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渾身都濕透了。”溫誠皺眉看他, 不怎麽習慣照顧人的把大浴巾直接蓋在了游藝腦袋上,手上拿着不知道管誰借來的小花傘往他頭頂擋, 那模樣真恨不得把他揣兜裏直接帶到溫暖的房間去, “先去換套衣服,然後……”
游藝仰着頭晃了晃腦袋把浴巾抖到肩膀上,笑着說:“我還沒卸妝呢,也不知道芭比的化妝品防不防水。”
“再防水的化妝品也禁不住在雨裏淋,”溫誠板着臉, 眼神卻往游藝臉上看去,“還行,妝沒花。”
游藝彎着眼睛點頭:“那就好。”
溫誠的臉色卻還是不好,他向後看了一眼,同樣淋雨的尚河也被助理團團圍起來,只因為身高優勢能看到一個黑漆漆的頭頂。
他收回視線,聲音冷淡:“我記得你和尚河還有矛盾?”
“這應該不是他故意針對我吧,”溫誠剛說完游藝馬上就猜到了他的意思,“我看他的确是狀态不太好, 而且之前拍攝這麽久他也沒出什麽幺蛾子,不至于在最後一場戲上做這種吃力不讨好的事。”
況且精神良好的人也不會直接瘋了一樣往刀口上撞。
“阿嚏!”
溫誠的目光沉沉地看向他。
“我真沒事, 哥。”游藝紅着臉揉了下鼻子,他突然興致勃勃地說,“哥!我們是不是殺青了啊!”
對啊。
殺青了。
可能是因為這場突如其來的雨和尚河的十多次NG,把所有人的精神都弄得有些疲憊,這時候大家還都沒有迅速反應過來。
《忠臣》劇組殺青了。
長達大半年的共同拍攝時光, 在這一天終于被畫上了一個句點。
“晚上七點在錦城酒樓!”錢導拿着大喇叭沖所有人大聲喊着,“恭喜劇組圓滿殺青!”
……
這場雨下得又大又急,卻絲毫不耽誤殺青宴上衆人的熱情,拍攝結束之後宋導在這半年與大家建立的‘友好關系’就徹底體現出來了。
菜剛上齊,文錦就把酒杯端起來沖着宋導去了。
——游藝基本可以确定,明明早就殺青的文錦在這天重新趕回來,就是沖着這一刻。
宋導大概也是習慣了,面不改色地端起了酒杯,嘴角挂着一抹在拍戲過程中非常難得的淺笑:“演得很好,在片場的時候委屈你了,我自罰一杯。”
文錦大概是在拍攝過程中被壓榨得厲害,沒料到宋導竟然還有這麽溫聲細語的時候,端着酒杯愣了一下,在看到宋導的确是喝了一杯酒之後,也不知道怎麽眼眶反而泛起一層紅。
她閉上眼仰頭将酒杯中的酒一飲而盡,再睜開的時候眼底沒有水光,只有大方自信的笑容。
“那第二杯就要謝謝宋導在劇組中的幫助與照顧了。”
文錦之後,剩下的幾位演員也都湊過去敬了宋導一杯又一杯,尚河也跟着端起酒杯走過去。
圍觀全程的游藝歪了下腦袋,正好和主動偏頭的溫誠撞在一起,他低聲說:“哥,我感覺宋導真的厲害。”
當然,這種厲害包括但遠遠不限于酒量。
溫誠也小聲說:“他要是不厲害,怎麽能騙到你這麽一個小傻子?”
雖然游藝想告訴溫誠他這句話聽起來好像有語病,但現實是他偷偷笑着紅了耳尖。
沒有理智了。
反正他家溫誠哥哥說的什麽都對。
……
“你的表現實際上出乎我的意料,”宋導輕輕和尚河碰了碰杯,“之前看你還以為是那種桀骜不羁的性格,沒想到還很沉穩。”
“謝謝宋導。”
“就是有的時候太沉了,”宋導低聲說,“程松這個角色對你們現在的年齡來說其實有些難度,拍完之後最好還是出去放松一下好好調整狀态。”
“好。”尚河點頭,“謝謝宋導。”
宋導沒再多說,喝完這杯,目光就對上圓桌對面腦瓜湊在一起嘻嘻哈哈的兩個人。
“游藝!”
被叫住名字的游藝茫然地擡起眼,發現全桌的人都在笑着看他。
紅透臉的游藝立刻把腦袋從忍着笑溫誠肩膀上擡起來!
