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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天空暗沉,微風輕襲,有些冷寂,更多的是蕭瑟。

淅淅瀝瀝下着不大不小的雨,延綿不絕,令人心躁不安。

她踩着馬丁靴踏入雨中,頭上透明的傘遮不住那昏暗的氣息。

雨水敲打着地面,濺起的污漬将她長款的白色大衫玷污,一個又一個的污漬像是寧霜霜那一句又一句的話音,在她身上烙下無法抹去的痕跡。

即便,雨水可以沖刷,依然無法泯滅那些過去。

“為了不讓我父親傷害你和你的家人,他和我父親做了交易,不僅将KA百分之十的股份轉讓給我父親,還同意将南非那批鑽石送給我父親,所以主打鑽戒沒有了原鑽,KA即将到來的新品發布會便會開天窗。三年前,他曾也因為一個女人,毀掉了一個新品發布會,周而複始地上演着同一戲碼,就算是他有鐵打的心也會被擊垮!”

他的人生為何總是重蹈覆轍,而最痛的那個人卻是她寧霜霜。

“在南非時候,他之所以會在礦區,是為了去拿你脖子上的那顆粉鑽,恰好遇上地震,很不幸,他成為地震的受害者。”

說罷,寧霜霜視線不自覺地盯上唐砂脖子上那枚晶瑩通透的粉鑽。

唐砂怔滞着眼神,不由自主地将視線落在蝴蝶骨間的粉鑽上。

驀然回想起他提起這枚粉鑽時候風輕雲淡的口吻,在南非受傷之事也讓他悄無聲息地一筆帶過。

明明總是經歷這般刻骨銘心,卻非要将一切化為烏有。

似乎,她只有接受的義務,而沒有反問的權利。

“你知道嗎?他曾經問過我車上的那枚粉鑽是哪裏來的。我說:喜歡就送你玩。他勾了勾唇說:不用,就是有個丫頭好像挺喜歡的。”

她永遠無法忘記李亦安提起“有個丫頭”時候臉上柔和的表情,前所未有的溫柔。

抿着朱唇,皺起秀眉,心恍然刺痛了一下。

比起秦素,她更加嫉妒唐砂。

寧霜霜一遍又一遍地将記憶回放,忍着痛讓它在腦海裏過一遍。

而唐砂只能怔滞地将他的世界走一遍,每一步都踏踏實實的,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的,她多麽奢望每一個腳印都可以在他的世界裏留無法泯滅的痕跡,而不是只有他自己的獨家記憶。

“他腸胃不好,做過一次胃穿孔的手術,醫生建議他不能酗酒,可為了讓李柯返校上課,他居然和李柯賭酒!”

李亦安為了唐砂,費盡心思,讓她很妒忌,也很羨慕。曾何幾時,他肯如此為她,死也願之。

唐砂撐着傘,在大馬路上漫無目的的走着,眼神空洞,眼眶微紅,眼眸泛霧,腳步虛浮,步音沉重。

天色十分暗沉,雨越下越急,仿若要将全世界都沖刷明淨,褪去塵嚣,讓她铮铮地看清李亦安的心。緋紅。撲通。

淚滴随雨滴彙入大地,蒸發的無影無蹤,就像是不曾來過這個世界一般。她将這初冬的第一場雨诠釋的完美無缺。

寧霜霜的聲音還在腦海旋轉,可是為何她的心會那麽痛。

李亦安那些過去,她統統沒有參與,而寧霜霜居然參與了他12年。

“李府本是清官之後,随着時代的變遷,李府沒落了。應該是我六歲那年,李柯恰好滿歲,李家發生了一些變故,從此李家就只剩下他和李柯了。那年他剛好15歲,一個15歲的少年,失去了家族,失去了父母,還要照看一個剛滿月的孩子,對他來說這已經超出了常人的負荷。”

“他将李柯送去托兒所,自己去修車廠做學徒。李柯在托兒所花錢如流水,而他在修車廠做學徒也沒有工資,李家留下的那筆錢只夠他們兩年的花銷,兩年後,因要承擔李柯的撫養費,他去賽車場和人賭車。賭車這種事情,你也知道,生命無常!”

