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賭氣
臨安城上空密布了兩三日的烏雲終于在這一刻散開, 漫天的繁星在這樣的冬夜顯得尤為耀眼。
“王爺, 我們是不是可以為老王爺和我爹報仇了?”陸行緊緊地盯着陸景洵, 聲音因為激動隐隐有些顫抖。
這幾年來, 陸行同陸景洵一樣,背負着沉重的殺父之仇, 如今終于看到大仇将報的曙光, 像是在沙漠中行了多年的旅人終于看見了一片充滿生機的綠洲。
在陸行滿懷期待的視線下,陸景洵将那封信拆開快速地浏覽了一遍, 果然如白明志說的那樣,這封信是舒眠寫給溫之延的,信裏用溫之延之前與胡狄勾結的證據威脅他,必須替他們隐瞞那批有問題的馬駒。
在蕭瑟的寒風中, 陸景洵閉了閉眼,再睜開時,那雙如墨的眸子裏滿是勢在必得。他性感的薄唇掀起一抹嘲諷,對着陸行道:“你拿着我的令牌去調動禁軍,即刻出發查抄丞相府。”
“是!屬下這就辦。”陸行轉身離開身形帶起一陣風。
陸景洵、陸行帶着浩浩蕩蕩的禁軍趕到丞相府時,溫之延正和沈氏、凝寒一起在前廳用完膳,見到這陣勢,溫之延反而是最平靜的一個, 像是沒有看見陸景洵他們一樣神态自若地吃着精致的飯菜。
反而是沈氏, 有些慌張地站起身,驚慌地問到:“不知王爺這是要做什麽?”
“做什麽?”陸景洵的視線緊緊鎖着溫之延,并沒有分給沈氏半個眼神, “本王要做什麽想來丞相應該十分清楚。”
溫之延依舊沒有擡眼,仿佛這場風波與自己并沒有關系。沈氏皺眉拉了拉溫之延的袖子,語氣有些着急:“相爺這是怎麽了啊?你倒是給我說說啊。”
溫之延終于有了反應,咽下最後一只蝦仁,他将筷子放到桌上,起身看向陸景洵:“王爺如此大動幹戈是不是有什麽誤會?”
“你這只老狐貍死到臨頭了還敢狡辯。”陸景洵還未開口,陸行已經迫不及待了,尋了多年的殺父仇人就在眼前他連眼睛都是紅的,要不是陸景洵沒發話他早就宰下了溫老賊的頭。
“呵。我好歹是兩朝重臣,王爺無憑無據地就來大鬧我這丞相府恐怕并未将聖上放進眼裏吧。”溫之延看來并不知道陸景洵已經找到了證據。
“想來是丞相近日生活得太過無憂無慮,這消息已經不靈通了啊。”陸景洵說着就将那封舒眠寫的信扔到溫之延面前,溫之延果然在看到信封的一瞬間變了臉色。
“你……你從哪裏來的這東西?”
“這個恐怕丞相就沒必要知道了。”陸景洵從腰間拔出長劍,架在溫之延脖子上,冷着臉對身後的一衆禁軍吩咐道,“徹查丞相府,不要放過任何地方!”
“是!”禁軍領命後瞬間四下散開。
陸景洵的眼睛裏沒有一點溫度,似是要将溫之延生吞活剝:“丞相現在不如祈禱祈禱別讓我再揪住你的狐貍尾巴。”
溫之延苦笑一聲,無力地跌坐下去,這一天終究還是來了。
沈氏見狀已經慌了神,哭着奔上去抱住溫之延,聲淚俱下:“相爺你不要吓我啊,這到底是怎麽了?你倒是同我說句話啊!”
回應他的只有溫之延的沉默。
整個屋子裏只有凝寒還算冷靜,她起身将沈氏扶起來替她順了順氣,然後不卑不亢地問陸景洵:“王爺可否告知凝寒這到底是出了什麽事?”
