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這些曾經屬于光明神陣營、卻并非他的追随者、只能稱得上是盟友的神祇, 如今提出開啓領域之戰, 與東大陸諸神有怨報怨有仇報仇, 以此結束數千年來的恩怨, 在這之後就退出紛争。
所以, 年齡不過一百多歲的自己, 為什麽會被約戰？
天空之神究竟想要得到怎樣的答案？
東大陸諸神都安靜地看着她。
馬修的神情隐藏在烏黑的金屬面甲之後，他伫立在缭繞的黑色煙霧中, 無人能解讀他的情緒, 一邊的色|欲之神懷中還抱着鐮刀, 他将甜蜜的離別一端支在地上, 彎月般的刀刃就橫在肩頭，黑發青年微微皺着眉看了過來，似乎想說些什麽，最終也沒有開口。
旁邊的災厄雙子神紛紛皺起眉, 雙胞胎的表情倒是相當一致，似乎都覺得這件事有點棘手, 瘟疫之神揪着懷裏的寵物, 只有饑荒之神從欄杆上跳下來，晃着背後麥穗般的金色發辮, “你可以拒絕, 你又不是神族。”
她說的似乎沒錯。
然而, 如今戰神已經退場，倘若克蕾雅一定要戰鬥，在場的諸位次神都沒有她的對手——
艾希娅投來一貫高傲如俯視的眼神, 她的膚色向來是大理石般的蒼白，并不顯得虛弱只是給人感覺十分難以接近，手腕上還纏繞着吐信的金蛇，漆黑的裙擺在風中飛揚卷動。
蘇玟都能感覺到她在剛才那場戰鬥中遠沒有表現出來的那麽從容。
黑暗神在造物時失去了太多的力量，千年來還一直庇護着整個東大陸，不久前神域的人已經能鑽空子窺伺自己與凱茲的戰鬥——
蘇玟并不想讓艾希娅再去打一場了。
有一瞬間，她希望伊利亞斯在這裏，然後她又開始唾棄産生這樣想法的自己。
銀發少女仰起頭，輕盈地躍入虛空，煙青的風霧在周身流轉而起，其中夾雜着細碎的雪花，身邊寒氣縱橫。
此時此刻，雙方的數十位神明、外城塔樓堡壘橋梁上千千萬萬的士兵，數不清的眼睛在注視着她。
少女恍若未覺，只是向着對方輕輕一颔首，“克蕾雅冕下。”
她并不是主神，以這樣的方式打招呼其實有些失禮，然而天空之神的追随者們卻未曾面露怒意，只是平靜地關注着參戰的雙方，以及周邊正緩慢地重新凝聚的領域壁障。
金發藍眼的神祇也向她颔首，仿佛完全将對方當成了與自己平起平坐的人。
克蕾雅也是一身工藝精湛的銀藍色輕甲，漂亮的浮雕在胸铠和臂甲上蔓延，手邊湧動着風霧般的煙青光輝，然後在光霧中逐漸凝結出一杆華彩輝煌的青色長|槍。
她正緩慢地将長|槍上揚，槍尖所過之處，空間仿佛漣漪般蕩漾開一圈圈的裂紋，那是在魔力幹擾下法則破碎的象征，然後，山崩海嘯般的氣勢無形無聲地擠壓而來，面對這樣深不可測又蘊藏着無盡威壓的氣勢，一般的敵人很難再升起與之對抗的想法，或許會直接丢盔卸甲投降。
“蘇玟閣下，我對您聞名已久。”
“我也早就對天神冕下印象深刻。”
銀發少女将掌中的雙刃刀轉了一圈，刀刃擊穿空氣，劃出一片漫空飛舞的潔白雪花，淡淡的冰霧在微風中飛旋翻湧，她的身影在冰雪中變得越發虛幻，仿佛随時都會消融在朦胧的風雪中，輕而易舉地避開了對方那種如同山岳傾倒般沉重、又像是海天般虛空飄渺的威壓——
