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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宋彥挂了電話, 他又回味了一會兒, 莫名一陣心慌。他不太确定原因。也許是因為虞澤的語氣, 聽起來太過消沉, 像在蕭瑟的風中走了很久一樣。

虞澤沒有詳細說他的“竹馬”怎麽了, 只說“竹馬”病得很重,現在還失去了聯絡。

宋彥問這個人叫什麽,虞澤沒有說。他只說:“你不認識他, 說了也沒有用。”

宋彥覺得這真不妙。

他之前從來沒有聽虞澤提起過這個竹馬。他聽虞澤說過以前上學的事,在劇團打工的事,還有剛剛開始學習表演時候的一些鬧劇。

宋彥都記得這些事情, 再加上他對虞澤的了解,網絡上的資料,他還以為自己對虞澤的成長經歷已經很了解了。

到現在他才知道, 原來虞澤心裏還藏着許多事情。

宋彥忍不住在網上搜了搜。

“虞澤初戀”。“虞澤竹馬”。“虞澤老同學”。

這幾個關鍵詞搜下來,只搜出來很多虞澤的電影相關內容, 還有一些虞澤和大學同學舍友的合影, 什麽有價值的內容都沒有。

也是,虞澤說的這個竹馬,顯然一直留在家鄉, 也不是名人。大衆甚至不知道有這麽個人存在。

宋彥把方媛叫進來。

“我想你查一個人……”他說。

方媛做好了記錄的準備:“好的。請問是什麽人?”

宋彥躊躇了幾秒,說:“算了。”

他對方媛說:“給我安排行程。”

他想盡快看到虞澤。

虞澤這時候已經離開了醫院。他的母親早早睡下休息了, 他又在醫院裏呆了一會兒,便回了家。

虞澤給葉阿姨發了消息,打了電話, 都沒有回應。他覺得葉阿姨應該還記得他,他以前常常和葉行舟在一起玩。他們從小學開始一直是好朋友。

他不知道葉阿姨是不是方便接電話,還是出了什麽事情。虞澤只能又給幾個親戚朋友打了電話,輾轉幾個人,才問到了葉阿姨和葉行舟的詳細近況。

原來葉行舟之前在一家很有名的腫瘤醫院治療,但是效果似乎不太好,又暫時回來休養。葉阿姨陪着他,因為治病把一套新房賣掉了,所以只能住在以前的老房子裏。

虞澤輾轉反側,直到半夜才模模糊糊睡着。他又夢到了小時候,他和小舟一起在大堤上跑着玩,向河裏扔小石子。突然小舟消失了。

虞澤一下子驚醒,天色已經微亮。他躺在床上,感到四肢沉重,背後冒汗,焦躁感像是從胸口要炸出來。他知道自己熱潮期到了。

他能聞到自己信息素的味道。他能感到它正在充斥房間,在大聲叫嚣:“給我一個alpha!讓宋彥來!讓他來艹你!”

他翻個身,忍不住咳嗽起來,像努力從肺部擠出空氣。喘了一會兒,他才慢慢爬起來,找到抑制劑。

虞澤花了些時間,才把自己整理整齊。他仔細洗了個澡,服用了抑制劑,換上一套幹淨的衣服,穿上高領毛衣,和一件黑色長風衣,恨不得将自己從頭到尾包裹嚴實。

虞澤去了醫院,他和父親一起等着母親的手術結束。他的三弟也來了。兄弟聊了一會兒。

也許是虞澤今天的臉色看起來嚴肅蒼白,大家都勸他早點回去休息。

虞澤等到手術結束才回去。母親的手術很成功,三天以後就能回家休養。

宋彥打來電話的時候,虞澤正在別墅花園裏。他父母為了消遣,養了一條狗,已經很多年了,這條狗老得不成樣子,但還是饞,好吃。虞澤正坐在臺階邊,陪它曬太陽。它依偎在虞澤身邊,虞澤撸着它的毛,不時給它一口狗零食。

看到來電顯示上宋彥的名字,虞澤揉揉狗頭,接起了電話。

宋彥在電話中說:“我想給你一個驚喜。”

虞澤聲音有些懶,他說:“什麽驚喜?”

宋彥說:“你打開門。”

虞澤放下狗,走到花園的門邊,打開了門。狗子一瘸一拐跟着走到他身邊。

門外什麽都沒有,只有一輛物業車遠遠離開。

“你來開門。”宋彥在電話裏說。

虞澤說:“我開門了。”

宋彥無奈:“哪個門?我就在門口!我沒有看到你。”

虞澤:“等等。”

他去另一邊的電子門,他打開了門。

宋彥正站在門口,捧着一束花。他說:“好像不太驚喜了,是吧?”

他笑容那麽燦爛,比狗子還治愈。虞澤從早晨開始因為緊張憂慮而引起的一陣一陣的呼吸困難突然消失了,他整個人都放松了許多。

虞澤不知道這到底是自己的心理作用,還是alpha信息素的刺激。

他接過花,然後把宋彥拉了進來。

家人還沒有回來,不過回來也不要緊。虞澤一個人住在三樓,他的父親住在二樓。只有在做飯的保姆阿姨奇怪地看了一眼宋彥。她并不認識這個陌生人,只不過覺得他高得過分而已。

虞澤把宋彥帶到自己的房間。宋彥很快察覺到了。

“你的熱潮期到了?”宋彥問。

虞澤說:“我已經用了抑制劑了。現在不難受。”

宋彥按捺住蠢蠢欲動的心。他看得出虞澤現在并沒有心情做什麽,而且他來是為了陪伴和撫慰虞澤的。他不能趁人之危,更要搞清楚那個“竹馬”對他有多大威脅,對虞澤有多重要……

宋彥說:“我太擔心你了,所以才來的。”

他解釋。

虞澤好像完全沒想到這個原因一樣,他重複了一遍:“擔心我?我有什麽好擔心的?”

