,就是大羅天君在此,恐怕也救不得顧清。

果然桁先喝道:“即然你執迷不悟,本将軍即代天行刑!從今以後,諸界諸天,再無你這塊頑石!”

桁先即将玉羅丹丘钺高高舉起,大喝一聲,钺端射出道道金光,幻化成一柄巨大金钺,向圓柱上的顧清激射而去!

顧清不見不聞,從容待死。

其實被太明玉完天火燃燒到現在,即使桁先不發此钺,再過片刻,顧清也将煙消雲散。若到那時,該無人知曉自入死關之後,她心中所思所想,究竟是些什麽。

忽聽嗆啷一聲響徹天地的金鐵交擊之音,數百名天兵竟被震得站立不穩,從雲端摔下,桁先也覺足下雲臺一晃,不由自主地後退了一步。

他忙放眼望去,卻見一柄晶光燦然的仙劍橫空而出,架住了他所發金钺!根本不用看使劍之人,單看古拙的劍身、浮空而起的淡淡紫炎,桁先便知這是吟風昔日威震玄荒的定天劍!

他又驚又怒,戟指喝道:“吟風!你好大膽!竟敢攔阻本将軍代天行刑,這可是逆天大罪,當清退仙籍,墜入俱滅虛空,永世不得超生,你……你可知曉!?”

桁先身軀明黃天火熊熊而起,心下竟有些惴惴不安。吟風出任巡界使已久,又怎會不知這些?

吟風手臂一震,定天劍發出一聲悠長龍吟,劍身紫焰大盛,已化作丈許長的巨劍,劍鋒輕輕一震一拖,已将金钺擊成大蓬金焰。金钺一毀,桁先掌中玉羅丹丘钺登時震動不休,竟爾現出數道裂縫來。

吟風轉過頭來,冷笑,雙目盡紫。

“紫火天瞳!”桁先大叫一聲,已略有驚慌之意,指着吟風,叫道:“你,你竟已修成了天書第七卷?不過,本将軍可是有本部三千天兵在此,你即算天書大成,又能如何?本将軍回歸仙界後,自有天君來處置你等!”

吟風笑了,笑得竟然有些猙獰,猛然喝道:“桁先!你還回得去嗎?”

吟風頓足,踏足處雖是虛空,卻震得巍巍昆侖一陣顫栗!群山顫抖間,他已飛身而起,挾萬鈞之勢,向桁先當頭壓下!

桁先早舍了雲臺仙椅,足下金雲湧動,一邊向登天臺飛退,一邊舉玉羅丹丘钺向吟風刺去。兩邊早搶上八名太明玉完天仙将,各持仙兵,齊齊向吟風刺來。只消将吟風擋上一擋,桁先便可退回登天臺上,重返仙界。

出乎桁先意料,玉羅丹丘钺竟毫無滞礙地穿過吟風胸膛,八名仙将的兵刃,也一齊刺入吟風體內!

吟風毫不抵抗,竟以肉身在仙兵上滑行,而後丈二定天劍當空橫斬,已将驚駭絕倫的桁先枭首!

吟風手腕一翻,定天劍環行一周,再将插入體內的仙兵盡數斬斷。

此時桁先高高飛在半空的頭顱須眉皆張,吼聲如雷:“吟風!你擅殺天将,自絕仙路,必永墜無盡虛空!!”

吟風淩空而立,周身浴血,遍插刀槍,看上去随時都會魂飛魄散,然而威嚴所至,卻懾得三千天兵不敢稍動!

定天劍緩緩升起,指向三千已是不知所措的天兵。

“今日爾等,一個也休想回去!”

于是巍巍昆侖上,血染碧空。

又是嗆啷數聲,定天劍淩空斬落,太明玉完天火所化的鎖鏈斷成數截,通天九龍柱也中分而裂。

顧清已被天火灼得昏迷不醒,她宛若秋葉,徐徐飄落。

吟風左手接住顧清,右手提着定天劍,凝立空中,舉目四顧,卻見關山萬裏、神州茫茫,天地雖大,諸界雖廣,他卻又該向何處去?