——這麽看溫誠也是夠壞。原本兩人都歪着頭湊在一起,不知道什麽時候他反而直起頭,讓游藝一路蹭蹭蹭的把自己的小腦瓜蹭到了他的肩膀上。
“游藝!”宋導又叫了他一聲,還招招手,“你過來咱倆喝一杯。”
別人都是主動湊到宋導面前,被宋導主動召喚的游藝就更不能拒絕了,拿起還沒動過的酒杯就走過去。
原本坐在宋導旁邊的錢導笑眯眯地讓開位置——這麽一種看起來就好像要和自己長談的架勢,讓總被他們開玩笑的游藝立刻警惕。
“宋——”
還沒等他說什麽,宋導就擺擺手:“坐。”
游藝把可憐的視線投在了溫誠身上。
“放心,我知道溫誠胃不好還喝不了酒,”宋導和他碰了下杯,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能讓所有人注意到這邊的人都聽到。“不過他怎麽說也是電影的男主角,也不可能……”
宋導聲音不上不下地停在這。
游藝決定收回他是個好人這句話,嚼吧嚼吧徹底咽在肚子裏。
“如果宋導不嫌棄的話,這杯酒我替溫誠哥敬您,”游藝也不扭捏,“謝謝宋導這麽多年始終對溫誠哥的信任。”
溫誠就在一邊笑着看游藝為自己當代言人,知道宋導是在開玩笑,肯定不會給他灌醉,也不生氣他的自作主張。
“那我肯定是不嫌棄,”宋導說,“反正你倆情投意合黏得像是一個人……雖然說我這個劇組算是成功做了一回媒,但這段日子裏你也沒少給我惹事,又是一次次請假,又是狗仔隊,你要不是電影的投資人,我真恨不得打你兩頓。”
想來宋導拍過這麽多的電影,意圖偷摸進來拍攝獨家新聞的媒體肯定少不了,但沒想到這次不是因為什麽演員演技,劇情內容,反而靠着劇組演員的戀情上了好幾天的熱搜。
消息熱度甚至讓那些狗仔連嚴禁拍攝的片場內部都敢往裏闖。
“罰我罰我。”游藝低頭乖巧認錯,“真不好意思這段時間給大家添麻煩了。”
游藝被支到宋導旁邊,溫誠這邊也沒閑着,畢竟既是男主角又是影帝,別看息影這麽多年,一複出就還是電影節評委。
不過剛剛經過宋導那麽說,大家都知道溫誠不能喝酒,一些小演員對溫誠以水代酒的行為不僅不介意,甚至還有些受寵若驚。
“溫誠老師。”
溫誠轉過頭,輕輕挑眉。
“一個劇組這麽久,也一直沒有機會和溫誠老師打招呼,我是尚河。”
尚河擡起酒杯,甚至非常淡得揚起嘴角,勾出一個非常官方的笑臉。
“好巧。”溫誠端起水杯意思意思沾了唇,“我知道你。”
……
之前那場雨下的又大又急,倒是很快就放了晴。
劇組安排殺青宴的酒店頂樓是個露天餐廳,只不過現在桌椅都被雨水打濕,空氣溫度又如同降低了十度,餐廳裏連燈都沒開,基本上也沒有什麽二傻子往這邊來。
——溫誠心中已經給尚河戴上一頂名曰‘二傻子’的高帽子。
當然,對于同樣來到此地的自己,他自然是非常雙标的忽視了。
畢竟這同時也是一個談話好地方。
溫誠站在門邊不遠,姑且算是個避風口,而年輕氣盛不怕冷的尚河卻是一步步往前邁步走到了露天餐廳的邊沿才停下,他看着下方的燈火,突然開口說:“溫誠老師和游藝關系真好,這種天氣也舍得出來挨凍警告我。”
“你倒是知道我要和你說什麽,”溫誠嗤笑,“今天那場戲也不知道是不是我眼拙,你前期姑且算是情緒不對,後面卻應該有着故意的成分在吧?我之前就聽說你和游藝之間有矛盾……”
“不,溫誠老師,你還是猜錯了。”尚河回過頭,甚至可以說是用誠摯的态度反駁解釋,“我和游藝之間其實沒有太大的矛盾,令我真正反感的人,是你。”
說溫誠自負也好,反正在他還活着的這麽多年裏,讨厭他的人不少,卻從來沒有一個人會站在他面前沖他指着鼻子說:我對你特別反感。
……還真是一次與衆不同的經歷。
