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王氏和杜華倫母子二人這話,分明是将事情全推給了杜華盛。聽見他們母子倆這般不要臉的一席話,楊氏當場就炸毛了,一時也忘了這是公堂之上,撸起袖子氣呼呼的嚷着就要上去撕爛兩人的嘴。
杜三娘雖然也很氣憤,好歹記得這裏是衙門,比不得家裏,她趕忙先一把拉着楊氏,不讓她出手教訓,低聲說道:“娘,這是縣衙。先別氣,他們說他們的,待會總有咱們說話的時候。稍安勿躁。”
楊氏氣得臉紅脖子粗,死死地瞪着王氏母子,當真是吃了他們的心都有了。
坐在堂上的秦大人見着堂下的争吵,不由得皺緊了眉,又扭頭朝旁邊記錄的師爺耳語了兩句,最後說道:“誰是杜華盛?”
杜華盛聽了官老爺的點名,忙就站出來,跪在地上,俯首道:“小的就是杜華盛,官老爺,是他們血口噴人……”
王氏急忙接了話頭,“杜華盛,你個不孝順的東西,你還敢說我們血口噴人!分明就是你,非要給三娘找個城裏的,故意不把三娘嫁去吳家!我老婆子苦啊,養了你這麽個不孝順的兒子!”
王氏說着就嗚嗚哭了起來,在這個世道,孝道二字就像是一座大山,若是被傳出不孝,那可是大罪過。王氏一來就一頂不孝的帽子壓下來,一下子幾乎就将人給打死了,杜華盛又是一個老實人,這會兒即便明知自己吃了啞巴虧也沒辦法同她辯駁。
杜華倫也在一旁假惺惺的勸說道:“二哥,娘當初确實也是一片好心,當年鬧災荒,你又摔斷了腿,日子過得那麽艱難。這吳家雖說是找填房,可家境殷實,也不會辱沒了她。哪知二哥你……哎……”
說着杜華倫搖了搖頭,他這番作态,确是恰到好處,他和王氏這麽一唱一和的,幾乎讓這些人都以為是杜華盛的錯,畢竟在不諒解情況,只聽王氏的一面之詞,自然會一面倒。杜華盛想要争辯,然而他也只能漲紅着一張臉,被王氏和杜華倫兩人給逼得很是狼狽。旁邊的吳家人也不張嘴,只冷冷的看着杜家人鬧。
楊氏氣得渾身哆嗦,心裏既氣王氏和杜華倫兩人的無恥,可這會兒她面對這樣的場面,也有些不知該如何是好了,都急得哭了,一邊摸着眼淚說他們不是人!
杜三娘看了眼堂上那官老爺,雖然聽了王氏的一面之詞,可他看起來似乎并沒有因王氏的幾句話就要問罪于杜華盛的意思,杜三娘總算是松了一口氣,這個官老爺只要不是個昏聩的,他們就還有機會。
杜三娘捏了捏娘親的手,拍了拍她的肩膀,低聲道:“娘,你先別哭。我不會讓他們得逞的!”