正思量間,猛然間一股金火自胸內湧上,吟風再也壓制不住體內沸騰不休的太明玉完天火,雙目中紫炎散盡,晃了一晃,十指漸松,顧清與定天劍先後滑落,然後他雙眼漸漸垂下,也自空中栽落。

千裏昆侖,似是拂過一聲輕輕嘆息。

有如冰五指,輕輕握住了定天劍劍柄,那暗淡無光的劍鋒,此刻距離山石已不過數寸。又有一只纖手,接住了吟風已被鮮血浸透的身軀,不使他墜落凡塵。

顧清反手将定天劍插在背後,雙手橫抱吟風,踏風而起,升至雲天一線處,方始立定。

她也舉目四顧,同樣望見了萬裏關山、蒼茫神州,可天地間偌大的一個世界,卻有何處可依?

章三 憑生死

年關一過,冬天也就快到了盡頭。只不過今年的年節,除了蜀中安逸之地以及嶺南蠻荒處外,神州大地戰火處處,百姓流離失所。此際安祿山據洛陽,安慶緒下淮南,史思明取荊楚,紀若塵出西京。本朝偌大疆域,已有過半淪落人手。

就連塞北苦寒之地,也是多事之秋。郭子儀初戰失利,痛定思痛,以厚幣謙詞,自回纥求來二萬精騎,雖然寒冬并非用兵之時,但郭子儀倚仗着軍中也有數十名修士助戰,仍是引浩浩大軍殺奔範陽,準備一舉端了安祿山老巢。這些回纥鐵騎骁勇善戰,歷經塞外風霜洗禮,平原沖鋒勇不可擋,與安祿山的北地精騎恰是棋逢對手。

蜀中百姓雖然未被戰火波及,卻是另有一樣苦。朝廷既然正讨伐叛賊,免不得抓丁派賦。蜀中雖然富庶,然尋常百姓也就是圖個勉強溫飽而已。這次抓丁加賦又是極重的,幾乎将稅賦加了一半,鄉裏壯丁也是逢三抽一,百姓立時苦不堪言,一些年成不太好的地方連來年的種子糧都被征了去。至于他們如何生活,父母官們卻是不管的。如果真讓安祿山改朝換代,他們恐怕不止是官位不保,妻兒親友大宅華服都立成泡影,因此在征丁征糧上一個個格外賣力。

嶺南百姓所幸沒有人禍,卻多了天災。當此時節,嶺南處處或山石崩裂,或泉水幹涸,或瘴氣大盛,或瘟疫橫行。更有許多本該在這季節蟄伏的蛇蠍蟲蝥,四處游走,且性情暴戾,時時驟起傷人。嶺南本就人煙稀少,遭此天災,更是時常數十裏內不見人煙。

正月十五,安祿山心懷大暢,便在東都宮內大宴群臣。

這一場好宴自午時便開席,到得黃昏時分,殿內一衆開國元勳們人人喝得酒酣耳熱,興致濃濃,安祿山更是醉眼迷離,魂魄都似欲飄了出來。放眼望去,殿中都是跟了自己多年的心腹大将,雖然一個個酒蟲上頭惡形惡狀,醜态百出,可這更像是當年一夥兄弟初打江山。這個殿裏面自然有不少其實沒啥本事的人,不過占了個追随日久的名份。這點安祿山其實心知肚明,他能夠坐在今天的寶座上,怎會連這點識人的本領都沒有?

