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正午時分, 中城的廣場上傳出鐘聲, 悠長的鐘鳴回蕩在雪白的塔樓間, 餘音袅袅升入蒼空, 聖殿前的人群們紛紛駐足, 凱亞這座城市并不常有陽光明媚的晴天, 此時雲層中只流瀉出稀薄的陽光,卻依然照亮了信徒們希冀的臉龐。
蘇玟穿過聖堂外間的長廊, 望見牆壁上挂了一幅巨大的畫卷, 那似乎是昔日法蘭的盛景, 宏偉輝煌的近神之地, 從繁華的街道再到莊嚴的聖殿,以及神殿之外,那些教徒們虔誠叩拜的身影,竟然密密麻麻布滿了整個廣場, 這張魔法畫作是動态的,高塔上翩飛的白鴿, 天使們在高臺上灑下祝福, 信徒們祈禱的身姿,都栩栩如生地被展現出來。
她認真地望着這幅畫, 又想起一些書中記載的, 如今的法蘭是一片斷壁殘垣的廢墟, 那裏還依然殘留着伊洛娜的力量,廢墟中寒冷又蕭瑟,而且冰系元素濃郁——
前聖城的解凍時間長達數年, 甚至光明神本人都沒辦法讓那些冰雪立刻消融,更別提死去的聖職者和居民,他們保留着死前最後一刻的神情和姿态,被凍成了冰雕。
倘若有人将這樣的場景制作成畫卷,大概會更有意思吧。
——她腦海裏莫名其妙浮現出這樣一個念頭。
“我現在感覺很糟糕。”
蘇玟仰頭望着這張記載前聖城風光的圖畫,并沒有向後看,卻很清晰地感覺到來人的靠近,“我經常有一些……以前的我不會産生的想法。”
“那也未必是壞事。”
洛芙依然保持着金發碧眼的模樣,她實在太漂亮了,置身于人群中本來應該非常顯眼,奇怪的是,似乎并沒有什麽人注意她。
無數的信徒和游客們在長廊中來來往往,對這凡人無法擁有的美貌視而不見,顯然也是某種力量在影響着周圍人的意志。
蘇玟詫異地看了她一眼,“冕下?”
如今只有幾個準神在內城,縱然偶爾有天使的身影掠過,她們也并不在意,依然大搖大擺說着神語,哪怕被周圍的人聽到,也只以為是什麽方言——在精神魔法的誘導之下,他們絕不會去仔細分辨其中有什麽不對勁的地方。
“您有什麽糟糕的想法呢,閣下。”
洛芙輕盈地走到她身邊,裙擺拂動身姿妙曼,她歪頭望着那幅魔法畫作,卷翹的深金色睫羽輕輕一顫,碧綠的眼眸中光芒閃動,宛如漾起漣漪的湖水,美得令人窒息。
蘇玟并沒有立刻回答,愛神沉吟了一聲,繼續說:“我不知道那具體是什麽,但我猜到那多半違背了你曾經接受過的教育——我想還不是來自于馬修,他恐怕未必會教你怎樣去尊敬大陸種族。”
“他只會讓我不要低估我的敵人,也要理解人們的想法,否則就無法利用他們,”蘇玟想了一會兒,“最近我逐漸意識到,我不可能成為另一個他,就像他也曾說過,我無需一直遵守他的所有教導,盡管我知道他意有所指,但我不太确定他說的具體是什麽。”
“但是您也的确學到了很多,不是嗎?”
洛芙走到她身邊,溫柔地拉起她的手,牽着她向聖殿外的廣場走去。
周圍的人流熙熙攘攘,游客和信徒的身影絡繹不絕,也有許多聖職者穿梭在其中,偶爾有幾個收攏着羽翼的天使,他們身後跟随着身穿甲胄的聖騎士,身上泛着月華般朦胧的柔光,背負或者腰挂的刀劍槍盾都充盈着強大的魔力氣息,這些人神情平靜地接受着那些敬畏和憧憬的視線,顯然已經完全習慣了被這樣注視。
蘇玟忽然想起許多許多年前,自己也曾經在人流中這樣眺望他們,在震耳欲聾的掌聲和歡呼裏,異教徒的血灑在刑場上,他們的詛咒久久回蕩在玉蘭城逼仄的天空下。
她并沒有刻意壓抑自己的精神力,那些天使們自然感覺不到異常,然而此時正與她兩手相握的愛神,卻清晰地體會了這個年輕的混血姑娘的心境甚至記憶。
“索菲三世的繼位典禮就在下個月,”洛芙笑盈盈地說,“那位陛下得償所願,最大程度折磨了仇人——那位親王妃殿下失去了丈夫和子女,還不得不看着最痛恨的人得到了一切,想自我了斷都沒有辦法,只能繼續承受這痛苦。”
蘇玟不置可否地眨了眨眼睛,“您還會去關注人類貴族的事嗎?”