杜華倫想要犧牲他們一家,來保全自己,簡直就是做夢!杜三娘深吸了一口氣,主動跨出了一步,雙手交疊之後拜了拜,“青天大老爺在上,還請大老爺聽我一說。等小女說完,大老爺在定奪也不遲。”
“爾是何人?”見一個年輕小娘子站了出來,秦大人也極是意外。因着卓秀才之故,他對這樁官司也及是看重,雖說他同卓秀才有些交情,但秦大人卻是個眼裏揉不得沙子的,對就是對,錯就是錯,在他面前是沒有情面可講的,也正是因為他這太剛正的性子,在京城裏遭人記恨,最後被貶到了這裏。
“回禀大人,小女乃是杜家三娘,杜華盛之女。只因小女實在不忍看着爹爹被人如此欺負,故而才站出來。大人,小女願意将一切事情原原本本的說出來。必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好叫大人明白。”杜三娘不卑不亢,她的聲音不算洪亮,但很清脆,面對屋子裏這麽多人,她也是一派坦蕩,沒有一絲膽怯。
秦大人看着這小娘子,撸着胡子點頭道:“倒是個有孝心的,既是如此,那你便将此事從實說來。”
楊氏在旁邊瞧着,手心裏都急得冒出汗來,她沒想到女兒竟然站了出來,這可是吓壞她了,生怕那位大老爺會治她的罪!看見大老爺沒生氣,她才稍微放心了。
謝斌嘴邊含着笑,一副風流倜傥的富貴公子哥兒模樣,自打這官司開始之後,他并未出言,甚至連眼神都很少放在堂中,直到杜家這小娘子主動站出來,謝斌才将目光放在了場上。謝斌看着這女郎,雖是粗布裙衫,可這份勇氣卻不是一般人能有的,面對這樣的場面,竟也表現得落落大方,沒有一點子唯唯諾諾。在這一點上,謝斌不由得想,杜芳同她是一個祖宗,怎的就連她半分都比不上?
雖說謝斌自诩是個惜花人,對女人也慷慨大方,對杜芳尚且還是有幾分情誼,可這突然有了比較的對象,他又覺得那杜芳實在是哪裏都比不上對方。
杜三娘說話的語速不快不慢,先是将當初王氏來家裏說給自己說親一事說了,但也明言了當時爹娘家已經拒絕的事實。
王氏一雙眼睛瞪着杜三娘,她知道這個孫女自來就是個有主意的,她也極其不喜歡她,現在看杜三娘竟然在府衙裏還要這麽鬧,氣得肝疼,不由惡聲道:“婚姻大事,自古以來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豈容你個小孩子在這兒胡說八道!你既然也說了當初我來說過,那這門親事也就是定下來,豈是你爹娘說拒絕就能拒絕的?”
見王氏一副大家長的派頭,杜三娘笑了一下,“說得對,自古以來确實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當初你給我爹娶了我娘,這就是父母之命!不過我爹娘健在,可也是早早的就從本家分出來自立門戶,算是各吃各的米,既是如此,不知您這所謂‘父母之命,媒所之言’又是如何得來?我做為女兒的,自當事聽爹娘的,既然父母沒這意思,我自然是自由身。爹娘後來将我許了陸家,這就是’父母之命。’”
王氏漲紅着臉,偏偏又找不到話來反駁她,只好惱羞成怒地道:“大人說話,哪有你個小孩子插嘴的。一邊去呆着,我是杜華盛他娘,我生養他一場,我給你說婚事,他還敢說什麽不成?”
王氏這會兒是口口聲聲說自己是杜華盛的娘了,她竟是忘了自己當日可是當着全族的人将杜華盛給除族了!不過這,杜三娘準備待會在說。
“這話呢,原也是對的。我聽說,高門大戶裏,若是能得老夫人老太爺說親,那可是極大的恩寵呢。”杜三娘微微抿了抿嘴,故意停了一會,見王氏頓時趾高氣昂起來,她又慢吞吞的說道:“可是我們家早就從大家庭裏分出來單過,您呢,一直也是跟着四叔一家,這一點其他的叔叔伯伯們都能做見證。至于吳家的這五十斤白面,一吊錢的聘禮,當初也是您收下的,也算是您同意了這門親。您是四叔的親娘,芳姐姐的親祖母,您收了這聘禮,這門婚事自然該是芳姐姐的。畢竟這親疏遠近,同芳姐姐比起來,她比我自然更當得您的‘恩寵’。”
杜三娘這些話,王氏每個字都聽懂了,可這和在一起她就有些弄不明白了,只是聽她說杜芳更得自己寵愛,這确實是如此,王氏道:“你豈比得上你芳姐姐?”