只不在這大腹胡兒的心中,當年一起喝酒、同鍋吃肉的情誼,卻怎都是忘不了的,并不因為他今日身登大寶而稍有改變。因此他也樂得看到一幫老兄弟随着自己共富貴。

然而令他稍有不快的,卻是手下大将紀若塵的缺席。這個紀若塵橫空出世,居然能讓濟天下傾心輔佐,數月之內便練成精兵,從此戰無不勝,潼關一戰更是擊破哥舒翰三十萬大軍,名揚天下。其後用兵如電,輕取西京,若單論戰功,早已是安祿山麾下第一。史思明雖然仍是號稱第一,所部兵馬二十萬,數量上遠遠超過紀若塵的六萬妖卒,然而戰力上卻是遠遠不如。前段時間史思明派了幾千精銳部下到紀若塵的地盤上抓丁征糧,結果卻被同等數量的妖軍斬盡殺絕,還把頭顱裝筐給送了回來。以史思明的強橫兇蠻,吃了這樣一個大虧會卻就此不了了之,實在是耐人尋味。

這件事,安祿山知道了,也認真地思索過幾天。

郭子儀孤軍深入,卻在紀若塵領地內吃了個大敗仗,幾乎全軍覆沒一事,安祿山也是知道的。他本來就此認為郭子儀用兵才能不過爾爾,根本不足為慮。誰知郭子儀借得回纥精騎後,以本部兵馬加回纥鐵騎共五千人為先鋒,殺奔範陽而來,一路上勢如破竹,連戰連捷,連斬安祿山鎮守各地的宿将七員,一時間洛陽滿朝震動。

猶為可恨的是,郭子儀顯然學了個乖,兜了個大圈,遠遠繞開了紀若塵視作禁脔的河北道。有時郭子儀先鋒與安祿山本部人馬大戰的地方距離紀若塵妖軍駐紮地不過數十裏之遙,只因戰火未燒進河北道內,妖軍上下就全都視若無睹,看着同僚被殺得屍橫遍野卻按兵不動。也有安軍曾派人求救,妖軍倒也呼有所應,然而等他慢吞吞點将出兵,到得地頭,戰事早已結束多時,全然不見當年千裏奔襲、殺敵盈裏的氣勢。而那郭子儀竟然也敢揮軍直進,這就十分耐人尋味了。他就不怕紀若塵忽然揮軍北上,将他大軍前後截為兩段?若說郭子儀和紀若塵之間沒什麽默契,一切純粹巧合,這解釋恐怕實在有些蒼白乏力。

前幾日便有些素來嫉妒紀若塵的大臣提出了這個問題,獻策要給紀若塵派個監軍,免得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而且紀若塵動向的确令人生疑,以雷霆萬鈞之勢攻破西京後,卻就此按兵不動,聽任明皇西逃入川。

安祿山雖然心中也是疑慮難解,對派監軍之議卻是想都不想,一口回絕。明皇之所以兵敗如山倒,監軍便是很大的一個原因。有前車之鑒在前,安祿山豈會笨到重蹈覆轍?而且紀若塵妖軍戰力強悍,軍紀森嚴,聽說他本人更是勇冠三軍,潼關一役親自出手,一路殺破中軍,把哥舒倚為長城的修士斬于陣前。軍中又有濟天下這等國士輔佐,如此人物,如此兇兵,派個監軍又能管什麽用?紀若塵就算沒有反意,說不定也就把他給逼反了。此刻軍中修士大多來自道德宗,紀若塵與道德宗關系密切,真要對付紀若塵,萬一道德宗翻臉,那就大事休矣。

而且安祿山自诩精于相人,從紀若塵的眼中,他從未看到過半分帝王之心,這才是他放手讓紀若塵建軍掠地的根源。

只不過,如今的紀若塵,實是令人捉摸不透。此次大宴,早在半個月前就通知到了各地大将,就連史思明和安慶緒都飛馬趕了回來,紀若塵卻不但安守西京,竟根本連個回信都沒。如此,實非人臣之道。

安祿山酒意上湧,想得有些頭痛了。他剛想喝兩口酒潤潤喉嚨,忽然感覺眼前景致有異。他用力擦了擦眼睛,現張目望去,卻見手中酒爵仍是變成了奇異的暗紅色。安祿山遲疑地向殿中望去,但見廊柱、酒席,甚至是侍酒的宮女們身上都鍍着層詭異的暗紅,方知不是自己一時眼花。

殿內漸漸地安靜了下來,除了幾個爛醉如泥的,其他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些不知所措,然而不知為何,人人都是滿身冷汗,無論袖拭絹擦止都止不住,酒意早去得幹幹淨淨。

忽然有一員武将離席而起,跑到了殿外,向天上望去。只一眼,他就指着天,如同癫狂般地叫起來:“天!是天!天變了!”

