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番外 櫻見
暮春三月,沒有初春之時的料峭寒意, 也沒有仲夏季節的惱人灼熱, 卻是染井吉野櫻短暫的花期,京都之外的嵯峨野被覆蓋在一片絢爛緋紅之中,那些盛放的櫻花随着山巒起起伏伏,在安然靜美之中, 又帶了幾份浪濤一般迫人的氣勢。
京中貴族大多在休沐日之時攜帶家眷及數十仆從來此踏青,出了篩月林, 沿着石子小徑緩步而行,木屐踩在光滑石子之上聲聲脆響, 化野念佛寺到舊嵯峨禦所之間,若是晴天,暖風拂過, 落英紛紛,映着碧空,看得格外舒心。若逢着春雨綿綿, 打濕枝頭櫻瓣, 看着頹靡,卻又帶着滿目物哀之美,那便是小野小町歌中的憂傷而美麗景象了。
出身山野的嵯峨柿子不似常年待在帷屏只能望着一方逼仄天空的貴族婦女,對于她而言,如此美景見得多了,便也成了尋常,她提不起什麽興致,陪着清友游玩了一圈,便有些乏了,走到一株櫻樹之下,松了松身上的單衣。
清友本來走在前頭,也不知怎地,竟像背後生了眼睛一般,立馬就察覺了嵯峨柿子正偷着懶,停下腳步轉過頭來,一眼便看見了正将單衣褪至雙肩之下的嵯峨柿子。
嵯峨柿子今日穿了一件甚三紅色柞漿草紋樣的單衣,比她頭頂的染井吉野櫻要深幾分,衣擺長長,逶迤及地,長發散在肩頭,映着潔白的裏衣,散在紅得燦爛的衣裳上,美得隆重。
她極少這麽打扮,見多了她輕靈的汗衫,偶爾見她穿得如此正式,竟又多了幾分驚豔。
清友看着她倚着櫻花樹,看了許久,直到她笑道:“你這是發得什麽呆?”語氣輕飄飄的,帶了幾分嬌俏。
清友回過神了,笑着搖搖頭,她總讓他覺得這一刻比上一刻更加喜歡她。為了天下美景而游蕩世間的陰陽師,居然會有覺得嵯峨野四季的美景,都不如一個女子的一天。
他低頭笑着摸了摸鼻子,只覺得之前是自己活得狹隘了。
他緩步走到嵯峨柿子身前,雙手握着她松垮在肩頭的單衣衣領,往上攏了攏,輕聲道:“好好穿衣服。”
嵯峨柿子俏皮地眨了眨眼睛,眼角翹起,像只狐貍:“我們那邊衣服不是這樣穿的。”
“哦?”清友挑了挑眉,“你們那邊的衣服是怎樣穿的?”
嵯峨柿子臉上笑意更深,她雙手抓着衣襟,往清友頭頂一抛,在清友還未反應過來之時,便踮起了腳尖,在他嘴唇下映下了一個吻。
遮蓋在兩人頭頂上的單衣将那一片絢爛春光也一并遮蓋,只能隐隐透出些光亮,足夠靠得極近的兩個人看清對方的臉。清友臉上還有些驚詫,柿子臉上全是狡猾的笑意,她伸出舌頭撬開了清友的唇瓣,舔了舔他的嘴唇,鼻間發出一聲悶悶的笑聲。
“就是這麽穿的。”柿子眯着眼睛笑道。
她雙手撐在了清友肩頭,正要腳跟回地,清友卻忽然伸手緊緊地攬住了她的腰。
柿子眨了眨眼睛,道:“清友?”
“那麽,穿完衣服以後呢?”清友低聲道,他低下了頭,埋在了柿子脖頸間,悶悶地說,“不教教我?”
嵯峨柿子沒想到此人如此能來事,只得愣住沒法兒接話,清友笑道:“讓我來聊聊你我們這裏怎麽穿衣服?”