“最初這大概真的只是一些無聊的人類貴族,不過,現在她是塔文帝國的皇帝了,而議會也只剩下了一部分人——假如索菲三世要求所有人都向你祈禱,為你修建聖殿,你知道你會得到怎樣的力量嗎?”
蘇玟沉默了幾秒,“實際上,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這大概值得一試,雖然我不是一般意義上的神。”
“當然,”愛神頗為滿意地點了點頭,“我就猜到您不會做沒有意義的事——神格并不重要,你擁有比那更重要的東西,力量,這就夠了。”
蘇玟其實還是不太确定對方究竟想說什麽,她把洛芙約過來,只是想傳達那個被掩埋的真相,光明神欺騙了古龍們之後又騙了另外幾位主神,準确來說他們只是被蒙蔽的幫兇,之所以參與了圍殺霜風之歌的戰鬥,為的也不是将龍族趕盡殺絕,而是因為他當時完全失控,如果繼續發瘋下去,會禍及整個西大陸——
“所以,其實戰神和天神地神三位冕下,早就想找個理由和埃爾維斯拆夥了吧,”蘇玟看了一眼滿臉平靜的愛神,“按照您的說法……神族們的所作所為大概也都是利益驅使,并沒有誰會因為良心發現才會改變自己的選擇吧?”
洛芙無辜地攤開手,“那又有什麽關系呢,您給了他們理由——他們很快就會和我一樣中立,等待艾希娅和埃爾維斯之間決出最終的勝負,然後再做出別的選擇。”
兩人與聖職者們擦肩而過。
周圍的游客和居民們依然熱切又不失敬意地注視着他們,有些年輕的少年少女看着天使們美貌的臉容,禁不住頰上泛紅,又不敢表現得太過明顯,唯有一個姑娘紅着臉稍微走近,低頭向最前方的金發天使遞出了一朵嬌豔欲滴的玫瑰花。
後者平靜地接了過來,向她輕輕地一點頭,嗓音清朗地說了聲謝謝,那個女孩看上去幾乎要昏厥了,勉強保持着鎮定退了回去,在聖職者們走遠之後,她才小聲歡呼起來,拉着閨蜜的手又蹦又跳。
蘇玟看着遠處這一幕,“她真的喜歡剛才那位先生嗎?”
洛芙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她确實喜歡他的臉,他的地位,他的身份象征的力量,許多人都會因為這些而心動。”
後者怔怔地望着另一邊手舞足蹈的女孩,那個姑娘正在說自己剛才心跳有多快,緊張得說不出話來,她搖着朋友的肩膀問自己剛才是不是看上去很蠢,朋友一臉鄙視地點點頭。
“但她有勇氣送上一枝花。”
“她是個善良的姑娘,看到一只小羊羔被殺死都會落淚,當然也沒用目睹過異教徒的處決,她也不了解他,她不知道他的脾氣愛好,她也不知道他殺過多少異端、也曾享受地觀看着血族在聖火中焚成灰燼的畫面——”
洛芙側過臉來,金色的睫簾宛如蝶須般戰栗,柔美的眼波流轉,“倘若她知道了那個天使的真面目,她會怎麽樣呢?”