殿中諸臣聞聽此言,都再也顧不得君臣之禮,一窩蜂般擁出殿去,望向天空,然後人人呆若木雞。殿外無論花石樹木,還是侍女大臣,如墜血海,紅得令人心悸。

在六個侍女的攙扶下,安祿山吃力地站起身來,搖晃着走出殿外。自入主洛陽之後,雖只是短短時間,每日飲宴群臣之餘,安祿山肚腹也日見長大,少說也重了五十餘斤。但他情急之下,居然步伐輕快許多,三步并做兩步沖到殿外,也引頸向天望去。

大殿坐北朝南,在殿中自然看不到天上的異相。然而出殿一望,安祿山登時也如群臣衆将一般呆若木雞,不片刻,甚至雙腿都微微顫抖起來。

殘陽如血。

無論文臣還是武将,甚至連大字都識不得幾個粗人心中都不由自主地閃過這四個字。

此刻時近黃昏,一輪夕陽斜斜挂在天上,久久不願沉入天際。斜陽豔紅,紅得濃稠、鮮豔,就如一顆血球,甚至還在一滴滴的滴落,将半邊天都染成血色!血色在空中無聲無息地蔓延着,蜿蜒向洛陽方向爬來。此情此景,就似天被切開了無數傷口,正在不斷向外滲血。

空氣中濃得似乎化不開的血腥氣似乎阻塞了每一個人的呼吸,口裏、鼻中全是苦澀的血氣。

就在安祿山面色慘白,一口氣幾乎喘不上來時,忽有一臣福至心靈,出列拜道:“恭喜聖上,賀喜聖上!正月十五大吉之時,聖上廣布恩澤,大宴群臣,此時天現異象,是變天之兆。聖上理當順應天意,一統乾坤!”

此人生得相貌堂堂,一番話說得有若洪鐘,中氣十足,實有振聾發饋之意,也的确将安祿山從恐慌中震出。

安祿山聞言大喜,忙張開小眼望去,見面前跪着的小官一表人材,而且很是有些面善。他努力回想,終于想起此人好像姓盧,在自己踏雪進洛陽之日曾經進過一首什麽“雪中朝海神”的詩,很是中意,因此提拔他做了個連自己都叫不上名字的小官。

這姓盧的小官既然開了個頭,衆臣登時恍然大悟,一邊在心中痛罵盧言的無恥,一邊加緊大拍馬屁,好補救一二。阿谀如潮,直拍得安祿山醺醺欲醉,心情大悅之下,便招呼群臣回殿飲宴,此番自然是君臣盡歡,飲到一醉方休。

直至醉到不醒人事,安祿山都以為自己滿心歡喜。然而即使在睡夢之中,他眼前也始終飄浮着一輪滴血的殘陽。

在寝殿龍床上轟然倒下後,安祿山立時酣聲大作,根本未曾聽見殿外傳來的喧嘩。

“什麽人在此吵鬧?打攪聖上休息?”史思明沉穩的聲音自殿外傳來,充滿威嚴。他剛才親自扶了安祿山回宮,此刻還沒有離去。

“西京紀将軍發來的緊急軍情,是以小的才鬥膽驚擾聖駕。”說話的看來是個傳令軍官。此刻戰火未熄,安祿山又是行伍胡人出身,許多規矩還沒立起來,朝廷內外,大多還是依着軍中那一套來。

“拿來我看!”史思明取過軍情文碟,打開讀了起來。文碟內文不過寥寥數行,史思明一掃而過,竟怔在當場。

文碟中言道,紀若塵已無意兵事,更将麾下妖軍解散,刻下西京已成空城。

這道文碟如一道驚雷,在史思明腦中炸響,他一直視紀若塵為生死大敵,只因用兵上無法與其匹敵,這才不得不想辦法在廟堂上除去紀若塵。結果還未等他有機會動手,紀若塵卻已挂印而去,更将麾下妖軍解散,只留下一座空蕩蕩的西京。