在陸景洵眼裏,凝寒并不是完完全全屬于溫家的人,加之她和溫淺關系還算不錯,陸景洵聞言稍稍緩了臉色:“丞相與外邦勾結,本王今日是來查證的,還望凝寒郡主不要多管閑事。”
陸景洵并不願與自己多說,凝寒也噤了聲。溫恒今日剛剛出了遠門,她作為溫家的長媳,怎麽又能真的像陸景洵說的那樣置身事外。
她在沈氏身邊站着,見并沒有什麽人注意到自己,悄然退出了前廳。
按照陸景洵的話,她公公這是犯了大罪,自從嫁給溫恒後凝寒一直安心相夫教子,并不過問這些政事,但是她也明白這是死罪。
如今凝寒只希望能多緩一緩,陸景洵看着溫之延時眼裏全是殺意,她想到當下唯一能解這個局的只有溫淺了。
——
陸景洵出門之前答應了溫淺會早些回來,所以溫淺也不聽青梧和飛絮的勸,堅持餓着肚子要等陸景洵回來一起用膳。
吩咐青梧将屋裏的燭光點上,溫淺拿着一件長袍坐在燭火下一針一線地縫着,腦海裏想着陸景洵穿上的模樣。
燭光将她的身影照得格外溫柔。
“嘶”地倒抽了一口涼氣,将有一點走神的人拉回現實,溫淺低頭看見開始冒血的食指,忍不住皺了皺眉。幸好這是一件玄色長袍,不然就要被這血漬給毀了。
溫淺将手指含進嘴裏,就看見飛絮快步走進來:“王妃,凝寒郡主求見。”
還未來得及點頭同意,凝寒的身影已經出現在門口了。
“王妃,請恕凝寒冒昧不請自來,但是凝寒今日是真的有急事。”
因為剛剛的奔波,凝寒正喘着氣,溫淺連忙将她攙到桌前坐下,又讓青梧給她倒了一杯茶:“郡主別急,你慢慢說。”
凝寒哪裏還有心思喝茶,她反手拉住溫淺的手腕,道:“王妃同凝寒走一趟吧,王爺如今正在查抄丞相府,雖然王妃如今已經不是溫家的人了,但好歹溫家對王妃還有養育之恩啊。”
溫淺頓了一瞬,陸景洵這是已經拿捏住溫之延的七寸了?
想明白凝寒這是想讓自己去當說客,溫淺掙開凝寒,冷着聲音說:“如果郡主是想讓我勸王爺放過丞相府,那恐怕是找錯人了。”
“你……”凝寒不可思議地看着溫淺決絕的背影。
“這其中有太多的恩怨,郡主可能并不清楚。”拒絕了凝寒溫淺還是有些不忍,忍不住多解釋了一句,“況且王爺的事,溫淺一個內宅婦人并不适合插手。”
“咚”地一聲,凝寒跪在了地上。
溫淺吓了一跳,連忙去攙凝寒,雖然她已經是太後冊封的“平南公主”,品級高于凝寒“郡主”的封號,但是還是不想受凝寒這麽大的禮。
“凝寒求求王妃了,陪凝寒去一趟丞相府吧,不然真的會出人命的。”一想起陸景洵那森然的眼神,凝寒就覺得脊背發涼。
溫淺抿着唇不說話。
凝寒也拗上了,她注視着溫淺:“王妃若是不答應,凝寒就在這裏長跪不起。”
溫淺清楚陸景洵與溫之延的恩怨,累積了這多年的血海深仇,陸景洵是真的有可能一沖動殺死溫之延。
擡手揉了揉有點脹痛的額角,溫淺扶起凝寒:“那我就陪郡主走一趟吧,但是先說好我并不能承諾你什麽。”
溫淺能去已經是不錯的結果了,凝寒連連點頭,拉着溫淺就往外走,生怕再拖下去丞相府那邊的情況就沒法挽救了。
溫淺跟着凝寒走過回廊,就被眼前的畫面吓住了,陸景洵紅着眼握着那把泛冷光的長劍,高高揚起。
就在半盞茶的功夫之前,陸行在溫之延的書房中發現了一個密室,裏面藏着大量溫之延與外邦勾結的證據,包括當年為了利益謀害老南安王安的鐵證。
陸景洵第一次深刻知道,在金銀珠寶、在權勢面前,人命可以這樣不值錢。
看着陸景洵動作的那一瞬間溫淺心都揪起來了。
“陸景洵!”溫淺高聲叫他,她能想象陸景洵心中有多麽難受,但是溫之延現在畢竟是一國之相,若是陸景洵今日私自殺了他,哪怕皇帝再偏袒陸景洵,以後他都是會被诟病的。
見陸景洵揚起的劍頓了一下,溫淺趕緊快步跑上前去,緊緊抱住陸景洵握着長劍的那一只手,勸他:“陸景洵,你先冷靜一點。”
陸景洵心裏只剩下要手刃溫之延的念頭,并沒有注意到溫淺在身邊,猛地一甩手臂試圖将拉着自己的人甩開。
溫淺沒站穩,被這麽大的力道一推,當即跌落在地上,額頭直直地磕在圓凳上。
還是陸行先找回理智,震驚地看着溫淺:“王妃……”
溫淺應該是撞得有些狠了,坐在地上捂着額頭遲遲沒有說一句話,怕溫淺出什麽意外,陸行趕緊拉住陸景洵:“王爺,王妃受傷了!”
