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溫誠一直以為自己這輩子都不會再這麽近的靠近高空。
尤其是這種恨不得半個身子都垂在外面, 只要稍微晃神就會大頭朝下摔成一團血肉的高度。
幸好他此刻也晃不了神。
——他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自己的手臂上。
一個成年男人到底有多重,這個問題在他第一次心血來潮想給游藝一個公主抱的時候就得到過答案。他兩只手姑且都差點兒把游藝摔在地上, 更別提此刻只用一只手勉強拽住了一位妄圖求死的成年瘋子。
瘋子身高超過一米九,重量堪比兩頭豬,不僅毫無求生欲,而且極度啰嗦。
但溫誠卻一直沒松手。
哪怕死死咬緊牙關,手臂被拽到脫臼, 也始終狠狠地握住尚河的手腕。
連他自己都不知道剛剛那一刻他是從哪得來的勇氣,身體甚至比大腦反應還快地直接沖過來,甚至從前的心理陰影還沒來得及浮現在腦海中,就已經将毫無負擔往下跳的尚河一把拉住。
看來這個瘋子剛才那句想拖他下地獄的話沒摻假。
……旁觀一條生命在他眼前墜落這種事, 溫誠确定自己沒辦法承受第二次。
“你救不了我的, ”尚河沒掙紮,卻也沒借着溫誠的力道往上爬, 他就維持着這種平靜的姿态,好似完全不知道自己身下是能将他摔死的高空,“就像你救不了上一個在你面前墜樓的人一樣。”
“我也會像他那樣,從這裏直接摔下去, 發出一聲悶響。”
“而你只能眼睜睜看着,你救不了我們。”
要不是擔心自己一開口就洩了力氣,溫誠真想給這瘋子怼回去。
即使知道尚河心底陰郁的源頭,幾分鐘前還被迫聽了他從小到大的生活經歷,但溫誠仍舊沒辦法理解尚河的腦回路,不明天為什麽會有人輕而易舉就選擇放棄自己的生命。
這世界上這種人太多了, 其實很多時候別人都救不了他們。
而堅決不松手的溫誠現在與其說是在救尚河,倒不如說他是在救自己——救很多年前只能眼睜睜看着慘劇發生卻無力回天的那個溫誠。
齊腰高的護欄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刺耳聲音。
一直喋喋不休總往溫誠心底戳的尚河閉上了嘴,仰頭看着面部表情可以說是猙獰的這個人。
——這果然是他這輩子都學不出一絲皮毛的人,即使這樣一副表情,卻也仍舊帶着耀眼的光。
“你撐不住的,”尚河沉聲說,“再不松手我們就要一起死了。”
……如果他松手了,也不見得就會比死不松手一起摔下去更好。
溫誠已經不指望可以依靠自身的力氣把尚河拉上來,就只能拖。
拖到救援來,或者拖到……有人會來找他。
“也不知道游藝看到我們死在一起會是什麽表情,”尚河竟然還能再這個時候笑出了聲,“他說不定會把我拖出來鞭屍吧。”
游藝。
那個小傻子。
他家大可愛。
僅僅在心底默念着這個名字,溫誠就仿佛又多了三分力氣。至少不能真的讓游藝看到他和尚河——
“溫誠!”
有人喘着粗氣跑上來,幾乎在瞬間就貼在他的身後,緊緊握住他拽着尚河的那只手,和溫誠的力氣一起拖着尚河往上!
——他的小朋友好像生氣了。
兩個幫手的突然出現竟然真的一點點把尚河拽回平臺上的時候,因為用力過度而有些缺氧的溫誠跌倒在地上後知後覺地胡思亂想。
——剛剛還咬牙切齒地叫他名字。
——脾氣不小。
……真想親他一口。
……
江良翰剛才吓得差點兒魂都飛了,這時候手還在發抖,就看到游藝紅着眼眶直沖躺在地上的尚河快步走過來。
他現在要是手上有把刀,二話不說直接就能把尚河捅成螞蜂窩!
“游藝游藝游藝游藝!”