杜華倫倒是聽出來了,立刻笑着回應道:“三娘啊,你祖母這是擔心你,畢竟當時二哥摔斷了腿,家裏有沒吃的,這門親事,你奶奶才說給了你。哪有你說的這般嚴重,都是杜家的子孫,豈有偏頗。”
杜三娘歪了歪頭,看着杜華倫笑了一下,“這麽說來,倒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可三娘也有個疑問,四叔既說都是杜家的子孫,豈又偏頗,可在幾個叔叔伯伯中,我家住最差的房子,地也最少,也是最窮的,不然也不會叫人只用那點東西就把人哄住了,如此看來,我在你們心裏,價值還不如一頭畜生。可我還是那句話,這早就分家的,分家之後卻還要去管人家屋裏的事,這似乎手伸得也太長了吧。這話又說回來,口口聲聲說這門親事是給我說的,那我且問,吳家的聘禮是何人所得了?災荒年過去了這麽久,我家裏可從沒看見過那所謂的‘聘禮’,可真是讓我爹娘白白擔了個名呢!”
周圍也不知是誰,率先噗呲一聲笑了起來,一下子屋子裏也是悶笑聲不斷。杜華倫有些下不來臺,他如今自诩是個有身份地位的人,受了別人恥笑,這會兒也是臉色難看,杜華倫一甩袖子,“侄女,大人的事情,豈是你個孩子能過問的?”
“四叔,我站在這裏這會兒還稱呼您一聲‘四叔’,那是看在以前的情分上。四叔莫不是忘了,幾日前,吳家來人,因着這件事情,奶奶一心不承認,我爹又不肯,最後奶奶可是把我爹除族了,又沒收了所有的田地房産,算是讓我爹盡身出戶了,這事兒吳家的人當日也看見了,可是不能抵賴的。我爹已經受了這麽大的懲罰,現在吳家來狀告你們,你們就又把事情推到我爹頭上,你們實在是心狠手辣,虎毒尚且不食子,可我瞧着,這是恨不得我們死了也得給你們褪下一層皮來。”
“你……”杜華倫咬牙切齒的看着杜三娘,這是他最害怕的一點,畢竟杜華盛已經被除族,這事情真要追究起來就算不到他頭上。所以杜華倫一上來就直接和王氏将事情推到杜華盛頭上,而又不把杜華盛已經除族的事情說出來。他了解杜華盛,杜華盛嘴巴笨,又是在這樣的場面,只怕到時候是一張嘴說不出一個屁來,還不得任由他們拿捏。吳家人同杜家鬧翻了,自然更不可能将此事說出來。可杜華倫千算萬算,沒算到杜三娘竟然這般伶牙俐齒,還說得他啞口無言。
當下,杜三娘又将那日吳家上門所發生的事情給說了一遍,杜華盛坐在地上也是眼裏含淚。
“……所有的事情就是這樣,還請大人明鑒。小女和家人被他們惡意作踐,還企圖敗壞我名聲,實在是小人行徑,還請大人還小女及家人一個公道。”杜三娘伏跪在地,磕了一個頭。
秦大人本就是大家族裏出來的,對內宅那些肮髒龌蹉勾當也是知曉不少,只是他沒想到一個民間小小的農戶人家,竟然也有這等事發生。
“你所言,本府已然明了。定會秉公辦理,杜華盛一腔拳拳愛女心,寧願被除族也不願受到不公正的待遇,實乃勇氣可嘉。你雖是一介女流,卻是膽色過人,本府對你們一家實在是佩服。你二人且起吧。”
杜三娘忙将爹爹拉起來,楊氏也走過來,拉着丈夫和女兒的手一直掉眼淚。
秦大人繃着一張臉,看着王氏等人,“王氏,你收人聘禮,杜華盛一家既早有言在先,拒絕了這門婚事,爾如何不回絕了此事?你跟着小兒子生活,那這麽婚事理應由杜華倫之女來承擔,可杜華倫,你卻是又将女兒嫁入謝家,今日本府審案,你又想将事情推給杜華盛,似你這等不忠、不孝、不義之人,該當何罪?”
