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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虞澤只能陪宋彥十分鐘。因為宋奇通知了他, 這也意味着宋家其他人也會很快得到消息。宋家沒人能睡得着了。

宋彥很快收拾好情緒, 他也催促虞澤快離開。這種時候,“宋二公子”怎麽能缺席。

虞澤從酒店房間離開時候, 忍不住一步三回頭。宋彥沒有哭,但是眼睛裏還是很悲傷。虞澤心中升起一股負罪感,感覺自己好像遺棄了世界上最可憐的小狗。

他只能忍痛離開。

幸好酒店距離宋家只有十分鐘車程, 虞澤在接到宋奇電話二十幾分鐘之後就趕回了宋家。

他悄悄從後門溜進院子,保镖掩護他回到自己的房間。

然後虞澤又回到主樓的客廳, 這時候大家都得知了噩耗, 都匆忙起身, 陸續聚到廳中。

女士們都來不及化妝,比白天時候顯得老。沈夕佳眼睛和唇邊的細紋明顯,看上去有些接近她的真實年齡了。

沈夕佳一個人坐在單人沙發上,正在和誰低聲說着電話。看到虞澤過來,她才挂電話, 說:“我剛剛給你舅舅打了電話。”她在告知娘家人最新情況。

虞澤低聲安撫了她幾句。

這時候宋彥的大姑突然問:“你剛剛去哪裏了?”

虞澤面不改色:“我在自己房間,然後睡不着在院子裏抽煙。”

大姑狐疑地打量着二侄子:“真的嗎?”

她是一個高而瘦的女人, 因為和宋若拙同父同母, 所以長得還是很像的, 年輕的時候應該是個淩厲的美人。年紀上去了之後, 看起來更不好相處了。

虞澤豈能被這一點質疑唬住, 他面色陰郁下來,正是剛剛确認失去父親的兒子該有的悲痛,焦慮, 以及在這時候還被質疑的不耐煩,他說:“這種時候我能去哪裏?我一直在等大哥的電話。”

大姑不再追問,她又問宋奇在夏威夷那邊什麽時候回來,她實在不放心,恨不得自己親自去處理。她說着說着,終于哭了出來。

三叔和五叔在房間另一頭說話,看到大姑的動靜,他們才走了過來,勸了大姑幾句。大姑擦拭着眼淚,問:“老四人呢?”

五叔說:“他睡眠不好,臨睡時吃了安眠藥,現在起不來。再說了,你們知道老四這個人的,他根本不關心這些事,哪像我們……”

三叔給他一個嚴厲的眼神,五叔立刻住嘴。

大姑也翻了一個大白眼,她和宋若拙關系一般,和其他弟弟妹妹感情更疏遠,這時候立刻端起了長姐的架子,開始數落幾個弟弟妹妹的不是,他們過去因為魯莽,貪婪,多疑,給宋若拙造成了許多煩惱,在她看來,他們應該對宋若拙的意外身故悔恨交加,但現在卻沒有表現出應有的悲傷。

大姑以一己之力挑起戰火,一直沉默不語的小姑終于忍不住反駁,說她與宋若拙的關系一向很好,大姑所說全是她的誇張臆想。

三叔則突然把矛盾對準了沈夕佳,他說:“何必盯着這些小事來說我們?我們平時都是各忙各的,一年見面的次數數得過來。倒是大嫂,早就和大哥分居了。”

沈夕佳說:“你不必針對我。我和若拙的事情,是我們自己的決定。”

衆人你一言我一語,雖然都還能保持對話,但是語氣中的□□味漸濃。

虞澤覺得自己現在好像在一部偵探裏,所有人都各懷鬼胎。死人在确認死去的那一瞬間就結束了故事,再沒有人關心他,大家在這裏守着無非是因為他寶藏般的遺産。每一個人都很可疑。

豪華的老宅,疏遠的夫婦,複雜的兄弟關系。虞澤錯覺自己在排演阿加莎的。但舞臺劇是有劇本的,眼前的一切卻雜亂無章。

最終還是宋正平的出現,讓所有人都安靜下來。

宋正平坐在輪椅上,由他的護士推出來,他掃視着幾個子女,沒有問他們剛剛在議論什麽,只是說了一下接下來的安排。最重要的是宋若拙的後事安排。

“宋彥,”宋正平點了孫子的名字,“今天你來接受電視臺的采訪。”

虞澤一瞬間有些抗拒,他并不在乎別人怎麽看他,但是宋彥會看到這些。但是這事情正是宋彥必須要做的。虞澤只能硬着頭皮答應下來。

宋正平又要宋家再多派些人去夏威夷,處理接下來的手續,好讓宋奇早點回來。

他一番安排,最後又囑咐各人注意言行,尤其是宋彥的大姑。他點名批評了大女兒:“平時你怎麽議論,我都放縱你。但是現在這種時候,你不應該再肆意妄為。”

宋彥大姑漲紅了臉,叫了一聲:“爸!”