柿子強笑:“那讓我們來穿衣服吧……哈……哈哈……”
清友雙眼眯起:“我這就來教你。”
“清友?清……友……你這是……脫……”
嵯峨柿子已經沒法兒教清友“她們那兒”是怎麽穿衣服的了。
……
…………
源冬柿端坐在廊下,春光帶暖,灑在身上只讓人感覺到融融暖意,然而對于她來說,卻并無任何感覺。
院中萎靡了一冬的荒草在春日又恢複了生機,映得一片淺綠,按理說,如此天氣,應當是攜家帶口前往嵯峨野踏青或是在院中玩蹴鞠,但源冬柿卻只坐在廊下,任院中驚鹿一聲一聲,提醒着時間正緩緩流逝,她的眼神也越來越嚴肅。
“實子,你在為你讀什麽書。”源冬柿越說,眉頭越加糾結。
她身前坐着兩個孩子,大一些的是女孩,十歲出頭,還留着前發,模樣清秀可愛,雙眼彎彎,眼角上翹,狡黠而可愛。小一些的是男孩,約摸五六歲,梳着總角髻,竟比女孩還要秀氣幾分,也長了一雙彎彎的狐貍眼,只是眼神卻不似女孩一般靈動,看上去十分老實。
女孩眨了眨眼,道:“我在給秀行讀《土禦門物語》呀。”
源冬柿呼出一口氣,翻來身前書卷,指着最後一行“清友的手伸入了柿子衣領之中”,光是看見這麽一行字,她的手就有些抖,不過她還是盡力掩蓋了下來,面無表情地說:“實子,這一冊你從哪兒拿到的?”
“保憲伯伯。”女孩實子立馬說道,“他說我肯定喜歡。”
“啊……”源冬柿冷笑道,他可沒說謊,你确實很是喜歡啊。”
實子眨了眨眼睛,看見母親臉色更黑,立即裝模作樣咳了兩聲,挺直腰背,規範坐姿。
“還不是跟母親您學的”這句話,她想了想,還是沒說出口。
萬一惹惱了母親就不好了,父親說母親這麽多年來越來越難哄了,原來只一盤絹面茯苓糕便能順了炸毛的小狐貍,現在要求越來越高了,就算再如何苦練陰陽求,也做不出什麽“麻婆豆腐”。
以上是她父親,大陰陽師安倍晴明的原話。
這邊,源冬柿完全不知道自己大女兒心中盤算,她用指背敲了敲身側紅木杌子,道:“實子,你自己偷偷看我也沒辦法說,可你為什麽要讀給秀行聽。”
男孩秀行一臉懵懂地看着長姐實子,以及母親源冬柿。
“母親說讓我多多關心秀行,最好每天為他讀讀故事。”
源冬柿:“……他還那麽小你讀這個合适嗎?”
實子笑着揚了揚下巴:“我第一次看《土禦門物語》就是秀行這個年紀呀。”
源冬柿此時已經不知道說什麽了。
她嘴角抽搐,正要說些什麽,卻聽見身後傳來那扇破舊大門沉重的吱呀聲,她還未轉身,坐在她身前的實子已經蹦了起來,興高采烈地喊道:“父親!”
饒是不回頭,源冬柿便已經知道,此時推開院門,緩步而來的晴明,應當是一身黑色束帶,今日有風,吹着他垂纓冠後的飄帶,襯得他更是氣質儒雅,身姿潇灑,這滿園荒草,也無法使他顯得落拓分毫。
源冬柿手肘撐到了紅木杌子上,嘆了口氣。
此時晴明正順着臺階緩步而上,他步履輕緩,帶着一股悠然氣度,源冬柿側過頭去,正好與他對視,他雙眼帶笑,眼角上翹,還帶着細細的難以辨認的紋路,然而眼中仍舊是略帶戲谑的笑意,歲月所改變的東西,在源冬柿看來,輕微得不及天邊一吹就散的薄雲。
他走到源冬柿身旁,看見她身前的書卷,又看向端端正正跪坐着的實子和一臉懵懂的秀行,眯了眯眼睛,笑道:“第二十一回?”
源冬柿哼了一聲:“啊。”
“荻尚侍成婚之後倒是寫得越發慢了。”晴明坐到了源冬柿身邊,取過書卷,随手翻了幾頁,道,“你先看了?”
