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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何日宮深枯楊柳(二)

她最後還是沒有入贅,用一個低微的質子的身份娶了齊國高貴的帝卿,十裏紅妝,高頭大馬,她騎着馬在城中帶着帝卿轉了一圈最後回到了帝卿府,給足了她面子。衛承纓是真的喜歡他,喜歡他在初見的宴會上腮上的紅霞,喜歡他靠在她懷裏溫良的體溫,喜歡他出嫁時嫁衣的鮮紅,喜歡他在清晨裏的睡眼。她在他的帝卿府裏幾乎都快要忘記她的姓了,可終究還是快要。她還是會在夢裏驚醒,夢見衛國被齊國占領,她的母王從城樓之上一躍而下,殉國身死。她只能撫一撫冰涼的胸口,抱緊他,沉沉睡去,即使她是個棄子,她也無法放棄生她養她的地方,她有時覺得自己已經快要瘋了,每每如此,允棠就是緊緊拉住她的人,毫不誇張的說,允棠是支撐衛承纓在衛國活下去的信念。我愛你,所以你得撐着。可他姓允她姓衛,婚期一年之後,這個刻意被遺忘的東西,終于被迫提了起來。她不知道他把他留下是對是錯,齊國的如日中天終于結束了,三國合兵,齊國城破。她回府之時,心急如焚,她不是因為怕他怪她,她知道在他決定嫁她那天,他就什麽都想清楚了,他跟她一樣,他愛她,他也愛齊國,她怕他自裁。

她回到帝卿府的時候,就見到他穿着一身素白的衣服,脂粉不施,長發垂在腰間,發梢還沒有幹透,她知道,他一定沐浴更衣過了。他手中拿着她成親之日贈他的一柄長劍,劍上的紅繩絡子是他親手打的,纏繞在他蒼白的手腕上紅的紮眼。見她來了,允棠笑的溫柔“我在等你,允棠在此多謝妻主照顧,國将亡已,允棠不願茍活,和離書我放在書房裏了,不敢連累妻主受人诟病。”他伸出修長的手指拂過劍身,舉手放在了自己的頸間。衛承纓幾乎丢了半條魂,他溫柔的看着她,他問都沒問她齊國之死是否與她有關,他什麽都明白,他只是不可茍活,可她怎麽辦。她想都沒想,一個健步上前,單手扣住劍刃幾乎是咬着牙說出來的“你敢,夫君就是如此待我的?”她傾身抱住他眉間的戾氣化成了幾分悲涼“夫君死不值得。”他睜眼看她,是她熟悉的平靜溫柔“妻主,你知道的,我活不下去。”她沒說話,緩緩傾身抱住他,劍刃吃進她的脖頸,壓出了一條血線,他眼中的溫柔被驚慌失措取而代之“妻主你別動了。”她睜眼看他,他不怕為國而死,卻見不得她受傷“你死,我就陪你。”他無奈,眼裏都是凄涼“你何苦要如此逼我。”她眼裏都是執拗“跟我走,我護你安寧,跟我走吧,我不怕诟病,你還沒給我個孩子,你一直避着,難道我還不知道嗎?既然早知道的結局,為何要為他而死。跟我走,我不想。。。。一個人”她的聲音越來越低,一柄鋒利的長劍卻擋不住兩人的擁抱。

他終于是跟着她回了衛國,新歸的質子,帶着亡國的皇子回來,總是不合适的。她為了他的身份,在宮外跪了三天,為他求得了正夫之位,可第一個孩子不能是他生的。他知道了以後沉默了良久,她擁着他,不要孩子也罷。可他沒等到她與他白首,他等到的是她娶丞相之子的消息,他仿佛像是聽着一個與自己不相幹的故事一樣,起身走回自己的院子,踏入院子的一剎那,他只覺眼前明明滅滅,侍兒來不及扶他他就身軀一軟,跪在了青石板上。等到他醒來,已經是月上中天,窗子上有個人的影子,他知道,窗外站的是衛承纓,他不知道,若非她娶那人他的命活不到明天,可這又能怎樣,背叛了就是背叛了,她自然不敢進屋。他睜眼看月光冷冽,低低的笑了一聲,到底是自己糊塗了,出了帝卿府,他就不是她的了,她也不是他的了,怎麽就明白的這麽晚呢,倒不如當時就一刀了結了自己算了。他側身不再想,閉了眼。兩個人,一個人在屋內,一個人在窗外,一夜不眠。景歷二十五年,衛承纓迎娶魏珩,也就是後來的靜敏君後,育有兩女。他自始至終都沒出院門。一躲就是一年,侍兒們清楚的看到他的青絲是怎樣變得花白。一夜白頭,原來是真的。聽到側君懷上孩子以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去了那個他不曾出席的家宴,他看到她坐在主位上,看到她眼中的激動與心疼,她身側的人有着不輸他的容貌,魏珩起身向他行禮,他點了點頭“弟弟坐吧,有身子的人,還是小心點。”也不等衛承纓說話“妻主,還記得答應我的事情嗎?第一件做不到了,就第二件吧。”

衛承纓沉默了良久,點頭了點頭。衛承纓登基的第二年,他有孩子了,他一個人在他自己的院子裏安胎,第一個來看他的人是魏珩“君後。臣來看看你。”他放下手中的書拍了拍床鋪“那就坐吧。”魏珩看着眼前清瘦的人紅了眼眶“她,就是如此待你的?”他搖了搖頭“自己求來的東西,哪來抱怨的餘地?”魏珩的眼眶裏落下淚來“是她負了你。君後啊,何苦?”允棠看着眼前落淚的人心中柔軟,他也曾有個這樣的弟弟,溫柔漂亮,他摸了摸他的臉“哭什麽,我這裏陰氣重,你還是少來吧,這孩子怕以後還是要仰仗你了。”他一愣,卻再也坐不下去了,轉身跑了出去,回頭聲音哽咽“君後才是最有資格傷心的人了。”允棠恍若未聞。衛王的三女出生了,她名涅淵,孽緣,她知道他的意思,孩子滿月的時候,他一身白衣,形銷骨立,“王上還請多護佑這孩子,臣只能養她到十二歲了。”他眼裏的溫柔都給了這孩子,衛承纓也曾在奏折堆積的夜晚想,他們怎麽就成了這樣,他放下了她的國,可她卻放不下,如果她任性的去愛他了,那誰來護着衛國的子民,內憂外患,耗盡心血,她怎能任性?她如何任性,早已經注定的結局,他們都只是裝作不知道罷了。他很守信,涅淵十二歲的時候,他病死在塌上,病重時,衛承纓跪在了他的門口,聲嘶力竭的哭喊“你讓我進去,你讓我看你一眼。”可他只是讓魏珩進去了,把衛涅淵托付給了他撒手而去。一代帝卿從年少青蔥,到燈枯油盡,不過十五年,太早的凋謝在了命運裏。那句愛你已經不必言明,言明又能怎樣,錯過與過錯,到底是命該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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