她知道老爺子說一不二,也只能低頭認錯。

老三頓時幸災樂禍起來,他忍不住說:“爸,我剛才一直在勸大姐。”他說話聲音比剛才柔和多了,顯出谄媚。

他小心說:“我現在最擔心公司那邊……畢竟大哥不在了,現在宋奇又一時回不來。那董事會……”

宋正平平靜地說:“我會暫時接手老大的位置。”

衆人都是一怔,大家都沒有想到八十八歲的老爺子要複出。虞澤也是心中一震,他在心中感嘆,姜還是老的辣。宋正平恐怕早有此打算了。

沈夕佳最先反應過來,她說:“沒想到這時候只能勞累爸了。”

大家原本沉默不語,聽到沈夕佳這麽說,也都勸老爺子注意身體。

之後宋正平把沈夕佳叫到自己書房去,和她單獨再談一談。

虞澤注意到,不論是接受采訪的事情,還是辦後事,宋正平都沒有要沈夕佳做什麽,沈夕佳自己也像是毫無心力,并不想參與其中。

不過虞澤并沒有多少時間,秘書很快把采訪稿送了過來,這種場合說什麽話,都是宋家提前準備好的,由專業人士把關,絕不會讓宋二公子在電視采訪時候亂說話。

虞澤換上了一身黑色西裝,造型師幫他搞定了妝發,讓他在鏡頭下看起來面容更嚴肅保守。面對鏡頭虞澤當然是輕車熟路,他在電影裏演過類似的嚴肅場景。但是他沒想到,今天這一幕真的發生了。他的心情根本不需要醞釀,在采訪開始之前已經非常沉重了。

宋彥正在酒店房間裏。

虞澤走後,他一個人在房間裏,獨處時候沒有人看着他,他終于哭了一會兒。他想起了許多宋若拙的事情。雖然哭着哭着他又不忿起來。他以為宋若拙會活很久——他的身體挺好,他以為父親還會回來,帶着那種不耐煩的神色,阻攔他和虞澤的感情。

但是父親居然這樣死了,還是和情婦死于一處。宋彥的傷心裏又忍不住摻雜了憤怒,但是他很快又覺得這種憤怒不應該,他不應該對死者這麽苛責。

宋彥終于意識到這是虞澤的身體,這具身體經不起這麽激烈的情緒。尤其是虞澤不在他身邊陪伴他的情況下。他哮喘發作,跪倒在了地上。

“媽的……”宋彥只覺得呼吸不暢,連站立的力氣都沒有。他倒在客廳,但藥還在房間裏。他只能扶着牆壁,幾乎是慢慢爬到了房間裏。終于拿到了噴霧。

宋彥躺在床上,過了半天才緩過勁來。

這時候他聽到了敲門聲。宋彥坐了起來,去打開了門。是他的助理小陳和杜信然來了。

小陳為他帶來早飯——附近一家很出名的粥和燒賣,虞澤喜歡這家口味。

杜信然是來和他談接下來的工作,還有周導的事情。

他一看到宋彥的臉色,立刻問:“你怎麽了?”

宋彥說:“沒什麽。”他去洗了把臉,然後坐下來打開了電視。

電視中,先是一些宋奇在夏威夷的鏡頭,然後是“宋彥”代表宋家做的采訪。

“宋彥”表示這個噩耗,所有宋家親屬朋友都非常心痛。宋家會妥善處理後事,并會積極配合調查事故原因。最後宋若拙的去世不會影響集團任何工作,董事會對一切突發情況都會有相應的應對措施。

電視中的“宋二公子”看起來很悲傷,但是采訪時候說得話依然十分得體,并且自信,有說服力。

杜信然也看着電視,說:“太可怕了……我知道你肯定也會受影響,但是你不用太擔心。”

宋彥說:“我?”

杜信然說:“他們采訪不到宋家的人,宋家的人這時候只有場面話。肯定會來騷擾你。”

宋彥說:“我不會接受任何媒體采訪。”

他作為虞澤,這時候當然不能發聲。因為這種時候不論說什麽都會被人做文章。對虞澤只有壞處沒有好處。

杜信然說:“這就對了。再過兩個月你要做《婚姻長假》的宣傳。在這之前,你都不要公開露面。另外和周導見面的時間也安排好了,你好好休息……別這麽……”

他打量着宋彥的樣子,說:“太憔悴了,看起來人不人鬼不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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