“哦,并沒有。”源冬柿面無表情,“安倍實子小姐已經先看過了,順帶給她的弟弟秀行讀過了。”
晴明正好翻到最後一頁,眯了眯眼睛,看向實子,實子雙手縮在寬大的袖子裏,接到晴明的目光,又往後縮了縮。
“啊。”晴明輕輕嘆道,“真是讓我很是傷心呀。”
實子咽了咽口水。
晴明叫書卷放回地上,道:“師兄居然先給了實子,沒有先給我。”
實子:“……”
源冬柿:“……”
晴明再嘆一聲:“實子甚至還私藏,該罰,甚至還讀給秀行聽,更該罰,這樣吧,去師兄那裏幫他收拾一個月的屋子吧。”
他話音剛落,實子和秀行都猛地擡起了頭,實子可憐巴巴地看着他,見他不為所動,又看向了源冬柿,秀行更是眨了眨眼睛,眼眶周圍都泛了紅:“父親大人……請放過姐姐……”
源冬柿看了看晴明,晴明往後靠在了廊柱上,嘴角微翹,看着姐弟倆的可憐表情,然後微微側過頭,看向源冬柿:“夫人,你也想為實子求情嗎?”
源冬柿咳了兩聲,道:“為保憲大人收拾一個月的屋子,對于實子這樣十歲的孩子來說,太過殘酷,不如就讓她在松撫那裏學一個月的琴,磨練磨練心□□。”
實子:“……”
晴明點了點頭:“如此也好。”
實子猛地扭頭看向晴明:“父親大人!請立即送我去保憲伯伯那裏!”
源冬柿微笑:“松撫琴藝出衆,得他教導,那再好不過了。”
晴明微笑:“要不要随些禮給他?”
實子:“???父親???母親???”
源冬柿微笑搖頭:“有人學琴,便是給他最好的禮物。”
晴明微笑點頭:“如此省下一筆禮錢可以修繕院門,妙極妙極。”
實子:“???喵喵喵???”
這門十多年沒修過,父親大人你這是在逗我???
待把實子連同秀行一同攆到妖琴師處學琴之後,源冬柿才終于能正大光明地翻開《土禦門物語》來看。陰陽師清友向嵯峨柿子表述愛意之後,在禦前侍奉數年的荻尚侍也嫁給了左近衛少将,嫁人之後,文風突變,原本心中只有山山水水的清友,開始熱衷于開車。
嗯,那種車。
源冬柿看見第一次車的時候,她是崩潰的。
如果坐在副駕位的女主角不叫柿子的話,她是會很喜聞樂見的,然而看得多了,也就覺得還可忍受,更何況消遣物極為匮乏的平安時代,能有這樣的讀物,也算是難得了。
而晴明,也樂于陪她一起看。
“這次是在嵯峨野啊。”晴明翻了幾頁,道,“說來,如今應當也是染井吉野櫻的花期,嵯峨野現在當時一片絢爛了。”
源冬柿翻完最後一頁,啧啧道:“嵯峨野常有公卿去踏青,清友與嵯峨小姐這樣,真是有傷風化。”
晴明側頭看她,但笑不語。
源冬柿察覺到他的目光,幹咳兩聲,把書卷扔到了一邊。
绫女膝行而上,端上來一盅酒,替晴明和源冬柿斟上,晴明端着酒杯,看向廊外,這院中并未種植名貴作物,卻也能憑這滿目翠綠,感受到濃濃春意。他唇邊勾起一絲笑,道:“不如,明日去嵯峨野踏青吧。”
源冬柿低頭啜了一口酒,頭也不擡:“明日你得去陰陽寮應卯,陰陽頭大人。”
晴明笑了一聲,道:“明日在下犯物忌。”
源冬柿擡頭道:“犯物忌你還……”她的話只說了一半,便卡住了,因為他看見晴明正對着她笑,眼角彎彎,像只狐貍。
她臉上泛起紅暈,又咳了幾聲,埋下了頭。
如果可以,她正想拜訪拜訪這位已經放飛自我的荻尚侍,讓她偶爾還是別開車了。
傷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