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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虞澤正對着宋正平坐下, 與這位老祖父面對面。

宋正平過了八十八歲, 八十九歲不到,但并沒有老态龍鐘, 或者神志不清的地步。他腿腳略有不便,但坐在輪椅上背仍挺得筆直, 一頭稀疏白發梳理得很整齊。

宋正平看起來和之前過大壽的時候樣子幾乎沒有變化, 只是顯得更嚴肅了些,他清癯的臉上溝壑明顯,在這樣的早晨, 讓人有些不敢直視。

“你大哥已經去當地處理接下來了的事情了,你母親很快會回來。”宋正平慢慢說, 他說話語速不快, 但聽得出思路清晰。

虞澤認真說:“是的, 爺爺。”

宋正平要“宋彥”在大哥宋奇回來之前,先負責和親朋聯絡,以及應對媒體的事情。虞澤一一答應。

他又問:“你母親最近在國外長住, 這件事情, 你父親跟我說過。但是我之前, 考慮到很多,就讓他們自己做決定。”

虞澤一聽宋正平問起宋若拙夫婦離婚的事情,他真是頭大一圈。

跟老人解釋這事情已經夠困難了, 而且還是在這種時候。宋若拙兇多吉少,沈夕佳還沒有趕來。虞澤擔心宋正平會不會因為宋若拙出事,遷怒宋彥的母親。

虞澤先聽聽宋正平的意思, 他順着宋正平說:“嗯。是他們自己的決定。”

宋正平問:“那你知道你媽為什麽要離婚嗎?”

虞澤說:“我不清楚。但是最後我媽還是打消了離婚的想法。”

宋正平抿緊了嘴唇,接着說:“哦……你媽不是那種性格懦弱的人,她很少改變想法。”

虞澤心中有一根弦慢慢繃緊了,他感到自己像走進了迷宮。這不是即興表演,更不能随意應付,這關系到宋彥和許多人的關系,以及他的未來。

宋正平那雙老邁的眼睛仿佛能看穿許多事情。他在想什麽,他是在懷疑沈夕佳嗎?

虞澤沉默片刻,說:“她現在的事業重心在法國,國內的事情她已經不過問了,專心在法國做自己喜歡的事。”

宋正平說:“等她回來,我會再和她談談。”

虞澤又關心了他幾句,要祖父不要太疲勞,注意休息。宋正平說:“這種時候,你們這些小輩都要更穩重。要更穩重……心才能定,有什麽事都會過去的。”

他看着眼前的年輕人,慢慢說:“毋意,毋必,毋固,毋我。”

虞澤心中一凜,低聲說:“爺爺,我記住了。”

虞澤從宋正平書房一離開,方媛立刻迎了上來,她有些擔憂地看着二公子。虞澤立刻問她:“從老爺子房間裏出來的兩個人,一個是楊秘書,還有一個你知道是誰嗎?”

方媛點頭,說:“是鄭律師。我剛搜了一下,他應該是……處理遺囑的律師。”她說得小心翼翼。

虞澤心中想,果然如此。

他借口要去吸煙一個人靜幾分鐘,去到一個小陽臺上,既隐蔽又可以觀察來往的人。他給宋彥打了電話。

宋彥迅速接通了電話。虞澤把和宋正平的對話大致說了,宋彥聽起來很生氣:“爺爺是什麽意思?他難道覺得我媽會趁火打劫?還是懷疑她?”

也許是因為疲勞,宋彥的火氣一下子點起來了。

“我爸還沒死!他就迫不及待要遺囑律師來了?然後還懷疑我媽?”

“他是不是希望我媽根本不要回來?”

虞澤扶額,早知道宋彥這麽激動……但是這些事情他又不能不告訴他。他不能對宋彥隐瞞,有權知道一切。

他無奈地說:“所以我應該當場發火,當着他的面狠狠怼他?”

宋彥這才停下了發火,他冷靜了些,說:“不是。你做得很好。現在當面怼他沒道理。”

虞澤提醒他:“這才是一個開頭。”

如果宋若拙确認了死亡,接下來将會是一場漫長的善後。

宋彥說:“什麽開頭?”