讓溫誠稍微晃了下神,沒有按照他原本想的那樣警告完之後立刻離開,到是好奇心突然上來想聽一聽尚河後面的話。
尚河也果然沒讓他失望,緊接着就說明了‘原因’。
“其實我們之前有過合作,”尚河說,“在《長路漫漫》中,導演要選擇一個小孩飾演你的小時候,我媽媽向導演推薦我……不過那次我們并沒有見過面,在我進組的時候你已經殺青離組了。”
這件事溫誠是記得的,雖然過去很久了,但因為知道小小一只的游藝在這裏面短暫的出現過,所以他曾經把這段記憶中的每個細節反複在腦中回憶着。
也很快從尚河這句話中找到了一處不同。
他看向幾乎與黑暗融于一體的尚河:“當初導演和我說過,是某位女演員的侄子。”
“尚玉清是我的親生母親,未婚生子這件事對女演員來說是一個足以讓她無法翻身的醜聞,所以對外我都被稱作她的侄子,”尚河說着反而笑了,“可惜這件事到底還是沒瞞住,她賴以生存甚至可以為之奉獻出生命的事業也最終被毀為一旦。”
“尚玉清?”溫誠皺眉,“……我聽說過她。”
可能是從當初還是他經紀人的林景柯口裏聽說的,甚至聽到的時候,這個名字已經在娛樂圈中查無此人。
用林景柯的話來說,尚玉清美得很有靈氣,這明明可以是她在娛樂圈中的武器,卻在最終毀了她。
她才剛剛展露頭角,就有人想要動手将這朵花摘下。結果那個男人還沒做出什麽動作,那點兒隐秘的小心思便被家中強勢的老婆發現,本就打算離婚的老婆大肆利用這件事,把還沒來得及感受娛樂圈繁華色彩的無辜尚玉清渲染成了破壞別人家庭,甚至從前在酒吧打工生活作風糜爛的第三者。
結局自然是那位手段高明的女士成功離婚并分得大量財産,那個吃了癟的男人心底暗恨卻還握着不小的籌碼足以重新發達,而在故事中唯一擁有姓名的尚玉清卻被人人喊打,毀了剛剛起步的事業,搬離了總有陌生人上門辱罵的住址,從此消失無蹤。
溫誠能對這個人記得這麽清楚,還是因為林景柯那時候總擔心他正逢青春期又進了娛樂圈這個大染缸,怕他經不住誘惑再犯下什麽錯,時不時就把圈子裏那些黑暗的八卦講給他聽。
尚玉清對他來說就是一個教育例子。
卻沒想到今天還見到了‘教學課本’的兒子。
“如果我媽媽泉下有知的話,聽到溫誠老師的這句話,一定會很開心。”尚河說。
聽到尚河提及,溫誠才突然想起尚河的母親前一段時間意外去世了。
雖然并不清楚尚玉清後來是怎麽從那種情況下走到了豪門貴夫人這一步,但溫誠還是開口說:“節哀順變。”
“……我媽媽生前沒機會能和溫誠老師說上一句話,死後卻是應該滿足了。”尚河輕嘆,“可能溫誠老師不知道,我媽媽其實也是你的粉絲,一位……甚至已經對你走火入魔的粉絲,妄圖想把兒子培養成世界上第二個溫誠的瘋子。”
這話中的怨憤太深,讓溫誠微微皺了眉。
“我從前以為她是一個傻子,被人三言兩語就騙進了娛樂圈,最開始的第一部 電影是扮演一位花魁,對導演來說這就是一個脫衣服賣.肉無關緊要的角色,她卻緊緊抱着那兩三句的劇本,在連電費都交不起的出租屋裏視若珍寶。”尚河冷笑,聲音卻帶着沙啞,“表演就像是她的命,被全世界污蔑她勾引有婦之夫的那段日子裏,她自殺過三次,并不是因為那些粗俗肮髒的惡言惡語,而是因為她覺得她的命沒了,她就應該去死。”
“——直到她看到了你,某種意義上來說,你救了她一命。”尚河微微閉上眼,“你的《長路漫漫》拿到了影帝,你還那麽年輕,站在鏡頭前侃侃而談意氣風發的模樣讓她看到了希望,讓她夢到了她的兒子,她那個被媒體随意稱呼為‘小溫誠’的兒子未來或許可以成為的模樣。”
“但我生來就是一個活在淤泥裏的人,無論我怎麽對着鏡子學習你的笑,怎麽學習你的穿着打扮,怎麽學習你說話的聲音和語氣,我也永遠不會成為你這種天生就生活在光明中的人!”