江良翰吓得顧不上歇,踉跄着爬起來擋在游藝面前。
“冷靜冷靜冷靜好歹這也是溫誠好不容易救回來的!”
“我他媽怎麽冷靜!”游藝擡手指着江良翰身後的尚河,連踢帶踹恨不得再把尚河從樓頂上踹下去。那表情已經完全和大可愛三個字沾不上邊,“你要死就他媽趕快死遠一點兒!”
“慢慢慢慢!”
江良翰本來就腿軟,游藝這又是憋着一肚子的火,他完全攔不住只能一直往後退——順便還毫無心理負擔地踹了尚河兩腳。
“溫誠!”江良翰實在是沒轍,抻着脖子喊,話卻對着游藝說,“你快去看看你哥怎麽樣了!一上來就盯着這瘋子幹什麽!”
游藝停下腳步,卻也沒回頭。
“看個屁,”他低聲罵着,可聽起來卻像是哭了,“他本事那麽大,誰能管得了他。”
之前被游藝像安置易碎品一樣放在一邊靠好的溫誠低笑:“游藝。”
原本還見誰咬誰的游藝聽到這短短兩個字就再也沒忍住,沒出息地轉過身就悶頭往溫誠那邊走。
溫誠情況是真不怎麽好,手臂像面條一樣軟綿綿地垂着,渾身上下的每一寸肌肉都如同被重物碾壓過一樣酸疼,但他臉上卻挂着笑。
那笑容像是打破了一直纏在他靈魂上的某種枷鎖,帶着自游藝與他相識以來很少見過的真正的放松,好似能聽到他身體中發出的一聲喟嘆。
然而就算是這樣,這個人仍舊僅僅只是看着讓游藝心尖一陣陣的泛着疼。
他渾身都在發抖,遏制不住的後怕,腦中一遍遍不受控制地想起之前的場景。如果他再晚來一分鐘,甚至一秒……
“過來一點兒。”溫誠伸出那只勉強還有些力氣擡起來的手,“大可愛長那麽高,我都要仰着脖子看你了。”
游藝紅着眼眶冷着臉,一聲不吱地坐在溫誠身邊,視線沒往他身上看,卻還是緊緊握住他的手心。
根本分不清究竟誰的手更冷一些。
“我沒事,”溫誠勾了勾手指在他掌心中撓了撓,“真的。”
“你是差點兒出事!”游藝聲音打顫,“就差一點兒,你當時恨不得整個身子都要掉下去了!要是我沒能及時過來……”
“對不起。”溫誠輕聲說,“我的錯。”
游藝的聲音戛然而止,他看着溫誠,轉過頭抹了下眼睛。
“游藝,”溫誠牽着他的手輕輕晃了晃,語氣低軟,“我疼。”
“我們現在去醫院。”大可愛連臉上的一貫笑容都沒了,硬邦邦地說。
“先不去醫院,”溫誠對自己現在的狀況心裏有數,在游藝皺眉翻臉之前笑着說,“抱一下。”
游藝把眉頭都擰緊了。
“我害怕,”溫誠無辜地說,“想要大可愛抱一抱才好。”
這個擁抱,可能是游藝抱得最緊的一次,恨不得把懷裏的人整個按在血肉中,或許只有那樣這個人才不會讓他這般心亂恐慌丢掉半條命。
“溫誠,”游藝很少見的叫了他的名字,“你別再吓我了。”
被那雙冰冷顫抖的手臂緊緊箍着,緊到溫誠好像能聽到自己骨頭咔吧亂響的聲音。
身上疼。
可心裏卻軟成一片。
“好,”溫誠将唇印在游藝耳後,沙啞着說,“好。”
……
這件事的具體情況,只有在樓頂的四個人清楚。
江良翰是個編故事的高手,在游藝沉默寡言準備帶溫誠去醫院的時候,他已經對外将事情圓成了另一個版本。
“尚河太開心喝多了,樓上餐廳又黑,沒注意就差點兒從防護欄杆上翻了出去。幸好被溫誠一把拽住——放心放心,倆人都沒事,溫誠不過是抻到胳膊,尚河可能是吓到了,我和游藝帶他們去醫院看看就行,大家都繼續吃吃喝喝……”
“江良翰可能還有些當編劇的天賦。”溫誠靠在游藝身上,笑着說。
游藝仍舊板着臉沒說話,反而是剛爬進駕駛位的江良翰應和他:“我不僅能當編劇,還能救你一命。”
溫誠捏着游藝的手指頭玩,聽到這話頭也不擡:“你也不怕閃了舌頭。”
“不信你問游藝,要不是我靠着探遍全江京密室逃脫、玩轉全球各大解謎游戲的本領,哪能那麽快就找到你在樓頂?”
