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徐氏這些日子每日傍晚都要出來在伍家門前轉轉,今日她又出來挑水,特意從伍家門口經過,還沒到伍家門口,她便聽見屋子裏傳來一陣大笑聲。徐氏雙眼一亮,趕緊加快了腳步,她站在伍家的院子外,一邊喘息着一邊擡頭朝伍家的院子裏望去。
他舉着一張弓,雙臂用力,即便是穿着衣裳,她也能看見那隆起的肌肉。徐氏看着他,他是那麽年輕,身體也很強壯,皮膚雖然黑了些,可這莊戶人家,又有多少人是皮膚白皙的?
徐氏頭後悔不已,若是這世上有後悔藥,她一定要買一顆來吃。這些年徐氏過了不少苦日子,雖然後來被馮家買下,可馮家的兒子是個傻子,又是個瘋子,一生病就打人,徐氏當初想要跑,身上被打得沒一塊好肉,後來她屈服了才沒有再被馮母教唆兒子打她。
在馮家的生活對徐氏而言就是噩夢一場,她的男人是個傻子,再者馮家又沒錢,為了買個兒媳婦兒幾乎是花光了一輩子的積蓄,徐氏到了馮家,也得要下地幹活。幾年的辛苦勞作,和在馮家過得不如意讓徐氏的面容比她的年紀蒼老得更快。她明明才二十歲出頭,可看起來卻像是三十多歲的婦人,她望着他的背影,眼裏噙着淚光。
陸湛感覺到有些在看他,他将弓收了,轉頭往伍家的院子外望去。看見了一個身材臃腫的女人站在伍家的院子外,陸湛挑了挑眉,他并不認識的對方,當然他也沒認出這個女人就是當日他剛來伍家時碰到過的馮家媳婦兒。
伍子修也看見了她,他低聲對陸湛說道:“這就是馮家傻子的媳婦兒。”
陸湛嗯了一聲,便轉過了頭去。
徐氏見他沒有半點猶豫就轉過身去,甚至根本就沒正眼看她一眼,徐氏心裏很是難受,她當年就算是不辭而別,可兩人成親那日也是見過面的,他怎麽可能就沒認出她來?還是說,他是故意沒認出她?
徐氏雙唇哆嗦着,努力壓抑着心裏的情緒,她深吸了一口氣,準備找他說清楚。
伍子修看見她竟是進了自家院子,頓時就有些防備的看着她。徐氏自從到了這裏,雖然是馮家的兒媳婦,平日卻并沒怎麽出門,這會兒徐氏進了伍家的院子,她看見伍家祖孫兩人都看着她,徐氏動了動嘴巴,“我……”
伍林看她眼圈有些紅,只當她是又在馮家挨了打,伍林勸道:“我說你啊,既然如今已經來了咱們村,你就安安心心在馮家過日子,你只要不常常想着跑,你婆婆丈夫也不會打你了。這天色也已經晚了,有什麽事兒回去跟你婆婆好好說,快些回去吧。”
伍林從廚房裏走了出來,他是不想管馮家那些破事兒的,雖然這個女人是從外頭買來的,也是個可憐人。可要伍林看來,這女人口口聲聲說自己嫁過人,可這要真是嫁過人,又怎會被拐子拐走了,可見在家裏也不是個正派人。伍林活了這麽幾十年,要說看人他自認鮮少有看走眼的時候,他對這個女人可是一點好印象都沒有。
徐氏沒想到伍家的人竟然要趕她走,她一下子沒回過神,過了好一會兒才說道:“我其實是來找他的!”
說着徐氏伸手指了指陸湛。
陸湛莫名其妙的看着對方,他對這女人沒一點印象,壓根兒就沒見過她,更不可能認識她,她來找他作甚?
伍林一聽她來找陸湛,頓時就變了臉色,毫不客氣的道:“念你婆婆我還叫一聲嫂子,我就給你留點面子,你趕緊給我滾出去!”
徐氏哭着道:“我是真的找他有事兒說,求你讓我跟他說說話。”
陸湛道:“你休要胡言亂語,我根本就不認識你,少來攀關系!”
他板着一張臉,看得出來已經生氣了。徐氏呆呆的看着他,最後說道:“你說你不認識我了?你怎麽能不認識我?”
伍林看她賴着陸湛,看這樣子是要耍渾了。伍林知道陸湛來蕲州捉大雁,他已經要娶妻了。伍林拿起院子裏的掃帚就攆人,“臭不要臉的,你趕緊給我滾,滾出我家的院子。”
徐氏被伍林趕出了院子,伍林道:“難怪馮家的打你,像你這樣不知羞的婆娘,打死了也活該。”
伍子修趕緊将陸湛拉進了屋,“陸大哥你別擔心,不會有事兒的,我爺爺肯定能處理好。馮家這個女人好不知羞恥,竟然還想賴着
你。”
陸湛皺着眉,問道:“她想幹啥?”