蘇玟心裏清楚對方并不打算與自己全然硬拼魔法，那也不是神族領域之戰的風格，不過在不打破壁障的前提下，一定程度使用魔法還是相當常見的。
她的目光在對方手中的神槍上掠過，視線在流淌着青色光輝的鋒利槍尖上微微一停頓，看到密度極高的風元素在不斷起舞旋轉，化成一場微縮的小型風暴，這種力量被壓縮到極致，一旦釋放就造成毀滅性的後果。
天空之神的武器名為毒牙，因為克蕾雅親自擊敗了風語氏族的族長，即最強的風系巨龍。
少女輕輕垂眸，“霜風之歌一戰，足以讓整個西大陸銘記您的名字。”
附近能聽到她們對話的神祇們表情都有些微妙。
哪怕教廷再如何掩蓋真相，事實就是霜風之歌以少敵多最終落敗，對于參戰的四位主神以及一大堆次神來說，誰也不會認為這是一件光彩的事，從過程上來說根本毫無榮耀可言。
克蕾雅也沒因此動怒，也不知道她是聽過太多這樣的諷刺，還是涵養太好所以沒表現出來。
天空之神根本不接這個話茬，而且領域的壁障已然徹底生成。
毒牙一寸一寸地上揚，槍尖爆發出璀璨的青色光輝，無形的勁氣在有限的領域內彌漫紛飛，這把龍牙打造的神器，每一次挪動，周遭的氣流都會停滞一瞬，然後再次猛烈暴漲，被壓縮到極限的力量充盈了槍身，不過眨眼間，領域裏狂風呼嘯，發出鬼泣般尖利的嚎叫聲，将霰雪和冰霧吹得支離破碎。
蘇玟的身影重新出現在原地，那些狂風停在她身前兩米之外，躁動的風元素悄無聲息安靜下來。
“謝謝你，閣下。”
克蕾雅向她微笑了一下，“……我已經得到我想要的第一個答案了，也是最重要的那個。”
“哦，”後者安靜地看過來，霜藍的眼眸透過宛如沸騰冰霧，越發顯得銳利冷酷，“那是什麽？”
“按照人類的标準來說，所有的龍族其實都是全系魔法師，然而他們的本命力量與他們所能使用的其他系別的魔法又有不同，只有與他們戰鬥過——或者多次戰鬥過的人，才能體會到其中的區別，”天空之神很耐心地解釋，“另外，哪怕是同一系的龍族，他們在魔法領域所擅長的部分也并不盡然一樣。”
這個所謂的“戰鬥”，也許是過于柔和的用詞了。
“我認為說是‘屠殺’過龍族的人才更清楚其中的差別，”銀發少女微微扯了扯嘴角，“所以說您絕對是個中翹楚——如果你們神族也有姓氏的話，說不定你就該被獎勵一個‘巨龍屠殺者’的名號。”
領域之外，天神的追随者們紛紛變了臉色，卻也沒急着痛斥這種失禮的行為，有人倒是低聲嘟囔着“冕下也是被光明神騙了”。
克蕾雅卻似乎并不在意，她的神情幾乎是毫無波動的，蔚藍如晴空的眼眸裏沒有絲毫怒意，“龍族本來就是有缺陷的種族，從力量上來說，他們與我們同為神明，然而我一直覺得他們不配。”
她沒有明說的是，只要短暫的交手，她就能看出對方的本命屬性，雖然這個小姑娘乍一看是冰系，然而剛才那一下已然證明，這個龍裔的本命力量不僅是冰系。
那麽——
天空之神微微一笑，“霜風之歌是唯一的雙系古龍，他的魔法天賦空前絕後，孤身力戰我們四人，可惜的是，他還是太年輕，太沒有耐性了。’”
銀發的龍裔面無表情地盯着她，藍色虹膜中漆黑的豎瞳陡然緊縮。
“他臨死前的哀嚎依然在我耳邊回蕩。”
神明并不在意，随手一揮，毒牙的利刃劃破蒸騰的冰霧，漫空紛飛的霜雪在強勁的氣流中碎裂成齑粉。
