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何日宮深枯楊柳
衛王看着臺階下憤怒的衛涅淵目光冷淡,但誰也沒想到衛王多年來的面孔在下一刻破碎了,也許是憤怒吧,也許是失望和傷心吧,衛王快步走下臺階一巴掌甩在了衛涅淵的臉上,快到沒人來的及阻止她,不論是影子還是孫登。衛涅淵的身形被打的向後倒去,束在頭上的的玉冠從發間墜落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摔的粉碎。她的長發散了開來,眼神在亂發間變得森冷無比,“這冠是父親當年親手給我帶上的。”衛王盯着她的眼睛,不知是憤怒還是傷心,聲音裏帶來不易察覺的顫抖“你跟他真像。你以為我喜歡這地方嗎。”一時間宮牆裏雅雀無聲,暗處的折星嘆了口氣,王上真的不會憤怒麽?王上真的不會傷心麽?她到底也是個人啊,對于有些人來說,她的心太大,大的裝的下天地浩蕩,對于兒女情長,恩愛別離她都不屑一顧,一人榮辱與萬千子民相比,孰輕孰重清楚的都用不着分辨。可天下人不知道的是這位高高在上的王對于她心中的天地中哪怕是一抹微不足道的階前青草都愛的深沉,而那個早早在她生命裏離開的人卻是這山川中永不退色的傷痕。
承纓是她的字,她是衛國最尊貴的人,她是衛國的神。所有人都叫她王上,她幾乎都忘記了自己的名字,只有在深夜無人時她才能默默的念幾遍自己的名字,承纓,承天地命,請萬民纓。也不是沒有人念這個名字,大部分敢念的人已經死了,剩下的只能叫她王上,很多年前是有一個人的,他特別偏愛她的名字,每個像這樣的夜裏,他都用溫軟的聲音念她的名字,軟的她心都要化了。可是他也走了,從此承纓就真的沒有人念了,而她自己念一次,心就疼一次,久而久之,連疼都沒有了,剩下的是無邊的冷寂。
第一次見他的時候,她還只是個質子,她是衛國送到齊國的質子,當時年少,她雖不受寵,卻也是溫潤如玉,翩翩少女。齊國的帝卿冰雪聰明,見到她第一眼的時候,聽到她的聲音“拜見帝卿。”雖是弱勢,不卑不亢,他聽到他自己的心髒劇烈的跳動,他就知道他這一輩子,算是栽在她身上了。怎麽不是呢?很多年後,衛承纓想如果她的心不那麽大,裝的不是衛國水深火熱的子民,或者他根本沒有遇見她,她們的結局會不會好一點,可惜,這個問題永遠都沒有答案了。到底誰欠誰的多都已經不再重要,對于已經失去的東西,做不到忘掉,就只能就着剜心之痛回憶回憶已經變了味道的甜。
衛涅淵的名字是她的父親起的,在這個世界裏,男子很少有這樣的殊榮。名字代表的是一個人的命運,理應由母親來賦予,而衛涅淵不同,允棠是她的父親的名諱,他有了這個權利。二十一年前,允棠躺在蘅蕪宮裏,氣息奄奄,他的懷裏抱着剛剛産下的衛涅淵,臉上帶着溫柔的笑,蒼白的指刮了刮孩子的臉,他問身邊的産公“王上沒來嗎?”産公強忍眼眶中的眼淚“噗通”一聲跪了下來,充滿血腥的屋子裏,只剩下一聲嘆息,他擡眼看着模模糊糊的門外,他依稀記得他腹痛之時雪才剛剛開始下,青色的宮牆成了雪地裏唯一的顏色,一條條青色的線把皇宮化成一個一個的牢籠,還有大片大片的雪從鉛灰色的天空中落下,門前的雪地上沒有一點痕跡,他就知道,她不會來的。他的眼睛漸漸地冷寂下來“這孩子就叫涅淵吧,涅槃重生,心在深淵。”産公驚呼“主子,這不合适啊。”允棠親了親孩子的臉“她連孩子都不在乎,名字又算得了什麽。”
折星端着一杯茶走到一直改着奏折的衛承纓身邊,輕輕的說“王上,允侍君生了個王女,他私自起了個名字,叫衛涅淵。”衛承纓頓了頓手下的筆卻不停“恩,随他。”折星點了點頭,欲言又止,退下了,出門前衛承纓突然出聲“父女平安?”折星回頭“是啊王上。”衛承纓沒有回答,她埋頭于奏折,安靜的好像什麽都沒有發生。
允棠心裏其實很清楚,她從來沒變過,他也從來沒變過,可是當初他與她之間存在的一個謊言如今成長成了一個巨大的懸崖,他們都沒錯,可他們又能怪誰呢。他到死都記得他第一次見到衛承纓的樣子,他是齊國高貴的帝卿,長于母王父後的庇護之下,懵懵懂懂。可她是衛國狼狽的質子,身墜九天,如坐針氈。“拜見帝卿。”少年的衛承纓眉目俊朗,風姿卓然。他只記得自己大腦一片空白“殿下客氣了。”他喜歡她,他從他第一眼見到她就喜歡她。衛承纓的心思呢?允棠永遠都不可能再知道了。允棠帝卿的風采誰不喜歡呢?她喜歡他,她需要他。這兩個人的愛到底幾分他們都心知肚明,可允棠還是在他見到她的第二年裏嫁給了她。他為了嫁給她,在齊國的大殿之前跪了整整兩個月,看的齊國人都心疼,得卿一跪,福厚至此啊,她也心疼,心疼的幾乎要掉下淚來 ,在這之前允棠找過她“你可願入贅于我?我跟你遠走高飛,我不要齊國,你也不要衛國。”她沉默着搖搖頭,他的眼睛就這樣暗淡了,第二天,他就去跪着求齊王了。衛承纓後來在齊國故地重游的時候專門遣退了随從,蒼老的衛王緩緩的跪在了長滿青苔的石階上,無人看到的角落裏,一滴眼淚還沒有落下就已經幹涸在眼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