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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番外 濁世

黑夜山并不是只有黑夜的。

夜幕四合,耳畔只剩下嘶吼的風, 若是出神了, 還仿佛能聽見被封印在此多年的妖物咆哮,山下是已被燒成一片廢墟的信太森林,似乎在那一夜後,連皎潔月色也吝于駕臨, 舉目四望只餘一片虛無。

好在妖怪也都是耐得住寂寞的,也總能在寂寞中生出一些奇奇怪怪的點子。

鬼女紅葉嗜好生魂, 更嗜好在他人沉醉她美貌之時露出猙獰原貌,将其生魂生吞, 她堅信極度驚恐之中的生魂能使得她眉目更加秀麗;這一點與般若倒是有些相像,只不過般若比起吞噬他人,更喜好用一雙屬于厲鬼的爪, 将自己可怖的臉,逐漸揉成人類喜歡的可愛模樣;噢,還有喜好美酒的, 喜好長長頭發的, 甚至還有喜好念經誦佛的。

人有千奇百怪,妖怪自然也是。

黑晴明沒有什麽喜好。

他初至黑夜山之時,還是個五六歲的幼童,一身狼狽地從信太森林的廢墟中爬上黑夜山,妖怪們躲在樹叢中竊竊私語,說着怎麽會有人類穿過禁制來到此地,他似乎有所察覺,扭頭望去,一雙金色瞳孔無喜無怒,卻仿佛帶着從修羅地獄中爬出來的氣勢。

“是妖怪啊……”

黑夜山的夜鴉發出幾聲嘶啞又突兀的鳴叫,拍打着翅膀從林中飛出,翅膀撕裂了方有些蒙蒙亮的天空。

那時,山下大火還未全熄,火光與天邊微光交織融合,黑晴明在崎岖小道上站了許久,才知道,原來黑夜山,并不完全是黑夜。

白晝之下的黑夜山,不過是一個暴露在天穹之下的亂葬崗,四處是覆滿荒草的墳堆,散落的屍骨,枯朽的樹木,以及在潮濕的砂土之中亂竄的地妖,四周安靜得除了風聲,就只剩妖物搏鬥時的咆哮。

連那震耳欲聾的咆哮,在黑晴明聽來,都簡單乏味到極致。

“晴明大人,不教訓教訓那些無端擾人清眠的家夥嗎?”

黑晴明嘴角勾起一個弧度:“罷了,它們也就這樣的愛好,剝奪了去,豈不殘忍。”

妖怪笑了起來:“晴明大人真是仁慈。”

“啊,仁慈。”他笑着點點頭,随即又嗤笑一聲,才不過十來歲,卻一臉與童真相悖的輕蔑與嘲弄。他坐在黑夜山峰頂,一身黑袍被風吹得獵獵作響,周邊是一片荒涼,他風姿隽爽,又如貴族庭院之中绮麗華貴的花卉,他手指向一方,道,“既然我如此仁慈,那麽就告訴你們吧,那兒有個缺口,盡管下山找樂子去吧。”

他從來不是仁慈的。

至少對人類不是。

好在黑夜山中的妖怪對人類也并不是那麽仁慈,以至于讓他顯得不是很奇怪。

妖怪們歡呼着下了山,比起被囚禁在荒蕪的黑夜山,還是自由自在地人類世界中作威作福更加吸引人,黑晴明坐在峰頂,看着妖怪們離開,嘴角不太明顯地勾了勾。

這是他送給人類的第一份禮。

第一個回來的是鬼女紅葉,她帶來了一身傷,和一個已經昏迷的女孩。

那個女孩是個人類。

“晴明大人,我本想吞掉這個孩子,誰知大天狗忽然出現,把我打成重傷……”

“你把她吞掉估計就能恢複不少。”他冷冷說道。

鬼女紅葉有了那麽片刻猶豫。

黑晴明笑了一聲,道:“舍不得?”