蘇玟知道對方說這麽一番話,絕對不是在關懷一個姑娘的情路歷程,早在百年前,馬修就特意展示過愛神的模樣,暗中警示她不可小觑這位并不以力量出名的主神冕下。
洛芙看到旁邊的混血神祇陷入了沉默,她微微一笑,也不再在這個話題上多做重複,只是微微揚起下巴,示意後者看向自己所指的方向。
大廣場上人流湧動,和煦的陽光落在平整的磚石上,光絲流淌間彙聚成一條條細小的金河,又在人們的腳步中被踩碎。
大天使們的雕像伫立在遠方,他們的劍刃戟尖上閃爍着寒芒,在廣場通往聖堂的階梯上,按照次序陳列着諸多次神的塑像,還有一座光明神本人的雕像,純白的大理石被精心雕琢,栩栩如生地刻繪出神祇們美輪美奂的五官。
這其中還蘊含着某種普通人都能感知的力量,廣場上空飛舞的白鴿也不敢從他們頭頂掠過、或是停駐在他們的肩上。
蘇玟凝望着埃爾維斯的雕像,他面容俊美清隽,似乎還算溫和,五官線條和黑暗神有幾分相仿,卻沒有那麽瘦削,也少了後者種淩厲鋒芒,更沒有陰郁煩躁的氣質。
“凱亞和法蘭的建築風格很像,城市構造也極為類似。”
洛芙輕聲說,“霜風之歌毀掉了大半個聖城,不過那時候根基尚在,而且他所化身的大雪散去之後,聖城是可以用魔法修複的,直到一年後,伊洛娜出現在法蘭的內城,大概就是你現在這個位置。”
愛神若有所思地望着女孩的背影,後者身材高挑也并不孱弱,一頭微卷流長的金發垂落在腰後,松松地用鑲了寶石的綢緞束成一股,層疊的裙擺在風中飛揚。
不遠處,一個路過的大天使猛地駐足,臉上逐漸浮現出幾分不可思議。
從他的角度,恰好能看到少女的側臉,那人微微仰着頭,似笑非笑地望着光明神的雕像,霜藍的眼眸裏似乎逐漸有風雪氤氲。
大天使的臉色一瞬間變得有些恍惚,似乎想到了什麽事,但一時也不清楚那具體是什麽。
蘇玟看了他一眼,不着痕跡地抹掉了他在五分鐘以內的所有記憶,目送半神有些茫然地離去。
洛芙這才走到她身邊,“你就站在當時伊洛娜所在的位置,那時候她混在法蘭的游客中,因為太長時間直視光明神的雕像,又沒有祈禱或者參拜的姿态,所以受到聖騎士的盤問,有一個人問她叫什麽名字。”
這一段曾經在塔文帝國的大陸諸神傳記中被描述,關于伊洛娜的回答——
愛神甜美輕柔的嗓音在她耳畔響起,“‘你問我的名字?那麽我就告訴你,‘我與至高者等同,我淩駕諸神序列之上,倘若你們不信,這近神之地即刻會化作廢墟,被冰雪覆蓋、永失光明。’”
蘇玟也在書中看到過這一幕的記載,她幾乎能想象到,蒼穹中陰雲凝聚,最末的光亮被吞噬,在風雪飄搖的神城中,有人凝望着神祇的雕像,揮手将之碾碎成齑粉,她升入高天之上,冷酷的眼眸俯瞰着蝼蟻般的萬物。
“——我是伊洛娜·暴雪之怒。從今日起,我名将傳遍世界。”
蘇玟仰起頭,天空中散布着棉絮般絲絲縷縷的浮雲,和煦的陽光穿過雲霧的縫隙,落在神殿的黃金鑲窗上,照亮了玻璃窗上勾勒的彩繪人像。
聖城裏一片繁榮安寧,讓人無法聯想到昔日那末世地獄般的景象。
她們跟随着人群繼續向前,在一道頗為安靜的回廊中,牆壁上挂着一幅巨大的魔法油畫,這畫像裏的人油彩鮮豔、五官分明,場景極為逼真,其間的人物動作都被記錄下來。
那是一間寬闊而華美的殿堂,坐落在波濤寧靜的清澈湖畔,水邊栖息着天鵝和獨角獸,少女神情慵懶地斜倚在織錦堆疊的長椅上,她金發碧眼、臉龐嬌豔如盛開的玫瑰,身穿銀絲織就的長裙,裸露的腳腕上挂着黃金鏈子,上面綴着幾顆精致的小鈴铛,數位美貌的男女圍在她的身邊,有人舉着果盤、有人捧着酒壺,還有人跪在地毯上,小心翼翼地為她編織長長的發辮,或是将碾碎的金罂花汁塗染在她的指間。
這張大作的一個角落裏赫然有一行以大陸通用語書寫的文字。
——失樂神殿。
蘇玟:“……”
那不就是愛神的宮殿嗎!
她看看那幅畫,又轉頭看看旁邊氣定神閑的金發少女,周圍的游客和信徒們也三三兩兩地站着,許多人正在仰頭欣賞這幅畫。
“我願意付出一切親眼見證神之國度的輝煌——”
“她真美,倘若我可以看一眼洛芙冕下——”
他們稱贊着愛神那象征着造物主眷顧的稀世美貌,并感慨着神族們驕奢淫逸的生活,向往着這天國的盛景和遙不可及的神祇,殊不知被他們議論的對象,此時就站在他們旁邊。
洛芙一臉悠然地欣賞着這張畫作,仿佛畫中的主角根本不是她一樣。
“冕下,”蘇玟心情複雜地說,“這是你的哪個追随者畫的嗎?”