“想幹啥?就是賴着你呗,前頭不是說過她是馮家買來的媳婦兒,給馮傻子當媳婦兒肯定她不樂意啊。以前她常常說自己是嫁過人的,切,她要真嫁過人,這嫁了人又怎會被拐子拐走我可是聽說了,馮家的說她和馮傻子圓房的時候還是黃花大閨女呢。在馮家呆了這兩年,前頭還小産了。”伍子修砸吧了下嘴巴,表情很是嫌棄,在村子裏,馮家那點破事兒誰都知道。
“這以前有個外地人路過咱們這兒,這女人非說那人就是她丈夫,後來那年輕男人被鬧得走不了路,還叫人去家裏遞了信兒,家裏人來了才脫身了。她當時說她認錯人了,我呸,這丈夫也能認錯人?我看她嘴裏就沒一句話是真話!剛才她肯定也是打了這主意,想賴在你頭上!”伍子修一臉鄙視的說道。
陸湛聽得目瞪口呆,他這差點就被人給訛了,這要不是認識伍家的人,他陸湛豈不是也走不了路了!陸湛呸了一聲,氣得罵了一句髒話。
伍子修捂着嘴笑着道:“陸大哥,回頭嫂子要是知道你在外頭被人訛了,肯定是不依你的。”
陸湛抿了下嘴,“她要敢賴我,老子不打死她!”
伍子修看他一臉的怒容,可見也是被氣着了,他笑嘻嘻的道:“陸大哥,我也就只是說說,她要想賴你,我和爺爺肯定給你作證。”
伍林将馮家媳婦兒趕走了,他進了院子關上房門,那女人還說陸湛是她丈夫!當他老人家這麽好騙?陸湛馬上就要娶親了,再者退一萬步講,陸湛就算真是她丈夫,像這種不守婦道的女人就該浸豬籠。伍林呸呸了兩聲,他就不該這麽想,哪個男人眼瞎了也不會娶這個女人。
伍林進了屋,看見孫子和陸湛在一塊兒,陸湛臉色不太好看,伍林開口說道:“你也別多心,這女人腦子有病,說她是嫁過人的,以前就發生過這樣的事情,最後就是場笑話。”
第二日一早,陸湛也準備啓程回家了,臨行前他背着那張弓,手裏提個竹籃,裏頭裝的就是那兩只大雁,陸湛拱了拱手,說道:“伍爺爺,這些日子給您添麻煩了,我陸湛再此謝過。以後你們要是有機會來永州,可随時來找我,只要說我的名字,城裏沒人不知道我的。”
接觸了這麽些天,伍林還怪舍不得他走,他道:“以後我們要是去了永州,肯定會去找你。你這要大婚了,我就提前祝你們和和美美,早日生個大胖小子。”
伍子修眼圈紅紅的,“陸大哥,以後你一定要回蕲州來看我們,等我長大了,以後肯定也來永州找你。”
陸湛笑了笑,朝他們點了點頭,随即邁開大步離開了村子。
伍子修擡手摸了摸眼淚,說道:“爺爺,我真舍不得陸大哥。”
伍林道:“這天下無不散之筵席,以後若是有緣,你們自然還會再相見。”
徐氏昨晚上哭了一晚上,越想越不甘心,他竟然一點都沒認出她來,虧她還把他認出來了。她在這裏受苦,可得到的卻是他快要娶妻的消息。
想了一晚上,徐氏覺得不能就這麽算了,她必須得跟他說清楚!她倒要看看,這姓陸的到時候該怎麽回她,他竟然要另外娶妻!
徐氏連早飯都沒吃就跑到伍家來,伍林和伍子修兩人在院子裏相顧無言,猛然聽見外頭響起一陣喊聲,“姓陸的,你給我出來,我知道你在裏面。怎麽,你不敢見我了,我告訴你,我才是你的妻,你別想再娶,你給我出來!”
聽見這喊聲,伍林皺着眉,也被惹怒了,打開院門果不其然就看見馮家兒媳婦站在自家院子外頭。
伍林冷聲道:“他已經走了。我說你這婦人,怎的這麽不知羞恥,逮着誰都說是你丈夫,還想欺負老實人!”
徐氏這會兒已經是破罐子破摔,她管不得其他了,她在馮家的日子過得夠倒黴了,可那姓陸的要回去娶新娘子,做他娘的白日夢!她非要讓他沒臉。
徐氏不相信伍林說的話,她板着臉就要沖到伍家的院子裏,伍林攔着她不讓她進去,“你給我出去,我家的院子不準你這樣的人進來!”
徐氏直接推了伍林一把,伍林本就上了年紀,再者說也沒防備,被她這麽大力一推,竟是被她推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伍子修拿起一根長長的扁擔揮動着,“你敢打我爺爺……”
徐氏在地裏幹慣了粗活的,再者說她人本就胖,伍子修不管怎麽說也才只是個十二三歲的孩子,幾下子就被徐氏給推倒在地,徐氏大聲喊道:“姓陸的,你給老娘滾出來!”