杜華倫的滿腔打算都化作烏有,他渾身癱軟在地,忙喊道:“大人冤枉啊,大人。此事我娘從未曾與我提起,我根本就不知情,一直到那日吳家找來,二哥被除族,我也是第二日才曉得此事,大人,求大人開恩,大人開恩啊……”
秦大人冷冷的看着他,“為何今日你又說是杜華盛?杜華倫,你可還有一點禮義廉恥?你同吳家有了婚約,卻把女兒另嫁他人,本府宣判,杜華倫之女嫁入謝家的婚姻不作數,謝家立刻将人送回杜家待嫁。”
杜華倫和屈氏都異口同聲的開口說道“大人,萬萬使不得……”
屈氏哭着道:“大人,民婦今日來狀告杜華倫,并不是真的要他的女兒。實在是杜家人欺人太甚,民婦只想讨個公道。他們杜家連自己人都能下狠手,這等人家的閨女,就是送我我都不要。民婦如今得了這公道,民婦心裏也就寬慰了,旁的,民婦也不再做他想,以後民婦再慢慢給我兒選個持家的姑娘便是,那點子東西,我就當是被狗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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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我是當真不知情啊,我女兒同女婿情投意合,和和美美,還請大人不要拆散他們的姻緣,此事千錯萬錯都是我們的錯,小人願接受一切懲罰。我娘雖是做錯了,可她是我娘,我願替她承擔罪責,我也願出五十兩賠償吳家的損失,還請大老爺不要讓我女兒回家。”
謝斌看着這場鬧劇,他慢悠悠地站出來,拱手說道:“大人,這杜家的姑娘,我謝家當初也是明媒正娶的,并未使用任何下作手段。依小人看,這一切不過都是一場誤會,杜家女兒既然已經嫁到謝家,那就是謝家的媳婦兒,她并未犯七出之條,我謝家自不會休了她。”
師爺湊到秦大人耳邊說了幾句,秦大人抿了抿嘴,最後道:“吳家狀告杜華倫一女許兩家,此事證據确鑿,念及杜家女兒已經嫁人,吳家也不願過多追究,現本府宣判,杜華倫賠償吳家五十兩銀子,兩家婚約取消。然杜華倫一家置朝廷律法于不顧,仗着二十,以儆效尤!”
杜華倫被當庭打了二十板子,那板子可打得實在,不過十杖就将杜華倫打得屁股開花,直接暈了過去。杜華盛一家雖然沒受到牽連,然對杜華倫一家也徹底死了心,再沒有任何情誼可言。
謝斌走到杜三娘面前,拱手作揖道:“小生謝斌,小娘子大義,實在叫小生佩服。”
杜三娘完全沒心思再應付其他人,尤其此人還是謝家的,同杜華倫一家是姻親,她連個眼神都沒給對方就從旁邊走過。陸湛也走上來,杜三娘很自然的将手搭在他的手臂上,陸湛道:“三娘,你真厲害!”
他剛才在外頭看着是心裏着急的很,真是恨不得走上去将那不要臉的東西打一頓才解氣,好在他的三娘聰明,說得那兩人啞口無言,可真真是解氣。
謝斌自小在女人堆裏打滾的人,此番被個女人無視,對他而言實乃奇恥大辱!謝斌又喊了一聲‘小娘子請留步,小生還有話要說。”
陸湛回頭看了一眼,見是個青年男子,好似謝家的人,他皺了皺眉,低頭看着杜三娘,“他在叫你?”
“無關緊要之人,我又不認識。陸大哥,我今兒出來連早飯都沒吃,早就餓了……”
陸湛拉着她的手,寵溺的道:“走,我帶你去吃好吃的……”
謝斌臉上的表情足以用龜裂來形容,他狠狠地瞪着那兩個已經走遠的人,他被人無視了不說,還說他是無關緊要之人……
“那男人是誰?”謝斌問道。
謝府的管家看了一眼,也不明白大公子怎的問起了旁的人,他想了想,嘟囔道:“剛才好像聽見說是杜家那小娘子的未婚夫……”
未婚夫……真是豈有此理,簡直就是一朵鮮花插在牛糞上,這樣的妙人怎配了這般個粗人……
謝府管家:大公子,你臉色怎這麽難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