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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第一個人被凍成了冰雕。

很快有人發現了這恐怖邪惡的魔法, 他們絕望地尖叫着, 喊叫迅速向前傳遞, 更多的人看到了身後一座座冰雕——幾秒前他們都是活人, 此時已經保持着逃跑或者翻滾的姿勢, 被堅硬的凍冰所覆蓋, 停駐了原地。

廣場上一瞬間變成了人間地獄。

蘇玟也沒有去欣賞這副景象,她擡腿踢斷了十字架的石柱, 在十字架倒下之後, 又徒手扯掉了多蘿西身上的鎖鏈。

那些看似明亮的聖火, 在觸及皮膚時, 竟然沒有任何感覺,也未造成絲毫的傷害。

她一邊将扯碎的鎖鏈丢開,一邊想着這透露着幾分詭異的事——

蘇玟一眼就能看出這個魅魔是半神,否則十字架上的符文就足以要了她的命, 東大陸的半神雖然有三位數,然而其中并沒有重名, 更何況種族也一目了然。

名為多蘿西的魅魔半神只有一個。

前任霜山戰區總督。

後來被馬修調走去當間諜了, 原來竟然是潛入了聖城,蘇玟想想都覺得這人很了不起, 畢竟叛變的主教大主教們好歹還是大陸種族, 多蘿西身為一個魅魔, 居然敢藏在凱亞,暴露的下場恐怕還不止現在這樣,她一定經過了相當恐怖的審訊過程。

蘇玟剛到水晶要塞的時候, 讀了不少多蘿西留下的手記,再加上血誓者們獻上的珠寶,無論如何都要救人。

她拔出了最後一根金錐。

魅魔渾身劇震,虛弱地睜開眼睛,一雙銀紅色的眼眸寫滿了痛苦,一絲陽光落入瞳孔中,她逐漸清醒了一點,勉強看清了眼前的人:“……???”

蘇玟松了口氣,把她拉起來,掏出符文石捏碎——

毫無動靜。

“真可惜,閣下,這裏不能用傳送符文。”

廣場上已經圍了三個準神,十餘位大天使,數不清的天使,以及後方黑壓壓的聖騎士們。

周圍一片寂然,鴿群早已飛離了這是非之地,閑人們也都逃得遠遠的,剩下少部分膽子大的,在遠方的階梯上遙遙眺望這邊,甚至還有幾個人舉起記錄水晶,試圖将這一幕烙印入魔晶中——

“真可惜,閣下們,我不能用傳送符文,對你們來說可不是一件好事。”

銀發少女似笑非笑地看了他們一眼,“低頭看看?”

整個廣場上已然寒氣彌漫,冷風卷着雪花吹拂而過,細碎的顆粒狀冰晶浮現在空氣中。

那把長劍尚且插在原地,只是被周圍的冰雕所遮掩,聖騎士們還沒怎麽注意,直到第一個人發現自己的雙腿已經被凍結,堅冰層層向上蔓延,将他整個人凍成了一尊雕塑——

不過眨眼之間,絕大多數的聖騎士都沒來得及有任何動作,寒意刺入骨髓之中,就讓他們無法再點燃聖火,無法驅使四肢,哪怕有人想打碎那些冰雪、甚至砍斷自己被凍結的雙腿,都無法再及時揮劍,只能絕望地被凍在原地。

前方的幾個神族們神情大變,大天使們也一臉驚恐,“這是——!”

“受死吧!”

一個準神怒吼着摘下身後的巨斧,“僞神的信徒——”

蘇玟愣了一下。

接着,她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

伊洛娜冰凍法蘭之後,确實有信徒曾經效仿她的做法,在新聖城建立之後,甚至有人試圖在凱亞釋放同樣的禁咒的魔法。

當然,人們再如何将伊洛娜稱之為僞神并且堆砌一些糟糕的貶斥,她也确實有着超越一般次神的力量,和普通的魔法師根本不是一回事,所以其他人最多能幹掉幾個聖騎士或者信徒,再也做不到毀掉整個聖城。

這些人以為自己是伊洛娜的崇拜者。

蘇玟覺得十分滑稽,“……我不算她的信徒,雖然我也确實挺喜歡她的,畢竟她真的很厲害,對吧?”

