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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章

“小齊, 三弟把公司交給你,我們這些老頭子沒有意見。可容我糟老頭子說一句,他對你挖心掏肝, 你也得對長輩上心些, 你說是不是這個道理?不能因為公司繼承權拿到手了,就別的什麽也不管了, 咱們做人做事不能這麽忘本……”

這位是唐老爺子二哥,今天八十多, 一輩子沒有什麽特別出衆的地方, 兒孫才幹也平平, 但唐老爺子顧念親情,經常照顧。但沒想到平常看起來慈祥又和藹的老人,唐老爺子剛倒下卻是第一個蹦出來的。

“二伯祖, 我倒想知道您這‘忘本’兩個字是從什麽地方來的?”齊灏冷着臉道。

拄着拐杖的老人這才發現他,看清楚人臉後,瞳孔一縮,這才想起了他弟弟這兩個外孫的背景,生生剎住了即将出口的話。

把他的話聽了個完整的齊灏也沒心情糾纏, 掃過這位二伯祖身後跟着的、安靜如雞卻讓長輩來出頭的兒孫, 淡淡道:“把他們請出去!”

這一群人騷動起來, 有幾個人嘴裏說着“你不能這樣”“我們也是三伯後輩”, 齊漠眉目一凝, 他現在心情不好外加沮喪,還有點灰心茫然。但這些軟弱的情緒是給親近的人的, 對待一般人,撞上他心情不好大概就只能切身體會一把傳說中的齊太子的脾氣。

他也不多話,直接跟保镖說:“請出去!”

還補充了一句:“讓敢吵鬧的人閉嘴!”

等人終于離開,齊灏往齊漠受傷塞了一杯熱水,在初冬的夜裏,齊漠冰冷的皮膚終于從熱水裏汲取到了一點溫度,嗓子幹啞地說:“大哥……外公身體明明一直很好。”

他透過玻璃,注視着裏面虛弱的老人,身體抑制不住地開始顫抖,在他只對蕭琰和爺爺吐露過的上輩子,外公正是今年春天先是感染風寒,而後身體迅速衰弱,只能長期依靠機器,一半時間都花在了醫院。而後又在幾年後離世。

自從重生以來,齊漠同自己的母親和老宅傭人一起,仔細規劃了外公的飲食,飲酒抽煙被嚴格控制,咨詢了專業人員,又制定了科學合理的鍛煉時間表,甚至母親還強硬要外公每個月必須有足夠的身心放松時間。

在這種精細的照顧下,外公平平安安度過了上輩子身體衰弱的時間,醫生告訴他外公身體硬朗,好好保養再活個十多年不是問題。

然而就像一場噩夢,原本被醫生認為身體很好的外公突然倒下了。

突如其來,毫無預兆。

齊灏見弟弟這個樣子,只能先擔起找專家會診,安排各項人事的工作。

保镖遠遠地守着,陳盛也不敢上前打擾。病房規格極高,經過的護士醫生很少,整個走廊靜悄悄。

齊漠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麽,但意識回來的時候他已經撥通了蕭琰的電話。

“阿琰——”他的聲音裏夾帶着自己都不知道的迷茫,“我外公生病了。”

蕭琰一時沉默,他不知道該怎樣安慰齊漠,他沒有見過齊漠的外公,但料想對于齊漠來說是一位極為重要的長輩,而且情況并不樂觀。

那些年蕭琰見過太多至親骨肉陰陽相隔,自己也是其一,卻仍舊對于在這件事上安慰齊漠感到久違的手足無措。

大概也是因為是齊漠。

蕭琰:“會好。”

“等我。”

齊漠喉嚨有些難受,他想說不用回來工作緊張,想說自己沒問題,好歹多活了一輩子,可實際上這些話全部哽在胸口,一個字也吐不出。

良久,從與阿琰的沉默中汲取到力量,齊漠表面上終于恢複了正常,他唇角扯開一個勉強的笑,又倏然想起阿琰那邊看不到,于是努力放平了聲音說:“好,你快點回來。”

電話挂斷後手機屏幕上印着碩大的日期,是新一年的1月1日,昨天外公突然生病就是12月31日。

——12月31日,沒有跨過記憶裏外公生病的那一年。

元旦假期,出了醫院的街上車水馬龍,各種商場人流如織,可齊漠的心卻冷得仿佛感受不到新一年的氣象。

蕭琰找弗瑞請了假後,訂了最近的一趟航班,先飛到M國最大城市轉機,而後直飛華國首都。

趙紀這回恰恰也在M國,就陪同蕭琰一道回國。

正是晚上,飛機下方的城市燈火輝煌。

機內大多燈都滅了,只留下昏黃而不擾人睡眠的暖光。

蕭琰透過小窗子,目光落在腳下城市的燈火上,俊美的五官掩在燈光中,并不分明。

趙紀忍不住問:“是齊總那邊出事了嗎?”

“沒有。”

“那行,只希望能快點回來,戲份還剩得挺多。”

下飛機後小安讓趙紀自己回家,他打了車就去往齊漠發來的醫院。

國內正是深夜,白天來來回回的人看了又走,齊漠撐着精神處理了一天公司事務,夜裏終于能喘口氣。

他不願意回家住,醫院只能找了還閑置的鄰近病房給他住一晚,然而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着,睜着眼睛數秒。

精神上明明疲乏已極,卻沒有一點睡意。

他披衣起身,重新坐回外公的病房外。

走廊裏響起腳步聲,齊漠轉頭就看到蕭琰匆匆而來,縱使精神看着還行,也難掩風塵仆仆。

他抿了抿唇開口:“阿琰……”

許許多多話堆積在胸口,齊漠不能對知道內情的爺爺說,因為怕他傷神,不能對父母和兄長說,因為他們都不知道兒子和弟弟重生這回事,只能對阿琰說,也只有阿琰能明白。

可他不想阿琰發現自己的恐懼。

蕭琰沒有追問他,和齊漠一起并肩坐在椅子上,他把手裏提的保溫桶給他。

打開來是熱好的牛奶,“喝一些。”

“阿琰……”齊漠又叫了一聲,依舊沒有下文,像是只是想喊一喊。

蕭琰眉眼沉靜,他想了想,将保溫桶放到了一邊,對齊漠張開手:“要先抱抱嗎?”

