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晚餐煮了一大鍋菜粥,炒了兩個小菜,再加上一碟子醬菜。伍林有些不好意思,人家來他家裏還給他把房子都修整了一遍,他也想好生招待着卻拿不出什麽好東西。
伍林年紀大了,身邊只得一個孫子,如今就靠着幾畝地過活,可這稅是越來越重,日子過得也甚為艱難,最讓伍林擔心的是孫子的婚事兒,孫子也漸漸大了,可家裏沒錢,以後要是娶不到媳婦兒可咋辦。
陸湛對吃的東西并不挑剔,在他看來今晚上有吃的,也有睡的地方已經很好了。等明兒捉了大雁,他肯定能趕在三娘過生之前回去。
三人吃了飯在院子裏歇息,伍林說起了年輕時候的一些事兒,陸湛聽得津津有味,伍子修低聲道:“這些事兒我爺爺都不知道說了多少遍了,我都能背出來了。”
伍子修是一臉的苦色,他從小到大聽着這些事兒長大的,耳朵都要打繭了!
幾人在屋子裏聊着,黑暗中突然響起了一陣吵鬧聲,男人的辱罵和女人的哭聲在夜裏顯得很刺耳。
伍子修癟了下嘴,說道:“肯定又是馮家兒子媳婦兒打架,
他們家隔上兩天就要像這樣鬧一場,在咱們村子也就他們一家這樣。”
伍林瞪了孫子一眼,“小孩兒家家的懂個屁,你給我閉嘴!”
伍子修不以為意的道:“我又沒說錯,本來就是。馮家當年買了一個女人回來給馮傻子做媳婦兒,全村人都知道。”
伍林看了陸湛一眼,這年輕人一看就不是那種喜歡看熱鬧的人,他道:“子修,我叫你閉嘴。”
伍子修哼哼了兩聲,小聲湊到陸湛耳邊低聲道:“待會兒還有好戲呢。”
像是印證伍子修的話一樣,女人的哭聲更大了,夾雜着男人的吼叫聲,“你給我站住,你給我站住!”
天雖然已經黑了,但還是能夠看見一個穿紅衣裳的女人在外邊的小徑上奔跑着,她身後跟着一個男人,男人也沒穿件衣裳,赤身邊跑了出來。伍子修哈哈大笑起來,跑到自家院門口看。
伍林長嘆了口氣,解釋道:“馮家這媳婦兒是出錢買來的,來了之後這女人幾次想跑,被逮着打了幾次。馮家這獨子小時發高熱燒壞了腦子,同正常人不太一樣,脾氣也古怪,這不知道哪裏就會得罪了他,他一發起瘋症來就要打人。”
那那女人到底是比不上男人的腳程,很快就被馮家傻兒子給追上了,男人擰着女人的頭發,掄起巴掌啪啪的扇了她幾巴掌,惡聲惡氣的道:“你還敢跑!給我回去!”
女人披頭散發,半張臉都腫了,她嗚嗚哭着,卻不願回去,又跟男人扭打起來,最後被馮家的傻兒子摁在地上落下了幾個拳頭。
這事情就在伍家的院子外發生的,村子裏其他人都出來看熱鬧,可沒人敢上去拉扯,馮家這傻兒子正在氣頭上,就連他娘都打。
馮母也追來了,看着自己兒子又犯了瘋病,她哭道:“作孽喲,你快給我住手!”
說着她上去想要将自己兒子拉開,可男人已經打紅了眼睛,哪裏還認得人,馮母被他打了一拳又一推就跌坐在地上好半晌爬不起來。
周圍的人都離他遠些,生怕他又打人。
伍林長長的嘆了口氣,上去将馮母給扶了起來,馮母哭叫道:“作孽啊,作孽啊!”
