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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番外 癡人

他本是華山之巅一棵百年松木。

論劍峰上論劍臺,常年白雪皚皚, 寒風呼嘯, 純陽宮新入門弟子或在此奏琴,或在此練劍。琴音聲聲,利劍劈空,該是一柔一剛, 卻在華山之巅論劍臺上相輔相成,互得借勢, 琴音削弱了論劍臺的殺伐氣,而劍則是純陽宮聞名于江湖的利器, 聽得久了,只覺得論劍臺上不該只有劍,還得有琴。

他在此處許久了。

從華山之巅人煙罕至, 到純陽子呂洞賓在此創立純陽宮,再到純陽宮門徒數百,山下青煙縷縷, 鐘聲隐隐, 紅頂的鶴優雅地邁着修長的腿在他身邊走過,雪積在他翠綠的松針之上,純陽弟子的劍風拂過,帶着氣勁,晃動着他茂密的枝葉,雪片紛紛,簌簌落地。

天邊夕陽在論劍臺上灑下金燦燦的光,一點一點跳躍着,自他強壯的樹幹,攀爬至他枝頭積雪。

又一天結束了。

他有些疲倦地閉上了眼。

練劍的純陽弟子們收了劍,互相打着招呼,三三兩兩地下了論劍峰。

再過不久,論劍峰下的太極廣場将亮起星星燭火,隔着凜冽的寒風,讓他這麽一株傲立雪中百年的松木,感覺到奇異的溫暖。

天色漸暗,太極廣場的燭火次第亮了起來。

随之亮起的,還有論劍臺下。

他有些驚訝,難不成還有弟子想趁夜練劍?

腳踏着松軟的積雪,發出細微的聲響,月光幽幽,在來人手中的火把映襯下,又顯得些許黯淡。

“清然,你偷偷伐樹,若讓于睿師父知道了,可怎麽辦。”一個略帶焦急的聲音說道。

另一人不言不語,只埋着頭往前走,他的相貌在火把光亮中逐漸清晰,那是一張還略顯稚嫩的少年的臉,穿着白色道袍,背上背着一把古樸的長劍。

應當是方入門不久的弟子。

他身邊還跟着另一個年輕人,懷中抱着一把斧子,一臉的無措。

“清然,再說了……你也不是沒有聽說過,松木并不适合斫琴。”那年輕人還在勸道。

然而,那名叫清然的少年已經将手中火把遞給身旁人,從他手中奪過斧子,走到了百年松木身邊。

寒風吹得他身上單薄的衣袍獵獵作響,在他眉毛上鍍上了一層冷霜,他垂着眸,輕輕撫上了松木有些粗粝的樹幹。

“抱歉。”他道,“我想送她一把琴,送她一把覆着純陽宮風雪的琴。”

他握緊了手中的斧子:“我……我會砍下你的樹幹,做成一把琴。”

百年松木看着他稍顯稚嫩的五官,再望向論劍峰下太極廣場的燈火。

啊,砍下我吧。

讓我去看看那些燈光。

百年松木說道。

然而夜中的兩個少年并未聽見,清然握着斧子,閉上眼,朝松木腰間用力揮去,斧子磨得鋒利的刃狠狠鑿進了樹幹之中,樹冠一陣動蕩,積雪紛紛而下,潑了樹下兩個少年一身。

“抱歉。”

清然閉着眼睛道。

百年松木只望着那星星點點的燭火,任着斧子在他身上鑿了一下,兩下,傘下,直到他轟然倒下,眼中那點燭光拉扯着,在他眼中化成了一道道金色的絲線。

月光幽幽,群星黯淡。

他在這樣的一個夜晚,離開了駐守百年的論劍臺。

清然從未有過斫琴經歷。

或許會用手在七弦之上奏出那麽幾個音,但若說到制作琴底,拉伸琴弦,便是一竅不通。讓這樣一個專修劍道的少年忽然想着斫琴的,便是他那位來自長歌門的戀人。

“長歌門人人擅奏瑤琴。”