宋彥問:“你的竹馬怎麽樣了?”

虞澤沉默片刻說:“我明天會去看看他。我想知道他治療的進展,如果有可能,最好還是帶他去好醫院繼續治療。”

宋彥問:“是CA?”

虞澤點點頭。他好像很累,垂着眼睛。宋彥終于張開雙臂抱住他。虞澤立刻倒在他的懷中,整張臉埋在這個擁抱裏,他冒出逃避的想法,貪戀這一刻的溫暖堅實。

宋彥說:“我會陪你去的。”

過了一會兒,虞澤擡起頭,說:“不用。我一個人去比較好。”

宋彥有點着急:“為什麽?”

虞澤摸了摸他的臉,說:“等我回來告訴你。”

宋彥覺得自己一定是中蠱了,要不然虞澤的聲音和撫摸為何這麽有魔力。虞澤只說這一句,他便不忍強迫什麽。

宋彥沒有在虞家留宿,他去住了酒店。

第二天一早,虞澤去了葉阿姨家的老房子。那裏周邊一帶已經改變了許多,從前虞澤家也在附近,但是後來都被拆除了。葉阿姨家的老房子還在,從巷子進去還要轉兩圈才能找到。

但虞澤沒有迷路,他憑着記憶,找到了葉家。路還和記憶中一樣,只是葉家的房子比他記憶中狹窄很多。他站在那裏,沒什麽表情。

他敲了敲門,過了一會兒,有人應門。

“來了!”葉阿姨打開了門。

看到門前站的人,她一下子愣住。

虞澤叫她阿姨,她才反應過來,連忙招呼虞澤進來坐。她一邊慌忙收拾着東西,一邊連聲感慨:“我沒想到你會來!你怎麽來的?回來看你爸媽?你早說一下,我會先收拾一下,太亂了,家裏太亂了。”

虞澤把帶來的禮物在狹窄的客廳中放好,勸葉阿姨不要忙。他又解釋說自己給她發過消息打過電話,但是沒有回應,他不放心,所以直接來了。

葉阿姨非常抱歉,說因為求醫問藥的事情,她的手機最近會經常收到許多垃圾信息和電話。為了避免騷擾,她屏蔽了大部分陌生號碼。

他們終于能好好坐下來說話。葉阿姨打量着虞澤,感嘆:“啊,看看你……看看你……比電視上還精神。”

但她卻老得厲害,頭發花白大半,臉上紋路很深,十分憔悴。

虞澤不說自己的事,只問葉阿姨的近況,還有治療的情況。

“之前動了手術,現在回來休養……醫生說最好動第二次手術,但是他的身體條件還不夠……”她終于忍不住哽咽,“還有經濟上……承受不了。這個老房子是不能賣也賣不出去了。”

她本不想開口求人,但這是虞澤上門來看她的,有任何一絲生機她都想抓住。如果虞澤還是和小時候一樣的性格,那他一定會幫他們。如果虞澤已經變了,只是虛情假意來慰問一番,那她也沒什麽損失,頂多是一些飄忽的,沒有人關心的自尊。

虞澤低聲說:“我想看看小舟。”

葉阿姨将他引到房間門口,輕輕敲了敲門,說:“小舟,虞澤來看你了。”她輕輕推開門,只推開到容一個人進去的寬度,仿佛門開得大了,小舟的生命力會溜走一樣。

虞澤側身進了房間。

和客廳的寒冷比起來,房間裏暖和很多。葉阿姨只給小舟的房間開了空調。

虞澤一眼看見躺在床上的人。

他慢慢走過去。

小舟擡起頭,他戴着帽子,面頰凹陷,嘴唇上沒什麽血色。從前清秀的面目完全是病容。

他也看到了虞澤。

虞澤在他床邊坐下,他探着身子,輕聲說:“小舟,我來看你了。”

小舟終于緩緩露出一個笑容:“這可能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了……我……真不想這樣……看到你。”

虞澤搖搖頭,他微笑着說:“別說傻話。我們以後要常常聯系。要不然很多事情我都不知道。”

小舟點點頭,他說:“好。”

他們說起一些以前的舊事,說起少年時候曾經一起約着去劇團打工的事情。

小舟說:“我真羨慕你……你……比我們都有……天賦……那時候我們就知道你肯定會成名。”

虞澤搖搖頭。

小舟說:“是這樣的。”

他又說:“我常常抱怨自己是個……omega……所以幹不出成績。但是你很争氣……”

虞澤說:“別想過去的事了,好好養病。等身體好了,再做打算。”

小舟沉默片刻,說:“對不起。”

虞澤笑了起來:“我聽不懂。我們一直是最好的朋友,你哪來的對不起。”

小舟說:“你懂,你肯定懂。”

他又喃喃說:“是我選錯了……”

虞澤離開時候,給了葉阿姨一個信封,裏面有一些名片和一張卡。葉阿姨沒有拒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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