“絕不是。”

“那麽便是人類已經能左右你的感情了。”他眼神又變得淩厲起來,金色獸瞳死死盯着鬼女紅葉有些無措的美麗臉龐,“人類不是你所認識到的那樣,他們自私,醜惡,為了自己,可以将身邊的一切推向火坑,紅葉,人類不能左右你的感情。”

鬼女紅葉搖頭:“我沒有。”

“那麽,就把她吃掉吧。”他扔下一句話,便轉過了身準備離開,那時,正是黃昏之時,枯樹扭曲的樹尖刺透金得耀眼的光,他看着那灑滿樹幹的光,忽然有些恍惚,然後道,“慢着。”

他扭過頭,金瞳不帶一絲憐憫地看着那個趴在石頭上昏迷的人類女孩。

“留着吧。”

“晴明大人?”

他回過頭,輕輕說道:“讓我看看,一個人變成妖的樣子。”

那個人類女孩,便是後來的雪女,在她還是人類的時候,她有個好聽的名字,叫鶴雪。

龍雲玉葉上,鶴雪瑞花新。

在黑晴明的記憶中,他是讀過這段詩的,那時,他還并不是這些妖怪們口中的晴明大人,他住在平安京土禦門路與西洞院路交叉口的一條戾橋邊,父親名叫安倍益材,母親名叫葛葉,母親抱着他在案桌邊臨貼,父親站在院中,手中捧着谷物,喂路過的鳥雀。

父母臉上帶笑,看着他将“龍雲玉葉上,鶴雪瑞花新”這句唐詩歪歪扭扭地寫在冊子上,喚他童子丸。

他嗤笑一聲,将腳邊被妖怪捉上來供他食用的人類男子踢到岩壁邊緣,不顧那人驚恐的尖叫,将他踢下了崖,妖怪們叫喊着躍了上去,崖邊的禿鹫也拍打着翅膀緊跟而上。

那人還未落地,便已經血骨分離,成了妖怪們的腹中餐。

他笑着看着這一切,然後聽見已經長大了些的人類少女鶴雪怒道:“人類欠了你什麽,你居然會如此取樂!”

“欠了我?”他搖搖頭,“沒有。”

“人類不欠我任何,只是沒有存在于世的必要。”他笑着道,蝙蝠扇在手中輕輕敲動,“妖的世界只有生和死,而人的世界還有太過比生和死更可怕的東西。讓世界更加單純一些,不好嗎?”

“惡鬼!”少女鶴雪憤怒道。

“哈。”他笑了一聲,“得此稱呼,倍感榮幸。”

後來,如此的說辭,他同樣又跟大天狗說了一遍。

那時候,大天狗正坐在樹梢之上吹笛子。

那是黑晴明遇見的跟人類最為接近的妖怪,除了那雙黑色的翅膀,大天狗的外表與人類并無區別,一身白色狩衣,淺金發色,相貌清俊,眼神倨傲,與任何一個他記憶中的京中貴族子弟并無不同。

黑夜山迎來陌生的過客,黎明時分的太陽如同從血水中浮起,帶着一種詭異而致命的美感,少年模樣的妖怪笛聲一頓,看見了站在樹下的他。

天光未破,黑夜山還籠罩在一層深寒之中,大天狗的翅膀抖了抖,落下了幾片黑色的閃着銳光的羽毛。

“傲慢的大天狗竟與人類為伍。”

黑晴明眯了眯眼睛,道。

大天狗與他對視半晌,随即道:“京中初出茅廬的陰陽師竟然也會有如此強大的分/身。”

黑晴明握着蝙蝠扇的手緊了緊,笑了一聲,道:“看來大天狗并未了解那位陰陽師,也并不了解我。”

“我不了解他。”大天狗道,“但我知道你。”

“哦?”黑晴明挑了挑眉。

“此番來到黑夜山,是為了挑戰你。”大天狗收起橫笛,自樹上躍下,他清秀的少年面孔上帶着幾分傲慢,“你不是黑夜山之主嗎?”

黑晴明笑了笑,道:“黑夜山之主,不是我。”

“哦?那是誰?”