眨眼之間，兩人的距離已經徹底消弭。
在金石交錯的清脆鳴響中，刀刃與槍鋒交擊數十次，每一次都伴随着元素精靈們消失與湧現的身影，相互撞擊的力量震動着領域的壁障。
蘇玟一邊分神去感受着領域的承受上限，一邊還要應對克蕾雅手中那杆如同毒蛇般的長|槍，她本身就不擅長武技，而且對這個該死的領域完全不熟悉，又怕自己力量超過上限而直接輸掉，又不确定自己在全力之中是否真的能打碎壁障。
她伫立在兇猛的狂風急雨中，洶湧而來的青芒連綿不絕宛如一片光霧，飛射的氣流接二連三在身邊崩裂開來，數次留下了肉眼可見的血痕，只是又在體質的影響下快速愈合，然而這絕不是什麽好的現象。
蘇玟努力想讓自己平靜下來，但她越是想要穩定情緒就發現這個行為越發艱難。
她又為對方的話語而憤怒了。
天空之神是殺死霜風之歌的兇手之一，而且是毫無疑問的主力。
她總是想到無盡聖殿裏憂郁仰望星空的少年，那個人回眸時萬物息聲的寧靜，還有那近乎錯覺般的溫柔眼神——
怒火再次焚燒了她的理智。
兩把神器的撞擊聲震山野，回音在陰郁的天幕下激蕩交疊，風元素凝成的氣浪如同洶湧的怒潮，撞在岸堤般的冰霧飛霜之上，卻只是在小幅度範圍之內形成了沖撞的爆炸，餘波撞擊在壁障之上只是堪堪泛起一圈圈漣漪，并沒有任何肉眼可見的損傷。
兩人對元素精靈的操控越發精确，逐漸到了讓次神們嘆為觀止的程度。
克蕾雅對這一現象并不滿意。
她又一次看到銀發少女的手臂上浮現出血痕，後者的衣袖全然被勁風撕碎，肌肉流暢的雙臂間布滿縱橫交錯的傷口，只是大多都在飛速愈合。
天空之神失望地一揮手中的毒牙，在這一瞬間，整個領域仿佛全然消失，暗沉的天穹和陰郁的雲層變得虛無，仿佛這廣袤蒼穹中所有的生機，全都凝聚在槍鋒之上。
她整個人的存在感降低到近乎消失的程度，然而又給人她是無處不在的，她仿佛變成了這無盡荒野之上的蒼空，那是一種超出想象的、無法匹敵的感覺——
“你真的認為自己是神嗎？”
這一槍如同彙聚了萬古時空的法則，帶着無可抵擋的氣勢、主宰蒼天的力量，眼見着就要将此刻仿佛變得無比渺小的龍裔撕裂開來。
——槍鋒上流轉着一星冰冷的霜藍色光點，如同流星般飛躍而起，沒入了她的胸口。
這一幕并沒有被大多數人所察覺。
時間恍若停滞。
蘇玟處在一個十分奇妙的境界裏。
她眼中的萬事萬物都是真真正正停滞的狀态，然後無邊無際的黑暗迅速淹沒上來，如同噩夢般的黑色濃霧環繞在她的身畔，将所有的景物模糊成一團。
隐約中，她看到前方有人影晃動。
蘇玟猶豫着伸出手去，黑霧稍微散開，露出一道道豎立的欄杆，它們堅硬又冰冷，像是一道囚籠的牆壁，将兩人隔絕開來。
那個人在囚籠的另一端望着她，面目浸沒在陰影中，唯有銀發在昏暗中泛着光。
他們無聲地對立着。
“你……”蘇玟聽見自己的聲音無比飄渺，“馬修說我的心裏有一個怪物。”
那個人微微歪過頭。
他伸出骨節分明的白皙手掌，修長的五指穿過囚牢的縫隙，隔着一段距離，指尖虛空指向少女的心口。
“沒有。”
他的嗓音冷冽如冰晶碎玉，帶着難以形容的莫名的熟悉和親切感。