陸景洵這才回過神,反應過來陸行口中說的人是溫淺,收了劍在人群中尋着溫淺,待看到溫淺嬌小的身軀摔在地上,陸景洵恨不得扇自己兩個耳光。
上前将溫淺摟進懷裏,陸景洵滿臉的自責與愧疚:“阿淺,摔着哪兒了?對不起,是我不好。”
說罷,對着身後的陸行喊到:“還愣着幹什麽,去找大夫啊。”
已經緩過了最開始的那陣眩暈,溫淺摸着自己的額頭,可以感受到那裏已經腫起來了,怕陸景洵擔心,她的手始終沒有放下。
努力對着陸景洵揚起笑臉,另一只手擡手摸着他的臉:“我沒事,別擔心……你別做傻事,王法不會放過作惡之人的。”
陸景洵現在滿心都是溫淺,自然溫淺說什麽都好,打橫抱起溫淺,他應下:“我答應你不沖動,我會把他交給皇上處理的。”
溫淺輕輕點頭,可是一動就覺得額角抽着疼。見溫淺開始冒冷汗,陸景洵更慌了:“淺淺,你把手放下來讓我看看。”
“真的沒事,你別緊張啊。”這樣說着,溫淺依然固執地捂着額頭。
陸景洵冷了臉,看向一旁有些無措的凝寒,顯然是對她将溫淺找來這件事極度不滿,若非如此,溫淺也不會受傷了。
“把證據統統收好,将丞相府所有人押入大牢嚴加看守。”說罷,抱着溫淺出了丞相府。
上了馬車,小心翼翼地将溫淺放在軟墊上,陸景洵終于騰出了手打算看看溫淺的傷勢。怕弄疼了溫淺,他根本不敢用勁,只得放柔了聲音安撫她:“阿淺乖啊,你不讓我看看我更會擔心的。”
“那你先答應我不準再自責了。”反正遲早都會被他看到,溫淺想着不如先同陸景洵談好條件。
陸景洵點頭應下,溫淺一點點放下手,結果額頭剛露出來就見陸景洵黑了臉。溫淺皮膚本就嬌嫩,平時兩人親熱時陸景洵輕輕碰一下都會發紅,此時她的額頭高高腫起了一塊,已經開始發青了,看上去有些觸目驚心。
溫淺還沒來得及反應,就見陸景洵狠狠地抽了自己兩下。
溫淺也沉下臉,賭氣地說道:“你答應了我不會自責的,你這個騙子!”
陸景洵垂着眸子不再去看溫淺的臉,他寧願忍受數十倍的痛也不希望溫淺磕破一點皮,用自己的大手捉住溫淺纖細的小手:“對不起阿淺,你要是痛就打我吧,千萬別一個人忍着。”
真是要被這個人氣笑了,溫淺當真擡手毫不客氣地在陸景洵胸口打了一下,聲音嚴肅地說道:“現在起你別跟我講話,因為我不想搭理騙子。”
果真一直到王府,溫淺沒有再跟陸景洵說過一句話。
陸行請來的大夫已經在別亦居候着了,陸景洵抱着溫淺一進去就示意他趕緊看看溫淺有沒有大礙。
自家王妃好好的出去卻帶着一身傷回來,青梧也很焦急。
溫淺看了她一眼,別開臉吩咐道:“把那個穿紫色長袍的人請出去,不然我就不讓大夫看了。”
青梧的視線在屋子裏掃視了一整圈,發現“那個穿紫色長袍的人”是指陸景洵的時候,真的欲哭無淚,王妃這是把自己往火坑裏推啊。
猶豫地看着陸景洵,青梧真的不知道該怎麽辦:“王爺……我……”
“阿淺……”陸景洵也被溫淺的安排搞懵了。
溫淺卻絲毫不給他面子,對着青梧道:“我是吩咐不動你了嗎?”
見小姑娘是鐵了心要将自己趕出去,怕越拖下去她額頭上的傷勢愈發嚴重,陸景洵只好妥協:“好好好,我出去,你乖乖讓大夫給你看看。”
說罷,他看了眼大夫,然後心情複雜地去了外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