是八岐大蛇。

黑夜山妖物橫行的傳聞,由八岐大蛇被天津神封印在此而始。

而那個曾經封印了八岐大蛇的天津神,已堕落成為妖怪。世上已無再能約束它的人物,待它再現,便是人類的有一個噩夢。

“人類全死了,對你有好處?”大天狗淡淡道。

黑晴明撐開了手中折扇:“好歹那樣的世界,比較清晰一些吧。”

“清晰?”

“能一眼看透的,便是清晰。”黑晴明道,“人,看不透,太渾濁了。”

“要如何,才是你眼中的清晰?”

黑晴明思索片刻,那時候,他想起了他方成為妖的時候,所見到的那個人類女子。

安倍晴明,自降生以來,便不只單單是一個人。他的父親是人,他的母親是妖,他體內的血液,一半是人,一半是妖。

母親遠走,屬于妖的黑晴明,蘇醒了,信太森林大火,他擺脫了軀體的束縛,成為了一個全新的個體。

妖沒什麽不好,人也沒什麽不好。

可偏偏,作為人的晴明,得到了她的以命相互,而作為妖的他,卻只得到了她憎惡的眼神。

人就那麽好嗎?

“要如何,才是你眼中的清晰?”

黑晴明頓了頓,看向大天狗:“所有的人,都變成妖的時候。”

黑夜山又逐漸熱鬧起來。

多了妖,也多了哀嚎乞求着的人。妖怪們吃人尋樂,他冷眼看着,手中的酒盞分毫未顫,有妖怪感謝黑晴明大人領導有方,他笑笑,仰頭将酒一飲而盡。

是了,這才是他眼中最為清晰的世界。

他喝完了酒,将酒盞擲于腳邊,碎裂的瓷片飛濺,劃開了他手背的皮膚,滲出絲絲鮮血,他渾不在意地伸手至唇邊,舔了舔滲出的鮮血。

熱血入喉,屬于另一個晴明的所見又忽地一下湧進了他的腦中。

另一個晴明,那個屬于人的晴明,如此已經是名滿平安京的大陰陽師,京中鬼怪提起他莫不膽寒心戰,只是他與自己一樣,更樂于獨處,也一樣更愛喝酒。

口中鮮血的鐵鏽味越發淡了,另一個晴明所見的景象在他腦中也漸漸消失。

而這時,他唇邊的笑意忽然僵住。

她?

她怎麽在?

那個女子只在他眼前閃了一瞬,另一個晴明的所見就盡數消失。

黑晴明愣了愣,忽然又像從噩夢中驚醒一般,他在妖怪們驚詫的眼神中拾起腳邊的酒盞碎片,在手背和手腕上劃下數道傷痕,他如同在沙漠中饑渴數月,含着自己的傷口,吸着那些血液。

她。

是她。

另一個晴明的眼中有她。

全是她。

她對他笑,她撐着傘,她在哭,她驕傲地揚起了下巴,她輕輕拉着他的袖子,眼睛笑得彎彎的,像一只狐貍一般,她說:“岩壁飛瀑畔,新蕨萌芽,想必是春天來到。”

黑晴明含着滿口的血,嘗着自己的血腥,笑了起來。

哈,她來了。

他蔔算二十年,仍未蔔出來歷與去向的她。

“晴明大人,您怎麽了?”

他抹了抹唇邊的血跡,道:“只不過是看得清晰了一些。”

“看什麽更清晰了?”

他想了想,笑道:“人世。”

作者有話要說: 黑晴明能感受到晴明所能感受到的,所以在蝴蝶制造的環境之中,他最後看見了其實母親葛葉為救他而死的。

好了,到此本文正式完結!感謝美少女們一直以來的支持!對我拖稿的容忍!我愛你們!QAQ

順便打個廣告,新文《沒想到你是這樣的大天狗》,估計大年初七八就會開文了,這也是我最後一篇陰陽師相關文,大概不會很長,反正沒這篇長就是了,有興趣的美少女可以點進我的專欄收藏_(:з」∠)_

男主如題,已定,大天狗,女主是小鹿男的大姨媽

嗯,姐弟戀。

女主是一個宛若黑道大姐大的存在=L=

好啦,大家下篇文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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