他用手撐着下巴,望着窗外說道。

彼時正是開春之時,春光從窗戶洩入屋中,百年松木變成了一座孤零零的琴底,望着陳舊的房梁,聽着站在窗邊的少年瑣碎的細語。

“也不知道為什麽,就覺得她奏琴最好聽,那些平時聽着晦澀的琴音,由她奏來,就像劈開了冰川的春風。她眼睛彎彎的,不适合哭,只适合無憂無慮地笑,我看着她就覺得開心,想把自己的所有都給她。”

“我不會斫琴,甚至不會奏琴,可若是她喜歡的,我都願意傾其所有,送到她面前。哪怕是從論劍臺上砍下百年松木,被于睿師父狠罰一頓。”

你沒有想過失敗嗎?

“失敗?當然想到過,可是能得她一笑,失敗一次又何妨。”

癡人。

“人便是如此,為情狂,為情癡。你不明白。”

在風雪中活了數百年,人所謂的“情”确實是天下間最為晦澀難懂的東西,百年松木參不破,也并不想去參破。

後來,他的身上拉上了琴弦。

七根,光潔如絲,閃着如利劍一般的寒光。

彼時還稍顯稚嫩的少年,已經披上了更加繁複華麗的道袍,身量抽高,雙肩厚實,那雙帶着少年特有狠勁的眼睛,已經如無波的古井,仿佛投下任何東西,也不會有任何的波瀾,他鬓邊多了幾縷白霜,如同論劍臺上經年不化的積雪。

冬日将至,他遠在長歌門的戀人,披上了嫁衣,嫁給了別人。

如今,當初夜中伐樹,乞來圖紙,做琴底,拉琴弦,忙了十年,更像是一個笑話吧。

“我不悔。”男人臉上帶着笑,“至少還有這把琴,做了一個十年的見證。”

清然,你真真是個癡人。

“哈。”男人笑了一聲,“得了一句誇贊,倒覺得心中愉快多了。”

他折身緩步而來,用背後的鞘中抽出一把古樸的長劍,在将将完工的琴上刻了兩個字。

松撫?

“是的,松撫。”清然笑道,“雖然送不出去了,但也還得給他取一個名字吧。”

他輕輕摩挲着光滑的琴身,想撫摸着摯愛光潔的面龐,臉上溫潤的笑意帶了絲絲苦澀,最後,他咳出幾口鮮血,噴濺在栗色漆的琴面之上,填滿了新刻的溝壑,那“松撫”二字工整,又帶着新鮮的血腥味。

清然最終英年早逝,由他親手所斫的瑤琴松撫,也與他的佩劍、藏書,一起塵封于他房間的書櫃一角。

也不知道過了多少年,屋中那扇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來人點燃燭火,突如其來的光亮使得百年松木眼前一晃,他聽見輕緩的腳步聲,再仔細看去,只在那片朦胧燭光中,看見一張白皙而美麗的臉。

她的眼睫上還覆着純陽宮的雪,眼睛彎彎的,像是随時都在笑,然而此刻眼中卻帶着淚。

她伸手撫摸着着了栗色漆的琴面,與那帶着深紅色陳舊血跡的“松撫”二字,嘆了一聲。

“癡人。”

這便是屬于人的,最難以理解的感情吧。

她終于放聲哭了出來,聲音啞在了喉嚨裏,沉悶而痛苦。

那雙彎彎的眼睛不适合哭,只适合無憂無慮的笑。

她将瑤琴松撫,從華山純陽宮,帶到了千島湖長歌門。

長歌門的雪不如純陽宮的凜冽,它們更加安靜,忽然某一夜,便簌簌而至,積在窗臺,積在屋檐,積在目光所能看到的地方,綠幔飄飄,身着綠裙的小姑娘從石板橋上輕靈躍過,石板橋下水花陣陣,那是魚尾撥開的浪花。

瑤琴松撫橫在窗臺前,時常彈奏它的人,已經在病榻之上纏綿數月。

“他連琴都不會彈,怎麽造得好琴。”她笑着說,“少年時的突發奇想,竟然也能持續了十年之久。”