那個時候,他根本就是拿命換錢!如此狠戾,只為生活,只為李柯。

“我記得有一次他和車王吳國震賭車,吳國震因賽車時出了事故,足足在醫院躺了大半年。從此,他和吳國震結下了梁子。”

也是因為這個梁子,後面有了秦素的存在,有了秦素的背叛,有了秦素的傷害。

“18歲那年,他去了非洲,也許上天憐憫他,讓他發現了鑽礦,他在非洲賺了第一桶金。次年,他回國開了一個修車廠,将李柯從托兒所接回李府,請了專人來照顧。”

“吳國震因賭車事件一直記恨他,那會兒東坑的頭目還是吳國震,他帶了一幫人将修車廠拆了個底朝天。李亦安是何許人物,怎能容吳國震在他的頭上動土。他們依然是賽車,一決勝負。”

“結果可想而知,他贏了,自那時候起,東坑就變天了,七爺便橫空出世了。他之所以會被稱為七爺,是因為在整個家族中他排行老七。”

“他20歲那年,我母親剛好去世,那一年,我11歲。那應該是我第一次見到他。李家和寧家是有娃娃親的,那天他被我爸派人接到寧家別墅,跟他商談關于娶我之事。我爸以前從不把這門娃娃親當一回事,他總想着生個兒子。誰知匆匆數年,我母親也入土為安了,他膝下仍舊只有我一個女兒,于是他便打起了李亦安的主意,想讓他來接管寧家的一切生意。”

“他很是倔強,不只是不肯娶我,更不願意接手寧家。許是我父親讓他意識到現下他的處境,如果想要更好的未來,他必須強大,所以在他20歲那年,他帶着李柯去了美國加州念書,李柯念小學,他念大學,學金融。他拂去我父親的提議,我父親很是生氣。為了讓我能夠和他有所交集,次年,我父親也将我送去了美國念書,就在加州。加州那4年,是我和他記憶的開始……”

如果時間還能倒流,她願意回到那4年,只有她寧霜霜伴在李亦安身側的那4年。多麽想永遠活在這段回憶裏,不願醒轉。

頓了片刻,寧霜霜猛地抽了口煙,有些急促,嗆了一聲,她輕咳着清嗓子,繼而道:“4年後,他學成而歸回國,創辦了他的公司KA。”

“你知道KA是怎麽來的嗎?”不等唐砂回答,寧霜霜自問自答,“柯和安的首字母。那些年,無論是在美國還是回到國內,他都将李柯帶在身邊,我明白,李柯對他的意義不一樣。從小到大,李柯做任何事他都可做到無動于衷,除了賽車……”

是的,除了賽車李亦安堅持外,別無其他。

“你知道嗎?他本是不容許李柯碰車的,因為他明白賭車的危險性,他不願李柯成為第二個七爺。”

當年他選擇賭車那是為了生活,迫不得已,如果有的選,她想,李亦安是不會選擇賽車的。

如果沒有賽車,是否就無他和吳國震之間的恩怨,也無後來秦素的出現,更沒有秦素和吳國震的計劃,那麽,李亦安就不會被背叛。

眼睛忽然迷離,傷感無處掩飾,不自覺擡眸,正巧撞入唐砂的視線,她慌亂閃躲,最後看向不知名某處,繼續說起往事:“直至李柯初中時候,那時李柯和他有過約定,只要李柯考上市重點高中便任由他玩車,其實我明白,他不過在督促李柯學習,只是方式不同罷了。”

“李柯的性子随他,向來說到做到,硬是折騰自己考了市重點高中。從此,李柯玩車他便再也沒有管束過,因為他向來守諾。”

“卻又為了你,他幼稚地打破自己當年承諾,威脅李柯,如若他不按時上學,期末成績無所提高,則不準他再玩賽車。有時候,我真的很嫉妒你。”