她倒不是對這場景感到奇怪,神明們再有怎樣糜爛的生活都很容易理解,反正他們也沒什麽事做,尤其是在感應到深淵的威脅之前,然而,這張畫既然以大陸通用語命名,就應該不是神族所作,可是神族之外的人,怎麽可能知道這些神祇的長相。
“不,”洛芙揮了揮手,“那時候我也會請一些人類或者精靈去玩幾天,不過一般都是魔法師,否則他們承受不了神域的力量。”
蘇玟心情複雜地點點頭,又去看那張畫,最終在宮殿的另一個角落裏,找到了一個很不起眼的黑發青年,他抱着一只又肥又白的天鵝,天鵝的嘴邊挂着金飾,頸項上戴着一串串色彩斑斓的寶石項鏈,盡管如此,天鵝似乎很不高興,一直在撲騰翅膀。
整個聖殿裏的諸位次神們,都圍繞着愛神冕下或坐或立或跪,唯有這個人,一直在手忙腳亂地安撫天鵝,倘若再仔細觀瞧,在畫中的愛神端着酒杯,微微歪着腦袋,饒有興趣地看着那個次神,然後露出了笑容。
蘇玟:“…………”
她轉開目光,又去看旁邊的洛芙:“路克雷西閣下……最初是負責幫你喂天鵝嗎?”
“是啊,假如深淵不曾存在,恐怕我們都過着這樣的生活,”愛神颔首,看着那張畫笑意盎然,她停頓了一下,“大概炎神也不例外吧,他本來該有許多崇拜者——”
蘇玟不動聲色地看着她,“也許吧,不過……”
愛神側過臉來,“嗯?”
蘇玟一臉淡定:“如果有人這樣圍着他,他大概會把他們都扔出去,然後把天鵝烤了吃。”
“好吧,”洛芙聳了聳肩,“你去喂他?”
“我看上去像是……”蘇玟微微揚起下巴,目光掃視了那群次神,“這些人其中的一個嗎?”
“這與像不像有什麽關系呢,”愛神不置可否地說,“假如坐在中間的是我,你當然不願意,換成炎神又怎麽樣?”
蘇玟沉吟了一下,“他喂我差不多。”
洛芙笑出聲來,“可惜啊,閣下,假如你一直這樣堅定就好了。”
蘇玟沉默地看着她。
“我是愛情之神啊,不用騙我,親愛的,”後者柔聲說道,“炎神在東大陸又能見到多少神明呢?除了你之外又有幾人能直視他?倘若連對視都做不到,更遑論其他,然而倘若有一天他認識了更多的……”
蘇玟微微眯起眼睛,“嗯?”
“我将這些告訴你,總比你毫無準備就親眼見到了事實要好得多,”愛神嘆了口氣,“為什麽要懷疑自己呢?假如你足夠堅定,無論你聽到什麽,看到什麽,都無法動搖你的想法——”
“……”
蘇玟無言以對。
“好吧,沒關系,血統可以很快覺醒,人卻要慢慢成長,”金發的女神優雅地探身,在少女唇角落下一吻,“願你心想事成,親愛的。”
這如同風拂花瓣般的輕吻之後,愛神的身影化作無數光點消失在空氣中,周圍的信徒和游客們來來往往,愣是沒人看見漫天閃爍的光輝。
蘇玟擡手摸上唇邊,苦笑了一下。
這可是愛情之神的祝福,然而,她真的太容易被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影響了,明明他們——
她有些憂郁地嘆息一聲,随着人流向中城深處走去,耳畔回響着人們的議論,游客們讨論着塔文皇帝的繼任典禮,還有人小聲談起那一日貝利亞城風雲突變。
人們猜測紛纭,也都知道是神祇們的戰争,最終似乎還是東大陸勝利了,鑒于新任的索菲三世陛下有着一半惡魔血統,這件事本來也不是什麽秘密——這人已經是塔文帝國的新皇了,那麽答案不言而喻。
“據說教廷的聖殿都被拆毀了……”
“據說索菲三世要修建新的神殿……”
“我猜她是黑暗神的信徒……”
忽然間,人們的腳步停住了。
穿過中城區的神殿,進入廣場的另一側,一座高聳的大理石十字架矗立在前方。
一個黑發的魅魔被金錐穿過手腳,牢牢地釘在半空中,她奄奄一息地垂着腦袋,聖火纏繞的鎖鏈将她束縛在十字架上,黑色的蝠翼也被強行展開,鎖鏈鑿穿了翼骨和尾巴,她的血蔓延在十字架烙印的符文間,臉上傷痕縱橫交錯,上身的衣服都被燒幹淨了,勉強還有破碎的布料蓋着腿間,除此之外整個人幾乎是全|裸的。
下面裏三層外三層圍滿了人,信徒們指指點點,不住地發出咒罵和呼聲,游客們莫名其妙,只好向旁邊的人打聽這是怎麽回事。
不斷有人穿過中城的聖殿群落,圍觀的人也越發多了起來,好歹是西大陸唯一的聖城,這裏的人不至于扔出臭雞蛋爛菜葉——他們身上也沒有。
“肮髒的惡魔!”