一想到此刻無兵駐守的千古帝都,史思明心中似有一股邪火悄悄升起。他手持文碟,陷入沉思。

且不說東都洛陽中君臣各懷心思,殘陽如血異相現世後,天地間幾乎所有略通一二卦象之人都有所感應,埋頭掐算,片刻後各有所得,結果不一,有人憂有人喜,有人驚懼有人癫狂。

東海上罡風怒號,惡浪濤天,飛濺的水珠在殘陽映照下,如點點飛墜的滴血石,凄麗、妖豔。在遲遲不肯落入西邊的殘陽映照下,半邊東海猶如沸騰的血池。

一排若小山般高的惡浪自海面上掠過,無數島嶼礁石淹沒在血浪下,又逐漸浮出海面。

孤礁上,紀若塵懷抱修羅,坐得如一尊雕像,似與礁石融為一體。排空而來的海浪拍擊在他身上,濺起無數水花,再順着他頭發、腮邊慢慢流下。在似血染成的天空下,紀若塵若自血海中浮出,從身上流下的海水如濃稠的血漿。

他這般坐着,不知已坐了多久,還不知将坐多久。

夕陽行将西下,他忽然動了一動,擡起頭來,向西望去。海面上,一個窈窕青影正踏波行來,雖是血海濤天,生機寂滅,可她所在之處,便是于窮兇極惡處,也生出一線活潑生機來。

“青衣?”紀若塵宛如岩石般的面容慢慢溶化了。

青衣徑自踏上孤礁,跪坐在紀若塵面前,将一雙纖細的手放在他的膝上,仰面端詳着他的面容,片刻後方道:“原來你到了這裏。嗯,讓我找了好久。”

紀若塵笑了笑,道:“不管我到了哪裏,你想找我總是找得到的。我并沒将氣息對你瞞着。”不管他心中充積着多少陰悒,只要看到青衣,就總會多出一線陽光來,無論過去,還是現在。

與以往的溫柔如水相比,此時的青衣又多了一點從容大氣,她道:“現在我也找來了。那你想得清楚了沒有?”

紀若塵怔了一怔,一時竟答不上來。這些時日以來,他心如孤礁枯木,幾乎與無知無覺的天地連為一體,哪曾有半絲念想翻起?

青衣見了,也不奇怪,只是柔柔淡淡地道:“你從來都是這樣懶的,還得我來告訴你應該想些什麽:你該去找她。”

紀若塵的心緩慢跳動起來:“找誰?”

“顧清。”青衣的雙眸清澈如水,純淨得令他有些不敢直視。

片刻,他輕輕嘆一口氣,終于道:“那一天我已經放下了,所以才在這裏尋些清靜而已。”

青衣凝望着他的面容,輕輕擡手,将他額上一縷亂發理好,淺淺一笑,道:“如果你真的放下,就不會在這裏了。你不去找她,難道當真要看着她飛升仙界?”

即使不是因為前世曾頸項交纏肌膚相親,在這樣的青衣面前,紀若塵也還是無從隐藏心事。他苦笑,嘆道:“找到又怎樣呢?世人要經歷多少輪回艱難,才得羽化飛升。我何必誤她前程?”

青衣道:“你該去找她。至于能做什麽,找到後再想不遲啊!或許只是看看,或許打個招呼,或許是別的什麽,或許什麽都不做。總而言之,等你見到了她,就知道該做什麽了。”

紀若塵猶豫片刻,又搖了搖頭。

青衣握着他的手,柔聲道:“你若不去,不僅是你放不下,她也無法放下,總這樣下去是不行的。即使是為了她,這一切也該有個了結了,你不能總是這樣躲着避着、只求自己心安。而且如果你再不去找她,怕就是真的來不及了。”

看着柔淡如水的青衣,紀若塵心中微顫,思緒間,前塵往事紛踏而來,不知是何滋味。

他慢慢站起,輕擁了一下青衣,即提修羅,沿着她來時的路,踩着天邊最後一線餘晖,踏波而去。

夕陽西下,如血般的東海陷入寧靜的黑暗。

只有那窈窕身影,伫立不動,仿若與礁岩溶為一體。

※※※

這個黃昏,如血的天空染遍神州,就連處于極北絕地、終日不見天光的冥山上,也隐約透着一抹詭異的暗紅。

冥山極頂的蓮臺上,翼軒偉岸的身影緩緩現出,向蓮臺中央跪坐着的白衣女子走去,溫柔道:“婉兒,身體如何了?”