“我不可能變成第二個你,出道就拿影帝,手中獎杯不斷。我唯一可以拿得出手的獎杯,還是因為飾演你的小時候,在電影節上得到最佳男配。”尚河自嘲地說,“真是諷刺。”
“可能你也聽不進去,”溫誠皺眉,“但我還是勸你一句,你現在的精神狀态有些不對,最好找一位心理醫生——”
“是,我有病。”尚河眼眶中滿是血絲,“我早就瘋了,已經被生活中處處存在着的你徹底逼瘋了,我有時候甚至想着,如果你能徹底消失就好了。”
溫誠向後推開一步,背在身後的手指已經悄悄按下了一個號碼。
“有時候我會夢到頒獎現場,和現實中一樣,我什麽獎項都沒能得到。夢裏面我那位早就火化的母親會一遍遍的質問我,我為什麽比不上溫誠,為什麽溫誠能做到的我卻做不到?”尚河的目光準确看向在陰影中的溫誠,“夢剛醒來的那一刻,我甚至想拖你下地獄。”
“我從來沒想過,有一天我會對一個從沒有交流過的人存在這麽大的恨意。就像是那些因為風言風語就對我母親進行辱罵的人一樣。可能這就是人和瘋子的區別。”尚河深呼吸,“……但我還想做個人。”
“溫誠老師,”在夜色之中,尚河沖着溫誠所在的方向深深彎下腰,“很感謝你一直在這裏聽我發洩這些瘋話,如果是游藝的話,他早在我開口的時候就會扭頭離開……不,他應該根本不會和我來到這,就像是如果不涉及到游藝的時候,你也不會正臉看我一眼一樣。”
溫誠的手指仍舊按在撥號鍵的方向沒離開,沒說一個字。
“您離開這麽久,游藝應該找上來了吧?”尚河也不在乎他是否回答,“不打擾您了,祝你好夢,晚安。”
溫誠仍舊提着一顆心又在原地站了片刻,确定這位将罵了他一頓後又輕描淡寫将事情兩三句揭過的神人沒突然抽風沖上來把他捅一刀之後,手指微松。
就在他剛準備轉頭下去的那一刻,某種幾乎揪住他神經的直覺讓他心髒猛然一跳!
……
游藝也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酒,總之是敬完宋導之後錢導又湊過來,然後還有一些其他人,反正來來回回喝了不少,終于才靠着插科打诨抽空離開。
一扭頭才剛剛注意到溫誠不見了。
他之前看溫誠身邊還圍了一群敬酒的人,結果現在氣氛正熱鬧,溫誠原本的座位上已經坐了別人。
他的目光在包廂內繞了一圈,沒搜索到自己男朋友。
才剛掏出手機,就在他旁邊的江良翰擡頭看了他一眼:“找溫誠?”
“江哥,”游藝問,“你看到我哥去哪了嗎?”
“啧,對着別人你還意思意思叫聲溫誠哥,對我你倒是真不客氣,”江良翰嗤笑一聲,“年齡不大,宣示主權的本事倒不小。”
“江哥,”游藝非常識趣,“你看到溫誠哥去哪了嗎?”
“啧啧啧,”江良翰不耐煩地說,“我剛才看他和尚河一起出去了。”
“謝謝江——等等,和誰?”
游藝詫異地問。
“尚河,我又沒喝酒不至于瞎到看不清人。”酒量太差所以滴酒未沾的江良翰撇撇嘴。
游藝幾乎是立刻撥通溫誠的號碼,一邊拿過外套一邊沉聲問江良翰:“他們什麽時候走的你知道嗎?”
“……應該也沒多久?”江良翰遲疑着說,一愣一愣地看着游藝飛快變臉的本領,下意識就跟着他出去,“不是,你……”
電光石火間,江良翰突然意識到了什麽:“溫誠該不會是因為今天尚河害你淋了雨,這時候要出去套麻袋打他一頓吧?他那種睚眦必報的性格說不準真能做出這種事!不過溫誠那樣子,看起來也不像是能打過尚河……喂!你跑那麽快幹什麽!你知道他們在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