從樓上下來後就一直沒理會溫誠的游藝說的第一句話反而是沖着江良翰:“謝謝江哥。”
“客氣,”江良翰揉了一下手腕,發動車子,“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再說我這也算是救了倆,勝造十四級。”
溫誠從鼻腔裏哼了一聲,側過頭看向面無表情的游藝。
哪怕是他擡手戳了戳那個漂亮臉蛋,游藝都沒什麽反應。
臉頰沒紅,嘴角沒笑。
更別說看他一眼。
好吧。
溫誠又重新躺回到游藝身上。
他今天是真的把大可愛吓狠了,讓他氣成了這樣。
溫誠想着,握着游藝的指尖輕輕咬了一口。
不過他家大可愛那麽乖,多哄一哄應該就好了。
……應該吧。
然而等溫誠手臂上打着夾板躺在病床上的第三天,游藝仍然沒有和他說話。
其實要說游藝是不理他還好,偏偏這個小孩對他恨不得照顧到了無微不至的地步,醫生提醒的注意事項拿小本子記得清清楚楚,每天吃什麽藥打幾種針也問得明明白白,端上來的水溫永遠剛好入口,病床旁邊的水果也從來沒有斷過樣。
哪怕是再好的護工也比不上游藝一分。
可偏偏他就是沒再和溫誠說過一句話。
——連隔壁前一天就被那神秘繼父帶走的尚河出院之前還被游藝大罵着狠狠揍了一頓。
“聽說尚河去進行心理治療了,”戴着副眼鏡坐在病床對面的林景柯說,“你爸和他那個繼父之前一直合作不錯的某個項目也徹底叫停。當天是你那位堂兄去談,氣勢很兇,雖然我從前覺得他有些軟綿綿扶不起來,但沒想到自己也還有眼拙的時候。”
“那我爸也算是後繼有人。”溫誠用那只完整健全的手懶洋洋地戳着平板,不怎麽感興趣地說。
“想游藝?”林景柯把頭從面前的筆記本電腦上擡起來,往門口看了一眼。游藝正站在門口被幾位年輕的小護士圍在一起說些什麽,“哦,提起游藝我倒是想到剛才來的時候聽到好幾個關于你們現在關系的版本。”
溫誠終于舍得把他自己的視線從平板上□□,等着他的後續。
“流傳比較廣的,是認為尚河其實是個局外人,你受傷其實是為了救游藝,于是游藝感恩于你的救命之恩兢兢業業地照顧你,但又因為無法接受你的感情而不得不對你冷眼以待。”
“……八點半的情感節目都不敢這麽胡說八道。”溫誠又垂下頭拿手指頭戳戳戳。
“其實這次不僅僅是游藝,”林景柯也收回了他的冷笑話,“就連我知道這件事的時候都忍不住想罵你,我們大家沒人指望你拿個什麽見義勇為的獎狀回來,你想救人,至少也要先保證自己的生命安全……你也只能說幸好沒事。”
“溫誠,如果,我是說如果,當時你是真的拽不住尚河,尚河馬上就要掉下去了,你還會死死拽住他嗎?哪怕自己即将跟着摔下去,也絕對不會松開手嗎?”