寧霜霜的聲音很好聽,柔和,細致,輕緩,像是電臺女主播的聲音,越往後說她聲音便逐漸沙啞起來,又是一種別致的魅力。

許是,她抽太多煙的因素吧。

提起往事,寧霜霜總是用淡漠的表情吞噬那些悲傷和凄楚,用煙霧掩蓋一切她的懦弱。

那是一個倔強女子背後本該有的脆弱,她的堅強都是僞裝起來的,為的就是不讓他人勘探她這顆幼小而又柔軟的內心。

唐砂很清楚地記得,那是一條很長的紅綠燈,足足104秒。天色陰暗,黑壓壓一片将那紅綠燈襯的更加鮮明。

她撐着傘站在這頭,而李亦安淋着雨站在那頭,隔着一條馬路,暗沉天色将斑馬線辨的更加分明,非黑即白,若白非黑。

車水馬龍之際,車輛穿梭之時,天空赫然一聲巨響,似要下一秒劈向大地,将黑白的斑馬線劈成兩半,而他們在兩個半球對視。

她渙散的目光慢慢彙集,聚焦在馬路對面的李亦安身上。

黑色的身影依然挺拔,呼呼的風掠過,他剛直地屹立于此,像是那永遠不會倒下的巴黎鐵塔。

規整的黑色西服完全濕透,領帶被他扯的淩亂不堪,一頭碎發被雨水沖刷地塌了下來,滴水的發梢将他那深邃的眼眸遮住一半。

那雙曜黑色的瞳孔如兩簇燈光,深深地凝視着馬路對面的唐砂,毫不偏移,如此堅定。

足足一分鐘的對視,誰也沒有錯開誰的視線,就那樣穿透雨滴和車輛,怔怔的凝視着對方。

仿若,這便是他們人生的最後一分鐘。

紅燈開始閃爍,LED上的數字開始倒數。

十、九、八……三、二、一,綠燈亮起。

此刻,她應該毫不猶豫地奔向他,而她卻怔愣住腳步,呆滞的站在原地,腦海裏全是寧霜霜的聲音,講述着他的過去。

直至那個模糊的身影逐漸逼近,清俊的臉龐愕然清晰。下一秒,李亦安猛地伸手将她狠狠擁入懷中,緊緊地抱住,如同珍寶一般。

受到沖力的唐砂慣性後退了一步,冰冷的身上傳遞着他的溫熱,依然目瞪口呆地驚愕着。

恍地,手心失空,傘落地。

透明的雨傘在地上反彈兩下,最後無能為力地被風搜刮着,那麽地無助。

就像是此刻的唐砂,仿佛她的世界不由自主,倘若那月亮只能盲目地圍繞着太陽轉,沒有目的,沒有終點,只有心的指引。

泛酸的雨水沖刷着她臉龐,徹底将她淋醒。她那黑色秀發,白色外套,黑色馬丁靴皆被雨水無情地拍打着,使得她不得不從李亦安的過去中醒轉,回至現實。

“沒事吧?”他低啞而又擔憂的聲音在耳道旁急促響起,沉沉的,像是敲響了古老的壁鐘,低沉,落寞,清晰,悠長。

猛地,唐砂心弦一顫。

她忽然激動地反抱住他,雙手緊緊地攥住他臃腫的大衣,眼眶依然有些紅熱,淺淺地低喚着他的名字:“李亦安。”

那些過去如幻燈片般在腦海一遍又一遍的重現,她的心為何疼到錐心?

上天竟如此狠心,竟将他逼到如此絕境,上天又是如此的不公,使她安穩祥和,促他蹉跎多舛。

秦素于他是致命的疼痛,而艾景溪于她,不過是人生中一段錯失,僅此而已。

連她都覺得不公平,為何他所承受的要比常人多幾萬倍。

“我在。”他輕聲應着,将唐砂整個人緊緊地禁锢在懷裏,生怕一松手她會溜走。

他那句“我在”雖然只有短短的兩個字,分量卻如千斤重。

恍然,唐砂無征兆地落淚了。

心,痛到極致。

那刻,她想問:李亦安,你是瘋了嗎?

那刻,她想問:李亦安,我就有那麽重要嗎?

那刻,她想問:李亦安,你的心痛不痛?

她有太多太多想問,卻沒有一句是有力氣問出口的。

他留給她的,永遠是惡趣味後的好整以暇,喜歡用猝不及防的情話轉移她的注意力,用調侃她的方式吸引她的目光,用不正經的态度掩蓋一切。

無人知曉他的背後是什麽,也無人衡量他為她而付出的代價。

她只知道,那個很愛說情話的男人,她很愛他。

她只知道,若此生無他,她的生命将會失去色彩,變成塵埃。

唐砂在他的懷裏顫抖着,連呼吸都變得薄弱,像是感覺到她那無盡的悲傷和心痛,李亦安下意識緊蹙眉,雨水沖刷而下,形成一條川流。

他明白,遲早某天,她必然知道一切。不是他想瞞着她,只是想要給足她時間罷了。她如此聰慧和敏感,自能猜出和推敲出一些事情來。

寧霜霜此舉,不過是讓她提早知曉一切。

也罷,早些知曉早些抉擇,她究會作何決定,他聽之任之。

一場雨,洗掉了多少鉛華,沖刷了多少斑駁。

作者有話要說:

小修。。。見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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