準神們拿不準她是在開玩笑還是說真的,而且那個魅魔此時站在她身後,如果只是僞神的信徒,似乎也沒必要救東大陸的間諜,當然也可能只是順手為之就是要讓他們不爽。

那個準神的身影已經近在咫尺。

蘇玟不想再拖延時間,萬一來了任何一個次神都會很麻煩,她自己倒是沒事,多蘿西現在的狀态可謂是糟糕透頂。

銀發少女稍一猶豫,低聲念了一句咒語,同時拔出聖劍焚灼,蒼藍色的烈焰燃燒而起,一劍橫掃而出,輕松地逼退了面前的準神,後者連退十幾步才被同伴撐住,不可置信地擡起頭,看到敵人身後顯露出一面巨大的黑紫色魔法陣,緩慢旋轉的空間門集聚着厚重的魔力。

蘇玟帶着多蘿西毫不猶豫地跳了門。

神族們紛紛面露震驚,“——那是龍語魔法?!”

神域。

金碧輝煌的神殿伫立在碧藍的湖畔,宮殿另一側的階梯之下,雪白的天鵝栖息在水邊,獨角獸們悠然漫步,微風吹過水面漾開一片漣漪,攪碎了湖上宛如鏡面般映射的景象——

湖水之中投射出的赫然是西大陸聖城。

愛神凝眉望着湖中的倒影,聖城廣場上的人們悉數化為冰雕,空中寒風呼嘯雪花飛舞,始作俑者眼中的輕蔑逐漸化為愉悅,這一幕何等熟悉。

“是我高估她了,還是這麽……”

洛芙嘆息一聲,轉身離開,絮語逐漸被風吹碎,“一家人都是一個樣子……”

“等等。”

紅發神祇伸手按住他的肩膀,“我看你是低估她了。”

愛神沒好氣地打掉他的手,戰神也不以為意,只是示意她重新看向湖中。

此時的聖城依然冷風吹卷,天際的雲霧卻逐漸散去,被雲層遮掩的日光越發明媚,溫暖的光輝灑落在白石堆砌的廣場上,在這暖融融的光芒裏,數百座冰雕逐漸融化,層層堅冰分崩離析化作魔法元素,很快徹底消失在空氣中。

重獲新生的人們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雙手,然後又擡起頭看看身邊——

是的,并不是所有的人都得到了拯救。

教廷的騎士和忠心的光明神信徒們,此時已然随着冰雕的崩裂化作了一地碎片。

“她的魔法……”

愛神輕輕吸了口氣,用冰系魔法幹掉一群人類精靈,随便抓一個準神都能做到,然而現在這種操作就聞所未聞了。

“當時她還是被激怒的狀态,居然還能做出這種……”

“總有人……不,她也本來就該是天才。”

戰神沉聲說,接着又扯了扯嘴角,“幸好當年發瘋的不是……”

兩人對視一眼,一起沉默下來。

……

早在進入無盡聖殿的時候,蘇玟就能成功使用龍語魔法——并不是拆分版,而是那種真正意義上同時釋放兩個以上禁咒的發音方式。

盡管她不太确定究竟是怎麽回事,但這确實帶來了許多便利。

譬如說,在聖城廣場上大打出手之後,她還能帶着一個身受重傷的同伴成功撤回水晶要塞。

要塞的城樓裏驟然浮現出傳送陣,半神們還感到有些驚悚,畢竟這不是一般的符文石連接的魔陣,然而下一刻,在看清另一個人的臉容時,大家險些驚掉了下巴。

——多蘿西身為霜山戰區的前任總督,要塞裏的指揮官們都和她相當熟悉。

克莉絲汀率先失聲,“閣下!你怎麽……”

多蘿西此時的狀态極為狼狽,一頭黑發淩亂不堪,衣不蔽體滿身是傷,翼骨上還殘留着洞穿的痕跡,身上遍布聖火的灼傷,如同無數條扭曲的毒蛇,在白皙的皮膚間縱橫交錯。

她的手腳都被特制的器具釘穿,縱然那些金錐被拔出,傷口上卻依然有星點的高純度聖火,阻止着自我愈合,并且帶來難以想象的疼痛。

魅魔喘了口氣,踉跄着被旁邊的銀發少女扶住,勉強看清了自己身處的地方——

“原來您就是蘇玟閣下……”

