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領域的壁障騰空而起, 在烏雲的陰翳之下凝成了結界, 率先打破壁障之人将會輸掉這場戰鬥, 這是神族所創造的一種戰鬥方式, 旨在降低決鬥所造成的破壞。
兩個主神倘若放手開打, 所摧毀的絕對不是幾座山或者幾片森林, 附近的城市從安瑟勒瑞斯再到血霧山脈之外的人類城鎮村落,悉數都會在魔法沖擊中夷為平地, 其間的所有生物, 毫無疑問也都會在力量撞擊的餘波中被碾成齑粉——
恐怕只有半神以上才能幸免。
蘇玟對這件事相當清楚, 所以曾經她面對季節四神時, 第一件事就是讓身邊的霜巨魔們全都滾蛋。
神祇們的身影在高天之上交錯,領域壁障承受着氣浪的撞擊,透明的屏障上泛起漣漪般的波動,如同水幕般模糊了其中的景象。
不過對于部分觀衆而言, 他們依然能大致上看清裏面兩位主神的動作。
領域的壁障隔絕了大半的力量和聲息,次神們能聽見铮铮嗡鳴聲, 那是暴風雪之兆的刀刃發出嗜血的震顫, 戰錘勝利頌歌也在渴望着打碎另一把神器,勁氣撕裂了長空, 連續奏響的音爆穿透了壁障, 時而如同尖銳的金戈交錯, 時而如同沉悶的滾滾雷鳴。
外城上的無數觀衆都難以忍受地捂住了耳朵,甚至包括一些無法承受這種力量的大惡魔。
弗雷特此時心情複雜。
戰神處于一種矛盾的忌憚和不屑的情緒之間——
父神力竭于造物終于陷入沉睡,後來離開了這個世界, 這是神族和龍族們都知道的事。
即使創世神,在造物之後也失去了大半的力量。
作為父神的首生女,黑暗之神自降生後就無比高傲,炎神那視萬物為蝼蟻的态度,與她倒是一脈相承,她自認為不輸于父神,在東大陸上連續創造了幾十個種族,她早就失去了巅峰時期的強大,更別提在此之前她也曾經在與深淵的戰鬥中損耗了力量。
說實話,戰神并不覺得自己沒這麽做就矮了她一頭,畢竟在他看來艾希娅就是在自找麻煩,或者說她太過狂妄,一定要與父神比肩,甚至還妄想去解決父神都無法應對的深淵。
然而,在那之後的數次戰鬥中,艾希娅從來沒有過任何一次弱勢,依然将他們打得節節敗退,更別提炎神年齡漸長,神域諸神在東大陸的數次戰鬥中幾乎就沒有占過一次便宜。
抛卻這些過去不提,弗雷特本來就很讨厭艾希娅,黑暗神得罪了太多人,他本性也十分傲慢,見不得這個女人不可一世的樣子,這些年來,他一直堅信對方的力量正在流逝,如今恐怕已經到了低谷,炎神不在她身邊,這一切已經無法掩飾,今天他就可以徹底擊敗她——
這短暫的交手之間,弗雷特十分确定,純粹比拼武技他肯定會輸,而且再過幾個回合,武器說不定都會被打飛出去。
不過,對于主神們來說,在這樣的領域之內縱然無法發揮百分百的力量,但是他們也有自己的方法,能在不打碎屏障的前提之下使出殺招!
紅發主神唇邊浮現出冷笑。
他身後猛地盛放出一片輝煌的金光,耀眼的金輝向四面八方散射而去,露出一對卷動着狂暴勁風的金色羽翼,流金的面紋自眼眶下蜿蜒而出,蔓延向四肢百骸,盤繞過手腕沒入不斷劇烈震動的勝利頌歌,戰錘在光輝的流轉下暴漲了一倍!
戰神解放了肉身的本體形态。
在暗沉的天幕之下,他整個人仿佛化作了一陣旋轉的風暴,那種如淵似海的深沉力量,讓觀衆們不由自主産生了一種恐怖的渺小感,仿佛置身于海中飄搖的小舟之上,孤身一人面對卷上天空能粉碎萬物的飓風——
有些半神甚至忍不住後退,退完了才想起這是領域之戰,戰鬥并不會波及自己,他們感到相當懊悔和丢人,不過發現身邊的同伴似乎都是這樣,又找到了一點平衡。
“你們神族……”
蘇玟猶豫了一下,“他這種解封狀态能保持多久?”