虞澤知道他心情不好,不再說什麽。他轉換了話題,說:“現在只知道這些。你的爺爺還要你來聯絡親友。我得去做事了。”

宋彥舒出一口氣:“我等你的消息。”

接下來幾個小時,虞澤一邊等着夏威夷那邊的消息,一邊宋家處理聯絡事務。宋家已經提前開始做起了應對,其實就是治喪事宜。

虞澤對宋若拙并沒有什麽感情,他甚至很讨厭宋若拙這個人,但在這種環境下,他的心情竟然比自己想象得更沉重。

因為他不知道這件事情到底會對宋彥産生什麽影響。

下午三點時候,虞澤終于有空吃了些東西,躺在沙發上睡了十五分鐘。然後突然被人叫醒了,他一下子坐起來:“什麽事?是誰來了?四叔回來了?”

助理說:“不是,是夫人回來了。”

沈夕佳到了。她一看到虞澤立刻抱住了他,虞澤能感到她抱得十分緊,他低聲說:“媽……”

沈夕佳終于松開他,說:“我沒想到會出這種事。太可怕了。”

她比之前消瘦了些,說話間眼睛裏漸漸濕潤。虞澤直覺她是真的很難過,雖然這種難過有一些誇張在裏面……但并不是僞裝。如果這是僞裝,那沈夕佳的演技比一些影後還要好。

沈夕佳到來的時候,宋正平正在休息。虞澤把事情大致和她說了。沈夕佳比宋彥鎮定,她說:“我想你爸應該不會留給我什麽。我有預料。老爺子大概怕我鬧。”

虞澤終于忍不住宋彥上身,說:“現在還沒有确定,也許他能活下來。”

沈夕佳沒有說話,她只是很憐惜地看了一眼兒子。

到晚上的時候,宋若拙的幾個兄弟姐妹都回到了老宅,而且基本都要在老宅住下。自從他們成年之後,已經很久沒有大家都在老宅住下了。

最為激動的是宋若拙的親姐姐,宋彥的大姑。她一邊哭,一邊将每個人都冷嘲熱諷了一遍,除了“宋彥”和幾個小輩逃過她的批評。

之前一直與宋若拙不和的三叔,這時候卻顯得格外安靜,一直在房間裏,連晚飯都是讓人送到房間裏。被宋彥大姑諷刺“惺惺作态”,由此又引發了一輪争吵。

直到宋正平出現,才讓所有人都安靜下來。

虞澤也住了下來,夜深時候,他躺在床上看着網上的議論。晚間新聞播出了飛機上的是宋若拙,這占據了今天的新聞頭條。

新聞中報的是“宋若拙及助理,友人”,但是網上有關這個“友人”的身份已經傳得沸沸揚揚,許多人都在說這個友人就是許鹿鳴。這不怪網友腦洞大,是因為許鹿鳴的家屬也得到了消息,從她的家人朋友那裏傳出來的。

更可怕的是,網上在傳許鹿鳴已經懷孕,是一名孕婦。虞澤嘆了口氣,他坐起身,給公關打了電話,要他們馬上澄清,這是假新聞。

被這麽一打岔,虞澤也睡不着了。他叫上司機,悄悄去了宋彥住的酒店。

宋彥也沒有睡,他一看到虞澤出現在門前,立刻驚訝地問:“出什麽事了?你怎麽來了?”

虞澤進了他的房間,說:“沒有事……我只是睡不着。趁大家都睡了,來陪陪你。”

宋彥終于擠出一個笑容:“我以為宋二公子應該是沒有這個時間的。我太榮幸了。”

虞澤注意到電視打開着,但宋彥并不是在看新聞,而是在看電影。

宋彥解釋說:“現在新聞也沒有什麽進展,看了只會更焦慮。所以幹脆看看電影。不是和周導要面談嗎?我在看他的電影。”

虞澤和他一起躺在床上,兩個人依偎在一起看這部周導以前的作品。

宋彥低聲說:“對不起……我今天脾氣上來了……”

他道歉。

虞澤說:“我完全理解你。”他吻了吻宋彥。

他們看着電影,不知不覺睡着了。但一陣鈴聲驚醒了他們。虞澤拿起手機,他看了一眼,說:“是宋奇打來的。”

宋彥一下子緊張起來,他看着虞澤點點頭。虞澤接起了電話。

宋奇說得很簡短:“搜救隊找到他了,沒有用了。”

他接下來又說了些什麽,大致是搜尋的過程,以及一些調查的初步結果,墜機可能和天氣有關之類的,黑匣子也找到了。

但虞澤沒有仔細聽,他只看到宋彥茫然的神色。

宋奇說完了,虞澤問:“你什麽時候回來?”

宋奇說:“再過兩天。”

電話挂斷後,宋彥說:“虞澤,我爸爸死了。”虞澤抱住了他。

作者有話要說:  毋意,毋必,毋固,毋我。出自論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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