多蘿西向即将撲上來的克莉絲汀揮揮手,她艱難地喘息了一會兒,看向旁邊的混血神祇,“閣下,我有事要告訴你。”

在半神們憂心忡忡的目光裏,霜山戰區的前任和現任總督離開了大廳,蘇玟将人帶到了那座滿是藏書和煉金實驗臺的塔樓裏,多蘿西捂着胸口倒在沙發上,神情稍微放松了一些,側過頭時瞥見自己手記的複制品被高高挂起,認真地釘在牆上,與許多典籍秘法的抄錄頁面擠在一起。

魅魔姑娘有些詫異地咳嗽了兩聲,“真高興能幫到您。”

“我也一定要感謝您,許多想法對我來說十分有益,”蘇玟停頓了一下,“但是……您真的不需要治療嗎?”

“治療?不,這些聖火還在我身體裏。”

多蘿西微微低下頭,她的上身一絲|不挂,白皙的皮膚上滿是傷痕,在那些醜陋的傷口之下,隐隐湧動着乳白色的火光,那些光焰流竄在血脈經絡間,帶來一陣一陣宛如靈魂被炙烤般的劇痛。

她看上去卻似乎已經習慣了這些感覺,擡起頭發現銀發少女眼中的恻隐之情,忍不住搖了搖頭,“沒事的,閣下,不是每個被發現的間諜都能有我這麽好的運氣……這些馬修閣下會幫我解決的,只是我有事必須先告訴您。”

“好吧,但是……”蘇玟有些疑惑地看着她,“您之前不知道我是誰?”

“我不知道,”多蘿西的表情依然很淡定,只是偶爾會皺起眉,似乎在忍受那些抽搐般的燒灼疼痛,“要在聖城當間諜……也需要經過一些儀式,我自己的許多記憶都被洗掉了,後來才能慢慢回憶起來,更別說我和您本來就沒有見過面,馬修閣下也不認為我需要知道你的樣子。”

“……希望他确實是為了足夠重要的事讓你做了這些。”

多蘿西眨了眨眼睛,“我其實并不清楚我知道的那件事象征着什麽,但那是教廷費盡心思也要得知的秘密,也是馬修閣下想讓我證實的事,我本來應該向你彙報……”

蘇玟詫異地看着她:“但我們沒有——”

“我們沒見過面,我也不是你的下級,但既然他是這麽說的。”

魅魔姑娘咬着牙撐起了身體,緩慢地走到書桌前,一手支着桌子,另一手展開了一張用于作畫的白紙,蘇玟趕快過去幫她鋪平了那張紙,“我想也許他只是太忙了,想讓你幫忙去查看一下——”

蘇玟不知道她要幹什麽,“您要寫字嗎?”

多蘿西緩慢地擡起手臂,手背上還殘留着恐怖醜陋的貫穿傷,稀疏的聖火游弋在血肉中,時時刻刻阻止着傷痕的愈合,她臉色蒼白地搖頭,“我現在不能……不能給你展示我的記憶,教廷的人給我下了禁制,否則早在我得到消息的那會兒,我就可以将這些展示給馬修閣下——”

她手忙腳亂地翻出好久不用的顏料調色板和油壺等等道具,多蘿西顫顫巍巍地拒絕了炭筆,直接拿起幾支畫筆,随便試了幾種顏色,緊接着埋頭在紙上忙碌了十分鐘,整幅畫一揮而就。

蘇玟在旁邊看得十分震驚,多蘿西離任的時候帶走了所有的畫作,只留下了魔法手記,所以她難以想象對方擁有如此高深的畫技——假如她不是這麽匆匆忙忙而且狀态如此糟糕的話,恐怕作品絕對不遜于帝國宮殿或者教廷聖堂裏那些畫作。

魅魔完成了手邊的作品,整個人栽倒在椅子裏,頭一歪就沉睡過去。

蘇玟不可置信地看着那幅畫。

那是一片幽靜而美麗的密林,籠罩在深藍色的夜幕之中,茂密的樹冠上綻放出無數銀白的花朵,那些花沐浴着清冷而夢幻的星光,千百繁盛的樹木林立,枝桠間隐隐有一些背生雙翼的嬌小人影,只是因為畫得匆忙而十分模糊。