“這可沒有什麽時間限制,”馬修若無其事地開口解釋道,“神族本來就有兩種形态,人形和本體——不過很多人一旦解放了本體,就無法壓抑身上的力量,現在戰神沒有把領域打碎已經是極力控制的結果了。”
“……但是伊利亞斯不是這樣?”
“當然不是,”咒術之神對她直呼炎神名字的行為無動于衷,“我知道這聽上去可能有點奇怪,不過炎神冕下十分擅長控制力量,可以說他在這方面的成就勝過所有的主神。”
蘇玟:“……”
她好像也能理解這其中的意思,鑒于伊利亞斯似乎是主神中最強的,無論是精神力還是魔法以及肉身的破壞力,假如他做不到完美的控制自己的力量,平時還一直以本體形态出現,那麽被他錯手殺死的大惡魔的屍骨早就堆積如山了。
“他小時候是這樣的,”馬修知道她在想什麽,于是輕描淡寫地開口,“不過不僅是控制力量,還有情緒,他并不是一個很容易被理解的存在,所以許多人都不知道自己怎麽死的。”
蘇玟眨了眨眼睛,“按照我對你的理解,你這話的意思就是他是個很奇怪的人。”
咒術之神無辜地攤開手,“我沒這麽說。”
“……”
蘇玟懶得理他。
塔樓上的次神們的臉色也不怎麽好看,不過他們主要是在糾結假如自己進入了這種戰鬥恐怕已經死掉,而不是為了黑暗神擔憂——
因為并不需要。
領域內的戰鬥伴随着激蕩的勁氣轟鳴,若有實質的氣流在領域之內縱橫切割,艾希娅的周身黑霧湧動,在宛如有生命般的黑色迷霧中,她身後舒展開一對優雅豐滿的雅黑羽翼,在疾風中凋零的黑羽漫天飄飛,破碎的羽毛在空中詭谲地自燃,一簇簇陰森寒冷的黑火雀躍而起。
弗雷特眼中逐漸出現了恐懼。
火焰所觸及的空間就以肉眼可見的形式變得扭曲了,無數道翻湧着時空亂流的裂隙湧現出來,那些恐怖的漆黑鬼火如同箭矢般在裂縫中來回穿梭,每一次閃現都會在對面的戰神身上留下焦黑的燒灼痕跡,弗雷特怒不可遏地吼叫着,蝕骨的疼痛在折磨着他的肉身,火焰所燒灼之處,将所有亟待釋放的力量封死,牢牢壓制在肉身的禁锢之下。
在戰神接二連三的慘叫聲裏,艾希娅漫不經心地後退,随手把玩着暴風雪之兆,等待一個最後的結局。
“我其實依然不是很明白你們神族。”
蘇玟按着欄杆仰頭觀戰,她其實一點都不想放過這樣的機會,主神之間的領域決鬥,而且還是相對安全的前提,這種事也稱得上千載難逢了,但她又真的特別好奇。
“這種戰鬥方式以不打破領域壁障為限,參戰的雙方都要将力量壓制在某個水平之下……所以魔法只能作為輔助,這不就是一定程度的比拼武技嗎?”
“是啊!”
梳着一條長長麻花辮的次神小姑娘歪過頭來,她坐在大理石欄杆上,兩條細瘦如麻杆的腿搖搖晃晃,仿佛一陣風就會把她整個人都吹飛出去,“你不擅長武技?”
蘇玟本來是想和馬修說話,忽然發現咒術之神不見蹤影,她看向回應自己的饑荒之神,“我确實不擅長這個,閣下,不過,我是想說,假如戰神真的和路克雷西閣下交手……”
“我明白了,你不會以為領域壁障的強度是可以變化的吧?”