馮母不到二十歲就守了寡,只得一個兒子,可後來她兒子發燒燒壞了腦子,智商比較低,到了說媳婦兒的年紀,自然是沒姑娘願意嫁到馮家來,馮家這傻兒子都快三十歲了也沒娶上媳婦兒,兩年前馮母在城裏花錢買了個女人回來,原只想給兒子留個後。可這買來的兒媳婦也不是個安分的,吵着要回去,還說她是被人騙了,她已經成親了雲雲。
馮家幾乎是花光了一輩子的積蓄才買了這個媳婦兒,自然是不放她走,女人不聽話,馮母便教唆兒子打她,後來倒是把她打老實了,可兩人雖然同房了,去一直都沒孩子,叫馮母心頭是急得不行。
去歲媳婦兒終于有了身孕,可沒到三個月就因為同兒子打架流産了,至今未再有孕。那女人卻仍然沒有歇了逃跑的念頭,一有機會就想跑,每回都說她嫁過人,她是有丈夫的。她一說這話,馮母直接就将她落紅的帕子丢到她臉上,馮家這些事兒在村子裏可是讓衆人看了不少笑話。
陸湛皺着眉,他最看不上對女人動手的男人,更何況還是對自己的老娘動手,陸湛看不下去了,直接就走了上去。
伍子修趕緊拉着陸湛的衣袖,“你別去,他是個傻子又是個瘋子,誰去他就打誰!諾,你看他連他自己娘都打。”
陸湛抿着嘴,“我自有分寸。”
說完陸湛掰開伍子修的手,走上去對着馮家傻兒子就是一腳,馮家的兒子朝邊上摔了下去,陸湛繃着一張臉,舉起拳頭就朝對方胸口上打了一拳。
其他人被這突如其來的場景給吓着了,心道這後生膽子真是大。馮家的兒子以前發病也有人上去攔着,最後反倒被馮家兒子給打得在床上躺了好些天才好,這之後便再沒人敢管這閑事兒了。
馮家的兒子被打疼了,他也惱了,這會兒一臉猙獰的瞪着陸湛,爬起來舉起拳頭就朝陸湛打了過來。陸湛退卻了兩步避開,在他再次舉着拳頭揮過來的時候,他一把握住對方的拳頭,腳一勾,用了個巧勁兒便将人給反扣着手臂壓在地上,随即陸湛抿嘴道:“還不找根繩子來。”
衆人這才回過神來,最後在伍家找了一根粗長的麻繩将人給捆綁着,馮家的兒子雖然被捆着,卻還是狂叫不止,有人上前就咬人,又是吐人口水,陸湛一記手刀将人給劈暈了,這場鬧劇才最終停滞。
馮母看着被捆綁着躺在地上一動不動的兒子,一下子大哭起來,以為兒子出了什麽事兒,又拉着陸湛一陣推搡,伍林趕緊道:“馮家大嫂,你兒子沒事,就是暈過去了,要不這樣做,誰敢近你兒子的身?”
躺在地上的披頭散發的女人原本已經麻木了,就算是被人救了,她眼裏也沒有半點的歡喜情緒,最後兩個中年婦女将她扶起來。
伍子修拍手叫好,一邊說道:“陸大哥,你真棒!”
這一聲陸大哥将女人麻木的思緒拉扯了回來,她那雙眼睛動了動,最後看向那個姓陸的男人。
伍子修還拉着陸湛說個不停,又說他以後長大了也要像陸湛這麽厲害。
女人看着那個人高大的身材,看見了那張臉,她的眼睛裏一下子蓄滿了淚水,哆嗦着嘴唇看着他發呆。
陸湛跟着伍子修進了家門,伍林讓鄉親們将人擡回去。
女人卻是一眨不眨的看着陸湛,最後自己嗚嗚的哭出聲來。
第二天一早,陸湛便和伍林、伍子修去捉大雁。伍林帶了不少的工具,幾人只帶了些粗糧窩頭便出發了,這出去一趟可不會那麽快捉到大雁,運氣不好的話在外頭等個五六天也是常有的事兒。
馮家的兒子這回被打傷了,得在床上躺上幾日,馮母心疼兒子,連兒媳婦也不大理會了。
徐氏坐在院子裏發呆,她腦子裏閃現了不少的畫面,還記得當初出嫁,爹娘說給她找了個好親事兒,對方是個打鐵匠,那時候她并不覺得鐵匠有什麽好的。她心裏有人,對方也喜歡她,兩人約好要結為夫婦的。可爹娘貪圖那鐵匠的彩禮錢,她的情郎拿不出彩禮,爹娘自然不願意她嫁給情郎。
她被迫出嫁,進了那家的門,她看見了自己的丈夫,長得很黑,身材高壯,一看面相就是個很兇的男人。她以死相逼,逼得做丈夫的那個男人在外過夜,連夜逃了出去,跟着自己的情郎跑了。
可沒想到,等他們逃到了蕲州之後,那個男人竟然轉手就将她給賣了,那個時候,她方才知道自己信錯了人,可她卻已經無能為力,她跑不掉,也回不去。
就在昨天晚上,她又看見了那個男人,雖然男人的面龐比起以前更成熟了,胸背也更寬闊,可她記得那雙眼睛,她知道他就是她的丈夫!