這片樹林曾經許多次出現于她兒時的夢境中,蘇玟也曾親手将這場景畫出來,她從空間項鏈裏翻出了自己的畫。

相比之下,她的畫筆法稚嫩青澀,顏色調配也十分糟糕,但總是能辨認出許多相似之處。

蘇玟簡直恨不得搖醒多蘿西,問問這是怎麽回事,譬如說這是什麽地方,以及教廷為什麽要千方百計查找這裏,還有馬修當時究竟是怎麽說的——

她嘆了口氣,還是先把身軀輕盈的魅魔抱了起來,随手開了個空間門,去了安瑟勒瑞斯。

咒術之神再次不知所蹤。

在黑暗之都的神殿外圍,蘇玟抱着多蘿西茫然四顧,她隐隐能感應到馬修不在東大陸,大約是外域某個更遙遠的地方。

安瑟勒瑞斯的天穹一如既往的陰暗沉郁,鉛灰色的雲層在天空中破碎,花園裏的黑玫瑰無精打采地低着頭,冷風呼嘯而過,一絲充滿壓迫感的力量鑽入了精神力場。

蘇玟猛地清醒過來。

站崗的大惡魔們有些莫名其妙地看着她,她無視了他們的視線,也來不及和任何人打招呼,只是抱着多蘿西急匆匆地閃進了神殿,穿過幾道幽長的回廊,兩側的守衛們逐漸變少了,最後,他們從大惡魔變成了準神,而且似乎都是面容十分陌生的神族。

這些神族向她微微低頭致意,蘇玟确定自己沒見過他們,也許他們的職責就是守護着這個地方,因此沒參與過外面的戰争。

走進一間朝向懸崖的半開闊的宮殿,大殿的另一側連接着向上的階梯,階梯盡頭的高臺上有着一個巨大的黃金祭壇,當中浮現出一片繁茂的大陸景象,從山川河流到森林草原,再到宏偉的浮空宮殿。

黑發紅眼的神祇伫立在祭壇一邊,正若有所思地望着這些投影。

蘇玟抱着多蘿西,以一個有點滑稽的姿勢行禮之後,一時又不知道該說什麽,面對艾希娅她總是會有點緊張,哪怕這次是黑暗神主動召喚了她——

“過來。”

艾希娅言簡意赅地說了一句,也沒有看她。

蘇玟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去,她本來想停留在臺階之下,但是黑暗神的視線微微一錯,向自己身邊示意,顯然是讓她上去。

銀發少女抱着魅魔跨過階梯,在祭壇前停住。

多蘿西還在她的懷裏昏睡,臉色蒼白得吓人,身上的傷痕裏泛着絲絲縷縷聖火的光焰,呼吸越來越微弱,精神火焰也如同風中顫抖的燭火,仿佛随時都會熄滅。

艾希娅低頭掃視一眼,腥紅的眼眸中湧起幾分輕蔑。

“埃爾維斯也就剩下這點手段了。”

蘇玟有些詫異地擡起頭,沒想到這竟然是光明神親自下的手,埃爾維斯居然願意對一個半神間諜動手。

艾希娅揚起手,瑩白如玉的指尖按上魅魔的眉心。

漆黑的火焰頓時焚燒而起,這純淨得毫無雜質的黑火,宛如有生命般游弋在多蘿西的身上,它們未曾進入魅魔的身軀之內,然而皮膚之下湧動的聖火光焰卻一絲一縷地被抽離出來,然後再被黑色的烈火所吞噬,最終消失得一幹二淨。

這時候,多蘿西也開始自愈。

一個大惡魔在正常狀态下的自我愈合速度相當快,哪怕是傷筋動骨的程度,也不需要修養很久,只是倘若靈魂受損,就不是一兩天能解決的問題,哪怕是次神們,甚至都需要幾個月時間去調養。