溫誠手指頭戳戳戳的動作停下來,卻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真是感天動地感人肺腑,”林景柯合上筆記本從沙發上站起身,“別說游藝,連我都不想理你。”
“表哥,你現在問我,我真的沒辦法回答你。和尚河和任何人都無關,你看到一個人要跳樓會立刻沖上去救,那和情感無關,完全是依賴身體上的直覺。”溫誠輕聲說,“更何況是我……我那六年裏,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想,我當時為什麽沒能夠立刻反應過來不對伸手去拉他一把,閉上眼也都是那個人摔在地上血肉模糊的模樣。在他是一個私闖進屋的私生飯之前,他原本是個活生生的人。”
溫誠的視線沒從平板上移開,自然也沒看到原本要離開的林景柯打開門和游藝點了下頭當做招呼。
“我也沒那麽偉大,救尚河,其實也是在自救。”溫誠說,“救一救那個曾經陷入六年噩夢中掙脫不了的自己……游藝。”
他勾起唇角,就好像剛才感懷而發的人并不是自己:“今天有紅燒裏脊嗎?”
完全負責他一日三餐的‘小護工’沒說話,一如往常将保溫飯盒裏的菜一道道拿出來。
溫誠心底輕嘆一聲,卻還是用一只手撐起來坐在餐桌前面。
游藝今天的确做了紅燒裏脊,因為溫誠早上的時候發微信告訴他想吃。
在所有菜都拿出來之後,游藝剛跟着坐在溫誠身側,他剛才随手放在一邊的手機卻響了。
這個鈴聲有些奇怪。
溫誠悄咪咪地探頭瞅了一眼。
是個定時鬧鐘?
“游藝,你一會兒是要出——”
“哥。”
游藝開口說。
溫誠愣住,連笑容都凝滞在臉上。
他好像有很久沒聽到游藝這麽叫他。原本游藝不和他說話的時候他雖然心底有些苦悶卻還可以樂呵呵的主動湊上去撩撥,他知道只要慢慢哄着,他家大可愛最容易心軟,總會哄好。
這樣就算游藝不理他,他也不生氣,反而還有兩分樂在其中的滋味。
……可當游藝再一次開口的時候,溫誠才意識到自己是多麽多麽多麽的想聽他叫自己,想聽他對自己說什麽都可以。
“六十個小時。”游藝低聲說,“我有六十個小時沒和你說話。”
溫誠小聲把手伸過去,勾住游藝的指尖:“大可愛生我的氣了。”
“我在氣我自己,也在罰我自己。”游藝垂下頭看着兩人糾纏在一起的手指,“我怕自己會聽到你說話就沒了理智,無論你說什麽都會同意,等你下一次再不顧自己的生命去冒險的時候又悔恨莫及……所以罰自己不和你說話,冷一冷好讓自己長些記性。”
“哥,你一直沒做錯,”游藝說,“是我沒照顧好你。”
這樣一句一句的,恨不得把溫誠一顆心都戳開好幾個酸澀的小口子。
在對林景柯說話的時候,溫誠說自己是憑借本能,說他是為了自己,字裏行間都沒覺得他的行為有什麽太大的問題。
可偏偏被游藝這麽平平淡淡的幾句話,卻讓溫誠頭一次在這件事中察覺到一絲後怕。
他不是一個人,他有大可愛,有男朋友。
有游藝。
會因為擔憂他而懲罰自己不去說話的游藝。
……怎麽能讓人這麽喜歡啊。
“對不起,”比起和游藝在樓頂那次的道歉,溫誠這一次的語氣反而更認真,他用一只手抱住游藝,輕輕拍了拍,“讓我們大可愛擔心了。”
“哥。”游藝聲音中帶着一點點的小委屈,“我想和你說話,想問你疼不疼,手臂打着石膏是不是很不舒服,還想親你一口……”
“不疼了,手臂挂着一個大包袱肯定不舒服,但習慣了也還好。”溫誠一條一條地回答,“最後……”
“求之不得。”
他家很有想法的大可愛啊。
被含住雙唇的時候,閉上眼的溫誠突然在心頭感嘆一聲。
他這個從在樓頂聽到游藝聲音就冒出來的念頭,挪到了六十多個小時後的現在才終于得以兌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