在院子裏呆坐了大半天,徐氏心裏燃起了希望,她盼望對方能認出她來并将她解救出去,她發誓以後一定好好跟他過日子,絕對不會嫌棄他長得難看,不會嫌棄他兇。
吃了晚飯,她跟馮母說出去挑水,馮母要照顧兒子,再者家中水缸裏确實已經沒水了,便讓她挑水去。
挑了水,徐氏走到了伍家門口,然而伍家大門緊閉,屋子裏竟是一個人都沒有,徐氏心頭頓時就涼了半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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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大哥,你真的好厲害?”伍子修提着一只大雁一臉崇拜的看着陸湛。
陸湛抿了抿嘴,“也就是些運氣好而已。”
他們這次來運氣實在是不太好,到了這邊就連着下了幾日雨,別說捉大雁了,就連大雁的鬼影子都沒看見一眼。雨又下得很大,幾人寸步難行,最後找了個山洞将就着住了幾日,身上的幹糧都快要吃完了,太陽才出來了。
不過雖然他們倒黴,可天晴之後運氣就不錯了。伍林年輕時候不但是個鐵匠,同樣也是一個非常出色的獵人,陸湛跟着他的這些時間倒是學了不少東西。陸湛對伍林很是尊重,陸湛人很誠實又肯學肯幹,沒有年輕人的好高骛遠,倒是沉穩踏實,伍林這短短的幾日對陸湛很欣賞了,又看自己孫子還不知道什麽時候才懂事,伍林又愁得不行。
天晴之後他們不過呆了三天,就捉到了四只大雁,陸湛挑了其中最強壯的一只,剩下的幾只就送給伍家祖孫。伍林擺手不要,這大雁可是個精貴東西,再者說都是陸湛自己捉的,他也就只是在旁邊指點一番,完全是他自己有本事。不過陸湛卻不這麽想,他自小就懂得知恩圖報,在他心裏,能認識伍家的人是他的福氣,若不是伍林幫忙,他還真不見得能捉到這大雁。
陸湛好說歹說伍林才收下了,不過他說平分,堅決不多收。幾人在外頭逗留了快半個月才回去,回到伍家,陸湛也提出要告辭。
伍林心頭倒是湧起了不舍的念頭,他嘆了口氣,最後從屋子裏收撿一個大木箱子,伍林打開木箱,看着這箱子裏的一張大弓,對陸湛說道:“我看你這臂力非常人能比,這把弓是我家祖傳之物,已經有百多年的歷史,咱老伍家祖上也是出了不少能人。你我相識一場,我看你這孩子也是個正氣之人,便贈與你。”
箱子裏的弓外型比較粗犷,看着倒不像是中原人的東西。陸湛一看也很喜歡,只是聽見這是伍家的家傳之物,他連忙擺手說道:“這東西我不能收,留着給子修吧,就算是沒人能拉得開,以後這東西也是一份念想。”
伍林揮了揮手,“說送你就送你,放家裏也占地方,到你手裏,以後說不得還有用得上的時候。你不還給了我們兩只大雁,你可知這蕲州城裏一只大雁要多少銀子?可足足賣家一百兩,還有價無市,回頭我帶着去城裏賣了,有了這些錢,過幾年我在給子修娶個媳婦兒,我就可以在家安享晚年了。”
伍子修也說道:“陸大哥你就收下吧,我爺爺這是喜歡你呢,這東西以前家裏人還說要劈了當火燒,爺爺攔着不讓才作罷。”
陸湛看着伍家祖孫二人倒也不像是在說說,而是真的誠心誠意要送他。陸湛道:“那好吧,我就收下了,謝謝伍爺爺。”
伍林笑了笑,去廚房收拾晚上的飯食,伍子修在外頭纏着陸湛教他兩招,伍林看着孫子難得這麽上進,裂開嘴笑了起來。陸湛沒正統學過什麽功夫,不過從小打架倒也知道些技巧,也就随便指點了他幾招,轉頭就去看那弓箭,他越看越喜歡,四肢活動了一下,随即從握着那弓,深吸口氣将其從木箱子裏拿了出來。
這弓足有半人高,陸湛抿了抿嘴,動了動弦,随即将弓拉開了。
伍子修驚呼道:“陸大哥,你真把它拉開了?你真拉開了?”
陸湛道:“這弓拉不開豈不就是廢弓一張?”
伍子修直搖着頭,“不是,這弓這些年來可沒人拉得動,我聽我爺爺說,以前咱們家還富貴的時候,還專門拿出來讓人家拉弓,誰要能拉開就給誰多少錢,好多人來試,別說拉開了,不少人連擡都擡不起來。還是陸大哥厲害,力氣大!”
伍子修豎起了大拇指,這弓箭果然就該配陸大哥,要是放在家裏,肯定是沒用處的,反正他是肯定拉不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