文婉盈盈立起,道:“北帝誅仙錄的第八章就快修成了,不過天地異變,恐怕是沒時間修到圓滿。這倒沒什麽關系,反正我這身子也撐不過三年了。”

翼軒望向文婉的目光溫潤如水,縱是天空中隐約的暗紅也無法浸染他的目光:“婉兒,這次天地異變,我剛剛蔔過一卦,主冥山有血光之災,你我皆有難當之禍。你也早就想上道德宗走一走了,看來擇日不如撞日,再過上幾天,我就陪你走上一次,把這個心願了結了吧!”

文婉搖了搖頭,輕撫着翼軒的臉,柔聲道:“我修習北帝誅仙錄太過心急,出了大錯,已沒有幾年壽元,将這身殘軀扔在莫幹峰上并不可惜,你又何苦如此……”

翼軒微笑着打斷了文婉的話,道:“婉兒,這幾百年的時光,你怎麽還不明白?你若去了,我又有何眷戀,還不若早早了卻餘生,來世也好早些重見。”

“可是還有妖族,他們怎麽辦……”文婉道。

翼軒嘆道:“自從當年老祖宗為保妖族一脈傳承,自投羅網之後,我勉為其難的接任妖皇。其實論德論能,我均擔不起這千鈞重擔。幾百年來,能夠開辟出冥山一地供部分族人栖身,已是我能力極限。休說無盡海,即使是天刑山那幾個老妖,也不肯聽從我的號令。如今冥山總算初成模樣,我也就可以安心的随你去了。”

文婉知他心意已決,便不再勸,将頭輕輕靠在了翼軒的懷裏。這一刻,她想起了逝去的孩子,想起了在莫幹峰上度過的百年黑暗時光,更想起與洞玄真人驚心動魄的大戰,一幕幕,恍如昨日。

她忽然想,妖與人之間輾轉千餘年的傾軋斬殺,除了代代累積的仇恨外,卻又是為了什麽?

莫幹峰上,紫陽真人飄飄白須已染上絲絲暗紅。他立在窗邊,靜望了許久日落西山,方才回身。

這一次,他未如往常提筆研墨,而是将牆壁上挂着的一柄法劍取了下來。紫陽真人持劍在手,張口向劍鞘上一吹,登時吹起不少積塵。

紫陽真人仔細看了許久,才嘆息一聲,手腕一動,緩緩抽出了法劍。劍鋒倒映着夕陽最後的餘晖,如同被抹上了擦拭不掉的鮮血。

法劍也不知擱置了多久,劍鋒上甚至起了星星點點的鏽蝕,看上去這柄被道德宗掌教珍藏多年的法劍非但不是什麽驚天動地的仙器,反而連最普通尋常的法寶都比不了,至少還從未聽說過什麽飛劍會生鏽的。

紫陽真人取出一塊鹿皮,借着窗外最後一線餘晖,認認真真地擦拭起法劍上的鏽跡來。

随着鏽跡一點點淡去,法劍方使逐漸放出光華。

同一片夕陽下,雲中居最高處的絕崖邊,雲中金山正全神貫注地垂釣,全然不知自己倒三角型的光頭上閃耀着的已是鮮亮血光。

忽聽響徹群山的啊呀呀一聲怪叫,雲中金山整個人從懸于絕崖外的木臺上跳了起來,他手中釣竿彎到了極致,不住抖着,魚線也震顫不休,似乎這次釣上來的不是什麽尋常大魚,而是深海巨鯨。