“黑暗神的奴隸!”
“該下地獄的堕落之人!她應該在聖火中死去!”
蘇玟:“……”
她扭過頭去問旁邊一個喊得很響的人,“那個十字架上的人犯了什麽罪?”
那個男人用看神經病的眼光看着她,“我怎麽知道?”
蘇玟也一臉茫然,“那你為什麽讓她去死?”
“她是惡魔!她是黑暗神肮髒的造物!他們生來就是不潔和堕落的象征!”那個男人口沫橫飛地說,“所有的黑暗種族都該死!”
周圍的人群似乎都受到這情緒的感染,“黑暗種族都該去死!”
除了一些沉默的游客之外,居住在外城或者是周圍村鎮的信徒們,幾乎也都高喊着類似的話語,他們看着那個魅魔,鎖鏈上聖火燒灼,燦爛而不刺眼的光輝,象征着絕對的鎮壓,更別提十字架上繁複勾連的符文,哪怕這裏的人們讀不懂上面的神語,也能猜到這意味着什麽。
他們有恃無恐地看着那個低頭閉目的魅魔,各種惡毒的咒罵層出不窮,其中有些詞彙肮髒到令游客們都禁不住側目,不過人群中好歹有那麽幾個知道是怎麽回事,因此不明覺厲的人也逐漸大致聽明白了。
這個魅魔居然僞裝成了聖職者,大搖大擺地在聖城中出沒,直到有一天被降臨內城的春之神察覺。
蘇玟瞥見十字架下方有幾個聖職者,她一眼就認出他們都是天使,只是收斂了羽翼,而且他們環繞的是一個大天使,另外,她在人群中也看到一些熟悉的面孔,那些人都曾經在外城指着伊洛娜的雕像咒罵,或是試圖在那座塑像上留下一些痕跡。
她毫不客氣地從人群中擠過去,把身邊的人全都推到一邊,游客們不願意太靠前,信徒們倒是擠成一團,被她随手一推,周圍頓時一片人仰馬翻,天使們注意到這邊的動亂,有個年輕的紅發天使躍下臺階,向這邊走了過來,人群立刻将他圍住,周圍許多人都被擠得摔倒了,有人去抓他的手,有人扯住他的衣袖,紅發少年還來不及甩開他們,忽然聽見有個聲音問——
“這個間諜叫什麽名字?”
紅發天使不假思索地回答:“多蘿西。”
話音剛落,他駭然色變,猛地甩開了周圍所有的人,周遭的男男女女被無形的力量波動推開,全都掀飛出去滾作一團!
他伸手按上了劍柄環顧四周,完全沒發現剛才是誰在說話,然而這只讓他感到更加恐懼——
下一秒,紅發少年感到手背上傳來一陣冰冷的觸感,刺骨的涼意竄上脊背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的劍刃堪堪拔出一截,就有人按住了他的手,緊接着,冰涼的痛感從腰腹一路蔓延到咽喉,鋒芒流轉如同雪原上的霞光,凜冽的光弧在眼前綻放交錯!
紅發天使不可置信地倒下了,死前也沒看清出手之人的身影,他墜地的那一刻,才發現身後的同伴們悉數躺倒,顯然是都被結果了。
銀發少女拎着從天使手中奪來的長劍,若有所思地打量着下方的人群。
“我覺得……”
他們剛才被那個天使爆發的力量掀開,許多人還沒緩過神來,剛擡頭就發現一地的屍體,人群頓時如同炸了鍋一般嘩然後退,摔倒的人連滾帶爬地試圖站起來,恐懼的尖叫此起彼伏。
她冷笑着挽了一朵絢麗的劍花,朦胧的冰霧籠罩了劍身,空氣中浮現出無數細碎的冰棱。
“蠢貨們也都該死。”
銀發少女劈手丢出了長劍,劍尖深深插入大理石地磚,廣場上溫度驟降,細碎的寒冰如同風中的飛沙般舞動,劍刃所觸及之地驟然凍結,迅速凝結的堅冰層層鋪展,張牙舞爪地延伸向慌亂奔逃的人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