春之神在與路克雷西的戰鬥中受傷,休養了一段時間才能重新戰鬥,這期間可不僅是彌補受損的肉|體。

另外,次神們畏懼主神也有這個原因。

哪怕是與他們沒有主從關系的主神們,也能輕易傷及他們的神魂,只是程度或深或淺,一些不擅長戰鬥的主神們,做不到很快讓次神失去戰鬥力,然而造成的損傷卻也不可小觑。

至于火炎之神——

一瞬間毀掉次神的肉身,甚至能直接焚燒神魂的烈火,只要與他交手,基本上就是非死即殘的結局。

從這方面來說,諸神畏懼他真是一點都沒錯。

蘇玟一邊想着伊利亞斯一邊走神,半晌猛然驚醒。

艾希娅意味深長地盯了她一眼,後者頓時全身一涼,差點豎起尾巴。

黑暗神冕下也沒有說別的,只是随手劃開了空間,魔法亂流席卷而出,她揚起下巴示意蘇玟将人推進去。

蘇玟隐約感覺到這連通了痛苦之城,路克雷西回到了多洛列哥斯,艾希娅是要把多蘿西送回色|欲之神身邊。

這兩個人是不是又有什麽其他的關系?

而且,愛神約自己在聖城見面,她又恰好遇到了被釘起來的多蘿西,這其中有聯系嗎?

多蘿西被送走之後,蘇玟一頭霧水地想了一會兒,也不敢在黑暗神面前發愣,而且她們難得有獨處的機會——等等,有點奇怪。

艾希娅今天似乎心情不錯,也沒有讓她立刻滾蛋,或者是因為明目張膽地走神而把人扔出神殿。

黑發神祇轉過身去,凝視着祭壇上的魔法影像,輪廓冷豔的側臉籠罩在光輝之中,完美得越發不可逼視,色澤瑰麗的虹膜上倒映出萬千變幻的山海林原,仿佛那整個世界的縮影都斂入深瞳之中。

“你想問什麽?”

蘇玟有很多問題想問,她本來就感到十分混亂,在艾希娅面前又很緊張,一時間都不知道該怎麽開口了。

銀發少女猶豫了一下,也将視線投向祭壇上的魔法投影,“這是原大陸嗎?”

艾希娅輕輕颔首,“它重生了。”

蘇玟目不轉睛地打量着這片看似欣欣向榮的大陸,整個位面縮小在直徑不過三米的祭壇上,許多景色縱然十分美麗盛大,也不能完全展現出其中的細節,她看了幾分鐘就有點手癢。

艾希娅好笑地掃了她一眼,伸手在空中一劃,一片懸浮于某座城市之上的宮殿群落驟然放大,其他的景物投影都被這片金碧輝煌的神殿所取代,純淨的黃金和水晶鑄造的宮殿無比華美,中間穿插着曲折的回廊和開闊的觀景亭臺。

蘇玟:“……”

這就是無盡聖殿。

她在外域的時候也曾遠眺過無盡聖殿,對這片建築群的輪廓有個模糊的印象,此刻也能辨認出來是怎麽回事,而且最重要的是——

有幾個微小的人影聚集在觀景臺上,他們似乎在交頭接耳地說話,不久之後,率先有人向着萬丈虛空一躍而下,她的身影在墜落中倏然膨脹,雙翼伸展、鱗片泛起熠熠流光,竟然化成了禦風翺翔的巨龍,在空中長鳴一聲,甩着長長的尾巴隐沒入雲霧之中。

“他們……”

蘇玟無端感到有些驚喜,“他們從來都不曾消失,是嗎?”

“如果龍族們不想出現的話,”艾希娅風輕雲淡地俯視着祭壇上的投影,腥紅的眼眸中毫無波瀾,“那與滅絕又有什麽區別?”

蘇玟想說那還是不一樣的,但是仔細一琢磨,從某種角度上說似乎也是這樣,巨龍們在大陸東躲西藏不敢現身,只能暗中潛伏伺機報複神族們,然而即使如此,像是雪莉那樣的遭遇恐怕也不止一例。

“神族真的無法進入原大陸嗎?”

蘇玟這麽想着就覺得有點不太對勁,既然黑暗神能在東大陸窺伺原大陸的動向,那麽光明神是否能做到?

不過,艾希娅的力量絕對強于埃爾維斯,不能直接這樣劃等號。

蘇玟認為自己應該補救一下,“抱歉,我是說,主人,那時候……光明神和另外幾位主神進入原大陸屠殺龍族……”

“那時正值古龍們殒身深淵,原大陸已經開始崩潰,他們當然可以進去,”艾希娅垂眸凝視着複蘇的龍族位面,“你其實不用這麽稱呼我,你也并不喜歡這樣,不是嗎?”