雲中金山連續跳了幾次,都沒能将上鈎的魚給拉上來,反而差點被拖下木臺。他勃然大怒,一雙黑胖大腳抵住木臺邊緣,雙膀用力,又是啊呀呀一聲怪吼,終于将魚線一分一分地提了上來。

魚線盡頭,鈎着的竟是一條不過雞蛋大小的怪魚!它不住掙紮跳動着,不時發出與體型完全不相稱的尖叫。

雲中金山眉開眼笑,将這條小得古怪的奇魚提到眼前,仔細觀瞧戰果。

這哪是什麽魚!

它通體渾圓,如一個小小圓球,身體下方飄着數條觸須,那根無釣的魚線便與這些觸須緊緊糾纏在一起。它身體上大半部分都被一個完全不成比例的獨眼占去,其餘部分則是張布滿數排利齒的嘴。它一邊拼命撕咬着魚線,一邊發出短促、尖銳的叫喊:“有敵人!有敵人!”這怪物牙齒雖利,可雲中金山的釣線也非凡物,哪是它能夠咬得斷的?

雲中金山用兩根短粗手指捏住了它,将它獨眼對準夕陽,仔細向瞳孔深處看去。怪物獨眼與陽光一觸,立時冒出陣陣青煙,迅速潰爛,已被灼得瞎了。它痛得吱呀亂叫,然而陽光如火,将它眼睛燒成炭灰了,還将它的身體餘部連同嘴巴都灼成了一塊焦炭。

然而就在這短短剎那,雲中金山已看清了它瞳孔最深處那一座下連蠻荒大地,上接無盡蒼穹的巨塔!

此刻,雲中金山也有片刻失神。他看着指尖上不住被風吹落的灰燼,喃喃地道:“修羅塔,原來是修羅塔!好啊,好你個紫陽,看不出你這老東西原來還有這等手筆,洞玄那目光短淺、心胸狹隘,賭桌上從不準俺賒賬的老鬼怎會教出你這種弟子來的?”

他忽如從夢中醒來,跳進房裏,一陣翻箱倒櫃,摸出兩只大錘、一副盔甲來。

錘是八棱紫金錘,錘頭前窄後寬,與雲中金山的腦袋有些類似。甲是獅口吞天黃金甲,也是通體黃金鑄就,前心後背的中央,都有赤金鑲着個碩大的“金”字。

雲中金山很是費了一番周折,方才披挂整齊,拎起兩只金錘,往銅鏡前這麽一站,仔細端詳。

只見鏡中人果然通體金光燦燦、寶氣沖天,赫然便是一座燦爛金山。

雲中金山看後大為滿意,雙錘一擺,盔甲铿锵聲中,早擡腳踹開房門,揚長而去。

青冥極處,穹蒼盡頭,另有蒼茫玄妙世界,謂之昆侖。此昆侖與人間昆侖自然不同,茫茫然無有窮盡,實是仙界聖域,尋常下品仙人也不得擅入。

此昆侖中不知有幾萬萬峰巒,每座峰巒上都是個玄妙世界。山峰間白霧隐隐,瑞鳥環飛,既顯無邊氣象,又有大道蒼蒼。

雲層之上,一名峨冠雲服的仙人踏火而來,越過無數峰巒,方在群峰間停下,向虛空拜倒。

“平身。”仙帝恬淡溫和的聲音同時在千萬裏內響起,似乎整個昆侖都在回蕩着仙帝的聲音。

仙人奏道:“太明玉完天撫境将軍桁先奉命率本部天兵下界接引原四方巡界使吟風及青石回轉仙界,豈知青石牽挂俗緣,不肯回天。吟風為救青石,驟起發難,盡斬桁先将軍與三千天兵,犯下逆天大罪,已叛出仙界。如何處置,請陛下定奪。”