蘇玟失神地去觸碰他的手指，“是你……”
“你的心裏沒有怪物。”
銀發少年握住了她的手。
她望見湧動的黑霧如同退潮般散去，剝落出這片意識空間的真面目，這裏是一片光亮又廣闊的空地，唯有自己站在正中間，被這漆黑的囚籠牢牢鎖在方寸之地，進退不得。
兩人十指交纏。
同樣冷酷的溫度，在彼此之間就變得無比契合。
“對于我們之外的人來說……”
銀發少年擡起頭，眼眸如同冬日深林裏的凝霜，又像是凍結的湖水，覆蓋着最絕望的風雪，他的聲音在遙遠又溫柔，開口時動聽得宛如詩篇，又像是霜雪與狂風奏響的一曲絕唱。
“我們就是怪物。”
兩雙如出一轍的冰藍色眼眸中，倒映出彼此相似的面容。
這一瞬間，時空紊亂，法則崩裂，記憶的長河紛亂奔流，混沌與秩序沖撞出飛濺的火光！
漆黑的牢柱紛紛斷裂，這看似堅不可摧的牢籠倒塌粉碎，整個意識空間在坍塌陷落，裂開的縫隙間飄落出紛飛的雪花，呼嘯的暴風卷碎了萬物，吞噬了最末的光亮。
“……”
蘇玟如夢初醒。
此時的東大陸已然入夜。
天穹中的陰雲逐漸散去，露出群星閃耀的夜空，在恢弘的城市和蒼茫的山野間，正值夏日的東大陸中部，悄然吹起刺骨的冷風，鵝毛般的雪花紛紛揚揚飄落而下。
蘇玟的精神高度集中起來。
她的思維和感覺悉數凝聚在一瞬，萬裏清朗的星穹，穿過曠野的狂風，漫空紛飛的飄雪，神祇們模糊的身影，元素精靈暗湧的潮流——
時間的輪|盤宛如靜止，萬事萬物在此刻凝固。
她聽見世間元素的絮語，聽見未知的遠方上有人虔誠祈禱，聽見遙遠位面上傳來無數的呼喚，數千巨龍遙望着東大陸，等待着一場戰鬥的落幕和一個新時代的蘇醒。
“……”
神槍如同蒼天劈落的雷霆、挾裹着飓風般的氣勢刺來。
——然後被人以手相接。
銀發少女的身影在雪霧中浮現出來，冰涼的手爪攥住鋒利的槍刃，她微微仰着頭，銀灰色的長發在風中飛揚，頭頂雙角向後伸長，變得更加尖銳，霜藍的面紋在臉頰的鱗片上蔓延，一直蜿蜒燃燒到胸腹四肢。
她逆着一輪弦月展開了冰藍色的膜翼，那一瞬間，鋪天蓋地的沉重氣勢幾乎讓星夜黯淡，半透明的翼膜上蔓開的紋路顏色加深，甚至流淌起淡淡的輝光。
——這是龍族成年期結束、即将進入完全期巅峰狀态的象征。
神祇們在領域之中對峙着。
她們分別握住了神槍的兩端，先是憑借肉|體進行力量的角逐，短時間不分勝負，然後，克蕾雅凝望着那雙屬于天敵的眼睛，忽然感覺到手中以風龍牙打造的槍開始劇烈地顫抖。
周遭呼嘯翻滾的狂風，悉數被吸入了龍牙槍刃之內，槍鋒上流轉的風元素越來越快，密度越來越高，完全超出了她的掌控，只是自顧自地旋轉奔騰，這些元素精靈們掙脫了枷鎖，如同驚濤駭浪，也如同無數滿懷惡意的鋒刃，它們憤怒着、狂暴着、向四面八方激射而出！
整把槍崩裂潰散成齑粉，元素凝成的風流在空中旋動，神器煙消雲散，唯有槍鋒的龍牙落入少女的掌中。
她安靜地收起了那顆牙齒，“你輸了。”
在滔天的元素浪潮沖擊下，領域的壁障被侵蝕出無數的空洞，伴随着越發激增的漏洞，這個空間悄無聲息地坍塌，最終徹底粉碎崩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