蘇玟:“我不是……”

“你不是我的造物。”

黑暗之神依然十分平靜,悅耳清越的嗓音中透着某種極致的壓迫感,無形的力量從四面八方淹沒而來,倘若放任自己去體會這感覺,就會如同沉沒于海中的溺亡者——

“我第一次見你的時候就知道了。”

銀發少女有些詫異地看着她,半晌,才輕輕嘆了口氣,“但我并沒有任何不情願,冕下,我一直十分感謝您,是您和炎神冕下的存在庇護了我,或者某種程度上說,如果沒有你們兩位——光明神和他的走狗們就不會懼怕人們都跑到東大陸,他們會肆無忌憚地搜尋每個龍裔和有魔法天賦的人,無論西大陸還是塔文帝國,然後将他們悉數殺光了。”

哪怕一直沒有得到明确的答案,蘇玟對這個事實也接受得十分迅速。

從學習龍語的那時候,她就隐隐約約覺得有些不對勁,後來,她在外域無盡聖殿前的戰鬥中釋放了真正的龍族魔法,更別說再後面一系列的遭遇,回顧過去的一百年裏,許多疑團似乎也就此解開了。

龍裔的存在縱然稀少,或者說是最罕見的混血種類,但是,身懷龍血統的大陸種族數量,要比人們認知中的那些多了許多。

人們印象中的龍裔,都是以家族形式被傳承,然而有些姓氏則随着家族的破敗而消失,龍血卻依然蟄伏在這些後代的血脈中,等待着某一個契機而覺醒,所以任何一個大陸種族,某一天一覺睡醒,突然發現自己覺醒了龍裔血統——這種事雖然幾率很低,卻是完全可能的。

“你和他們并不一樣。”

艾希娅依然望着原大陸的幻影,有一瞬間目光卻變得遙遠。

接着,她微微轉過身來,擡起白如骨瓷的手掌,修長有力的五指鉗住銀發少女的下颌,迫使後者仰頭,“你——”

艾希娅饒有興趣地打量着面前的混血神祇,血火燃燒般的虹膜中,倒映出一雙宛如冰原天空的霜藍眼眸,漆黑的豎瞳緩慢地拉長,比起攻擊欲望倒是更像是緊張。

這位有着千萬種傳聞的至高神俯視着她,沉默地端詳了她一會兒,“龍裔是一種巧合,你是奇跡。”

蘇玟怔怔地凝視着她,“那是說……不可能中的不可能?”

黑暗神不置可否:“你也可以這麽想。”

“那麽,”蘇玟趁熱打鐵地問,“我究竟什麽時候可以知道這是怎樣的巧合?”

艾希娅漫不經心地揮揮手,驅散了面前的魔法投影,“你随時都可以知道,前提是你要做好準備,埃爾維斯會不顧一切地想要殺死你,除此之外,你還要能抵抗深淵的召喚——所有的噩夢和幻象會日夜纏繞你,直到你徹底崩潰失去自我。”

少女沉默下來,“深淵……為什麽?”

神祇風輕雲淡地掃了她一眼,“你确定要問?”

蘇玟悚然一驚,意識到假如自己繼續問下去,恐怕剛才對方提及的麻煩就會接踵而至,這個答案就意味着困擾她多年的真相。

“我能不能再多問一句,馬修是不是給我下了某種催眠,讓我在接近真相的時候也不會觸碰到答案?所以我永遠也不能通過自己的猜測得到答案?至少在我的力量足以打碎枷鎖之前——”

那恐怕需要主神級別的精神力。

“你發現了?”

艾希娅倒是有點意外,她向來不屑于顧左右而言他,更別說扯謊,“他不願意有任何風險或是超出掌控之外的事,這種時候他就是諾蘭希的好學生了。”

蘇玟一直好奇智慧之神和馬修究竟怎麽回事,但是她聽出黑暗神話裏那種奇怪的怒意和諷刺,也不敢再問。

少女輕輕一欠身,随手撕開空間裂縫消失在神殿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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