伍林氣得不行,“瘋子,真是瘋子”
徐氏跑來伍家鬧,很快馮家就得了消息,馮母趕緊跑了過來,看見自己兒媳婦在伍家的院子裏大喊大叫,口口聲聲喊着姓陸的出來。
伍林對馮母說道:“馮大嫂,你看看你兒媳婦,逮着誰都說是她丈夫,昨兒傍晚就跑來鬧,被我轟走了,這大清早的又跑來鬧。也不看看自己什麽德行,還非要賴着人家,真是不要臉!”
周圍的人指指點點,馮母覺得臉上難堪,她趕緊道:“伍林兄弟,真是對不住,你就看在老婆子我的面子上,不要跟她計較。我這就讓她回去。”
馮母上前要帶兒媳婦走,徐氏卻是如同遭了魔一般,連馮母都被她推到了地上,最後還是馮傻子來了之後跟她打了一架,才将人給制住了,徐氏哭嚎道:“他就是我丈夫,他就是我丈夫。你們伍家的人好狠毒的心腸,是不是你們把他藏起來了,不讓我見他?我要是見了他,他肯定能認出我來。”
伍林呸了一聲,“你少在這裏誣賴別人。人家都要娶娘子了,誰會看得上你?你說他是你丈夫,你有什麽證據?他要真是你丈夫,他這麽實誠的人,又怎會把自己娘子給弄丢了?我看你就是謊話連篇,亂講!馮嫂子,你把你兒媳婦管好,以後要是咱們村裏每回來個外鄉人她都說人家是她丈夫,誰還敢來咱們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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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湛離開了村子,對于他走之後發生的事情他自然也是不知曉的。
他出來已經快一個月了,得趕緊趕路回家,這光靠着雙腿走路要耗費不少時間,陸湛便又進了一趟蕲州城,直奔西市而去。
來到專門賣牲畜的地方,陸湛左看右看,在想着是要買驢還是買只騾子。
陸湛剛來蕲州時打傷了幾個人,此後他一直跟着伍家祖孫,也沒再來城裏,都已經将這件事情給忘了。可那夥人卻沒忘記這號人,天天在城裏轉悠,甚至跑到附近的村落去找了一遍,只是沒有找着人。
陸湛一進城,就被那夥人鎖定了目标,一路尾随來到了西市,一夥人盯着他,另外幾個趕緊回去報信。
“我看你這也是實誠人,我把這匹馬賣你,再送你一套馬鞍,不過這馬鞍是用過的,不過也沒用幾次,還很新。”
陸湛盯着那馬,這可是比牛啊騾子等貴多了,陸湛直接皺了皺眉,想了下自己身上帶的錢,自覺買不起。
不想那匹棗紅色的馬看着陸湛的時候,眼睛裏竟然噙了淚水,這可是讓陸湛驚奇得很,活了這麽多年,還是頭一次看見一頭畜生流眼淚。
陸湛指着那馬,開口詢問道:“這馬,你怎麽賣啊?”
那販子早就急着想脫手了,這畜生成天就跟吃不飽一樣,就只知道吃,一天的分量比其他的馬多得多了,他做這行當也是要賣錢的,哪兒能做賠本的買賣,一日也就餓着它些,哪知道過了這個把月,這馬越來越瘦,他也是越來越沒耐性了,若不是時下的人們不吃馬肉,他非要将它宰了不可。
陸湛雖然老實,可他自己也是開着打鐵鋪子,自小就在市井裏長大,對這些攤販的一些忽悠技巧很明白的。這會兒他一開口,攤販那眼裏隐藏的歡喜自然是沒逃過陸湛的眼睛。
陸湛開口說道:“你這馬瘦骨嶙峋的,你看它還流眼淚,莫不是這馬生了重病?唉,算了算了,我還是買頭騾子好了,沒得回頭買回家就死掉了。”
那老板生怕這單生意黃了,這一聽他這麽說,也歇了要敲詐一番的心思,再者這馬也是別人硬給給他的,他還以為是自己占了便宜,哪曉得拿回來才知道自己被人給坑了。
陸湛一副愛買不買的樣子,那攤販擺了擺手,“就算是我虧本賣你,這騾子賣什麽價錢,這匹馬我就賣多少錢。”
這價格可是比正常價格低了好幾倍,陸湛雖是沒準備買馬,可看它流淚,不知怎的就觸動了他心頭柔軟的地方,這馬看着應該還不是成年的馬,等他帶回去好好養着,以後長好了岳丈家裏要是遇上秋收,還能幫着托運糧食,再者去哪兒也是方便不少。
陸湛付了銀子,又買了一捆草料給馬吃了,這才牽着這棗紅馬離開了西市。
那馬被他牽着很是聽話,陸湛将肩背上的東西擱置在馬背上,嘴裏哼着小曲兒準備出城。
“小子,你還敢出來!你給我站住!”
一聲呵斥聲響起,陸湛往旁邊看了一眼,認出了領頭的男人,就是當初要訛他錢的那個混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