“我喜歡聽他說空曠的太極廣場,聽他說論劍臺上的琴聲,聽他說皚皚雪原腹地上孤零零的浮橋。那些都是我未曾到過的地方,可惜我身體自小不好,大概這一輩子都不能離開南方了。”

“我曾以為這輩子,都不會踏上華山。”

“沒想到……卻是他先我而去了……”

她說着說着,眼淚又自眼眶滑下。

“我何曾不想與他一起看那些景色。”

癡人。

瑤琴松撫嘆道。

那個冬天過後,這座窗前,便不再能聽聞琴音了。

春季的長歌門黛瓦白牆,院與院之間争相開滿了絢爛的杏花,那又是瑤琴松撫所從未見過的景色。

那兩個癡人終究是相聚了吧。

又過了許多許多年,瑤琴松撫輾轉到了一個方學琴的姑娘手上,那姑娘年紀十七八,一雙眼睛彎彎的,自帶幾分笑意,讓人看着就覺得開心。

“松撫。”她撫摸着琴身上刻下的字,笑着朝身後人道,“竟是一把松木琴,若要斫琴,松木可需得古材,也不知這造琴的松木有多大年紀了。”

“至少百年了吧。”她身後的人笑,又摸了摸她的長發,“送你的,喜歡嗎?”

“喜歡。”女子捧着琴,笑着朝前走,一不留神,撞上了前方的一名男子。

那男子回過頭來,一雙眼眸無甚感情,鬓邊一縷白發,帶着幾分滄桑之感。

“抱歉。”送琴的男子上前來,一手搭在女子肩上,對着那白發男子道。

白發男子看了一眼抱着琴的女子,未置一詞,扭頭離開,元宵節的鬧市之中人流如織,很快便不見了他的身影。

女子很快忘記了他,抱着琴,又對着身邊的男子說話。

遠處燃起了煙花,聲聲轟隆,元宵節燈影幢幢,無論在哪處,都喧鬧至極,容不下一點點孤獨的心緒。

那時,瑤琴松撫是覺得悲傷的。

很多很多年之後,只有他還記得,這兩個人曾經的癡。

可笑的是,輪回之後,他們僅僅也只是陌生人而已。

從一個百年,到另一個百年,一直站在原地的,永遠都是他。

“後來呢?”

一聲稚童的聲音響起。

廊檐外櫻花簌簌,如同輕飄飄的雪。

妖琴師最後一個音奏完,擡起頭,身前端坐着兩個身着素麗的孩童,留着額發的,是安倍晴明與源冬柿的長女,安倍實子,小一些梳着總角髻的男童,則是他們的次男秀行。

出聲的是秀行,他喜歡聽故事。

妖琴師與他對視片刻,又垂眸,冷冷道:“學完這一節,再給你說。”

後來?

後來,又過了許多許多年,他漂洋過海,來到了東瀛,再次遇見了她。

仍是眉眼彎彎的模樣,不适合哭,只适合無憂無慮的笑。

這一世的她并不會奏琴,那麽便讓他來教。

就像以前那樣。

永遠地,守護着她吧。

說到底,他也是一個癡人。

手中琴音稍稍停頓,複又奏起。

誰都不知道,妖琴師松撫,在那一刻,有了稍稍的走神。

作者有話要說: 已替換!

照樣深夜更新!

這章混入了劍三哈哈哈哈哈哈,道長X琴娘。

琴愛上了長歌門的女琴師,但也是親手做出他的道長和琴娘給了他關于愛情的啓蒙,所以比起這份愛戀,他更尊重這兩個人難以相守的人,然後轉世之後,道長和琴娘已經開始了各自的生活,只有琴還活在原來的回憶之中,就像是被抛棄一樣,這也算是他的悲傷吧。所以他一直都是孤獨的,從還是一棵樹,到作為一把琴。

文藝青年的憂傷到此結束,下一章,中二青年的吶喊:老子的悲傷你們懂個幾把!

最後冷死窩了,手都僵了,敲鍵盤都是機械的嘤嘤嬰XXX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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