費米茵鼓起臉,一副你這家夥什麽都不懂的表情,“它是固定的,有專門的咒文和釋放形式,對于我們來說,我們就算發揮全部的力量也無法打破那個領域啊!只有主神們在那裏面需要控制自己注意不把它打壞而已!而且他們真的想要毀掉次神的肉身——”
就算以輸掉比賽為代價,對于戰神來說恐怕也值了。
蘇玟看着小姑娘氣鼓鼓的臉,很好脾氣地說:“抱歉,我理解錯了。”
饑荒之神點了點頭,“你也不是很難相處嘛,我還以為你會因為一點點小事就大發脾氣殺了周邊的所有人。”
蘇玟:“……”
她有些不爽地想了一下,“假如你說的是霜風之歌,雖然我不知道那天究竟怎麽回事,但是我覺得恐怕不是所謂的‘一點點小事’。”
小姑娘眨着黑葡萄般的大眼睛,“啊?”
瘟疫之神伸手蓋住了她的臉,輕輕地嘆了口氣,“閣下,不要在意,我妹妹是個小傻瓜。”
下一秒,領域之內爆出一大團燦爛的金光!
戰神在即将釋放力量之前被暗焰封印,那些堪堪爆發的神力,此時難以忍受地在皮囊之下艱難地湧動,他的身軀甚至都變得臃腫,亂竄的神力扭曲了他的肉身,四肢和腰腹都變得腫脹、仿佛随時會爆裂開來,那些象征着神力、源自于主神神格的力量,就化作無數糾纏交錯的金色光絲,在血肉間翕動輾轉、盤旋積聚在皮膚之上。
黑色的火焰化作藤蔓牢牢地纏繞着他,在這些抖動的魔鬼般的烈焰之下,絲絲縷縷的金光不斷從血脈經絡之間溢出,甚至遠遠超過了戰神想要釋放的——
因為這已經是可以打碎壁障的程度了。
然後,他的肉身終于無法承受這源源不斷來自神格的力量,在領域之內炸出一團絢爛的金色光霧,破碎的神力如同光雨般紛飛飄散,将領域壁障撞出無數的漏洞,最終整個搖搖欲墜的領域化為了灰燼。
戰神先落敗,領域再被打破。
——更何況領域壁障還是破碎于他本身的力量。
勝負已分。
艾希娅漫不經心地轉過身,黑漆漆的甲胄重新化作一席飄逸的鴉黑長裙,瀑布般的黑發在風中飛揚,腥紅的眼眸光耀燦爛,宛如海灣浮浪中折射的霞輝,又閃爍着無言的輕蔑和深入骨髓的傲慢。
安瑟勒瑞斯的外城上,密密麻麻的觀衆如夢初醒,響起山呼海嘯般的吶喊聲,聲音震蕩着晦暗的蒼穹,幾乎破開雲翳直入天國。
蘇玟的心情激動得無以複加——
要知道,幾乎所有神明都清楚的事,艾希娅的力量比她全盛時期損失了大半,在同為主神的同族面前,縱然她落敗了也是理所當然的事,然而她依然勝得如此潇灑。
艾希娅經過她身邊時特意停頓了一下。
東大陸的邪神們,還有遠近塔樓上千萬雙眼睛,包括天空中的神域諸神,都在注視着這裏。
蘇玟有些緊張地看着她,黑暗之神似乎是非常無意地,将手中的暴風雪之兆扔了過來。
銀發少女下意識接過,舒适的觸感立刻在手心裏蔓延開來。
冰雪的溫度與皮膚相近,這柄舉世皆知的神器對她似乎也并不抗拒,涼意沁入空氣彌漫開來,夢幻般的霜花和霰雪在刀刃上翻滾着。
戰争之神的肉身被毀了大半,已經完全退場。
“雖然是初次見面,恕我冒昧。”
另一位神祇走出人群,她身量勻稱,容貌十分精致,有一種奇異的中性美感,淺淡的金發在風中飄揚,蔚藍的眼眸如同寥廓的蒼空,深邃而無垠。
馬修不知道什麽時候回來了,他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站在旁邊,慢悠悠地解說道:“那是天空之神克蕾雅冕下。”
克蕾雅向着東大陸諸神微微颔首,遙遙投來十分精确的注視,盯住了在那其中面露詫異的銀發少女。
“還請蘇玟閣下不吝賜教,與我一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