昆侖之巅,一時只聞風聲、鳥鳴。

過了良久,仙帝方道:“吟風也反了……那青石不過是個靈物,不懂規矩,貪戀塵緣,說來也不算什麽大事。唉,一部仙典,萬萬年來不斷增添,現下裏面倒有七千多頁的逆天大罪。逆天,逆天!朕經歷一億劫難,方坐上帝位,即是如此,也只敢說最多能測得一二天機,天意若何,又如何能夠确知?這部仙典,看來是要改改了。”

那仙人久随仙帝,自然明白上意,于是跟着嘆道:“陛下一片苦心,奈何大羅天君自恃仙力高強,地位尊崇,卻屢次攜衆天君阻撓修訂仙典,實是可惡。以臣觀來,他說不定另有私心。”

仙帝淡道:“四大天君,十二天君,哪一個沒有私心?即使是朕,也會有一己之私,且由他們去吧。太明玉完天仙兵不可或缺,朕這就補上,昊明,你一會且帶了天兵去。撫境将軍的位置倒是不急,讓四大天君商議着辦吧。”

蒼穹中出現一只百裏巨掌,掌心翻側間,數以千計的光點徐徐飄下,與雲氣一觸即會化成一個個天兵。那名為昊明的仙人早有準備,仙袍一拂,袖口立時張大,将三千天兵一個不剩,盡數吸入袖底。

收完天兵,昊明卻不忙走,而是繼續奏道:“大羅天君近日調動本部天兵,并召來禹狁巡天真君,似有下界之意。”

仙帝道:“大羅天君已上奏此事,不論他欲有何作為,都由他去吧。”

昊明似吃了一驚,忙道:“大羅天君本部可有十萬天兵!哪怕下界的只有一半,又得消耗多少混沌之氣?若是在人間有所折損,消耗更大。現在真仙如蟻,耗費日重,混沌元氣早已入不敷出,這如何使得?”

“大羅天君當有分寸,不必多言。”仙帝聲音略高一線。昊明知道這是仙帝表示無須再議,當下行過大禮,便重借天風,向昆侖外疾飛而去。

※※※

此後數日,天下太平。

轉眼間已出了正月。這十餘天裏,紀若塵提矛而行,身形若風,不經意間已走遍了大江南北,關山內外。

青墟舊地、碧海龍宮、茫茫大漠、萬裏秦嶺,都留下了他的足跡。甚至險絕天下的天刑山,他也繞着走了一遭。

時當亂世,如紀若塵這般硬闖直行,自然不知犯了多少門派的禁忌,踐踏了多少閑人免入的禁地。于是怒言相斥者有之、據理力争者有之,更多的是一言不合、拔劍相向。然紀若塵此時鋒芒盡斂,一身氣息已與天地相融無間,修羅戰矛輕震微擺間,便已令無數人間修士法寶盡毀,委頓不起。不論圍攻的是三五人還是數十人,結果都是一樣,根本無法令他徐徐前行的腳步慢上一分。

繞行天刑山時,山上群妖并不曉得紀若塵身份來歷,只是不忿他堂皇前行的嚣張,大舉下山圍攻。然當紀若塵徐徐北行之時,但見後方東倒西歪,早躺了一地的老妖巨怪。

這一回,不論是人是妖,都未有殒命,哪怕是出言極度不遜者,也只落得個打斷四肢了事。這幾個人與妖回去之後,只消服些丹藥,用心調養一月,又會如以往般生龍活虎。而那些曾經被紀若塵視為大補丹藥的老妖,羞怒慚愧之餘,實不知那兇名滿天下的煉妖鼎曾經在自己面前走過了一遭。

如是尋尋覓覓,他卻尋不到心中所想。

這一日又是殘陽如血,神州盡赤。紀若塵本想往冥山去,忽然修羅顫動,于是心有所感,轉身西去。

此時昆侖之巅,血雲環繞,半天盡赤。如向上望去,可見血天上有數道裂痕,如巨大傷口,且還在不斷擴大。裂痕處不住湧出濃濃血雲,如同滴血。

假如細細看去,即會發現天痕上滴落的不是血,而是赤紅色、有如實質的天炎!

天炎如漿,凝聚而下,緩緩向下方的登天臺垂去。

昆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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