齊漠把自己嵌進了蕭琰懷裏。

良久,齊漠把頭擱在蕭琰肩膀上,然後說:“阿琰,上輩子外公就是去年春天生的病,昨天是去年最後一天。”

他只是這樣說了一句,沒有前後文,蕭琰卻把人緊了緊,側首在齊漠耳邊說:“別怕。”

齊漠:“外公會好的對不對?”

蕭琰沒有猶豫:“會好。”

“阿琰,你說了要跟我白頭到老。”

“嗯,到時候還要幫你拔白頭發。”

“我自私,怕傷心,這輩子你要讓我走在前頭。”

“好,不過我怕孤單,等處理好一切就去找你好不好?”

“不行,世界上這麽多好吃好玩的,幾十年怎麽夠,你得好好活着,吃遍好吃的東西,看遍美麗的風景,等到了地下告訴我。”

蕭琰的喉嚨裏溢出輕笑,他也仿佛斤斤計較起來:“你不在,我吃不下去也看不下去怎麽辦?”

“那我到時候提前給你把菜譜和旅游路線給規劃好了,不準少吃也不準少玩一個地方。”

“齊總打算給我規劃多久的?”

“——十年?不,二十年!”

“你怎麽這麽壞。”蕭琰把齊漠攏在懷裏,像個小孩子一樣,帶着一點點輕軟而又溫柔的責備,“你怕撐,不想走路,就把它們都丢給我。”

他帶着商量的語氣說:“我不想一個人吃那麽多好吃的東西,看那麽多美麗的地方。我們打個商量,我分給你九年又364天好不好?”

齊漠想了又想,勉勉強強:“那好吧。”

保溫桶擰開一會兒,牛奶已經不燙了,正适合入口。

蕭琰把保溫桶舉在齊漠嘴唇的高度,齊漠沒有全然從他懷裏退出來,稍稍起身,側過頭就着蕭琰的手一口一口喝起來。

蕭琰實在不适合照顧人,未免嗆到齊漠,他保溫桶傾斜地慢了些。

“滋——”

齊漠成功喝出了豬叫。

蕭琰輕輕笑了。

笑得齊太子惡向膽邊生,把嘴邊的奶胡子埋頭蹭到了蕭琰肩膀上,蹭完有點心虛,轉頭看蕭琰,正正好對上蕭琰的目光。

“還有一點沒蹭幹淨。”

“咳咳咳!”

蕭琰放開齊漠,與他額頭相抵,“我在飛機上睡不着,齊漠陪我一起睡好不好?”

他的下眼睑有不明顯青黑,齊漠睜着一雙顏色更重的熊貓眼,從與蕭琰肌膚相觸的地方,慢慢蔓延出一絲睡意。

“好,一起睡。”

蕭琰拿了一套陳盛給齊漠準備的睡衣,褲腳有些短,但尺寸寬松,大小倒是不礙事。

一起躺在床上後,齊漠自覺自動滾進蕭琰懷裏,很快睡着了。

……

齊灏一大早就讓司機驅車趕往醫院,想起自家倒黴弟弟的狀态,有點憂心。

外公生病的事,他們是瞞着了的,但都幾天過去了,想一點風聲不露很難,何況還有唐安一家子拖後腿的。

想到這裏,齊灏嘆了口氣捏了捏眉心,心裏有點恨鐵不成鋼。

他都問了,外公這病來得是很突然,但也沒到病危的程度,醫生說是在醫院待個半個月,回去後好好調養就行。

作為外孫擔心正常,他也擔心,可你一天天地擔心到幾乎沒法顧及其他事情,還把自己弄成了那麽個憔悴落魄樣子,那就很不叫人省心了。

齊灏受的教育是天塌下來都得正常工作,這回的事讓他對自家弟弟的心理素質産生了由衷擔憂。

肚子裏有些餓,他沒吃早飯,讓人提前買了,打算到醫院後,用陪自己一起吃的理由叫齊漠好歹吃一些。

操着老父親心的齊大哥餓着肚子提着四層食盒進了醫院,皮鞋落在走廊上的聲音都快了點。

唉,倒黴弟弟昨天就沒怎麽吃飯,今天肯定也吃不下,他得走快點,別讓人繼續挨餓。

饑腸辘辘的齊大哥推開半掩着的房門,比視覺更早提醒他有什麽不太對的是嗅覺。

一陣馥郁香濃的味兒直直鑽進鼻子裏。

他的肚子非常應景地發出了“咕……”地一聲。

正在吃飯的兩個人看了過來。

……

…………

………………

他的倒黴弟弟看了看小桌上的蟹黃包雞絲粥和小菜,臉上帶着糾結混合着為難的神色,還沒等齊灏想明白倒黴弟弟的臉色是個啥意思,就聽到齊漠說:“大哥,我們早餐不太夠,要不我讓人去醫院食堂給你打飯?”

齊灏:“……”

他把門推大了點兒,露出了後面提着食盒的助理,齊漠眼風一錯就瞧見了,火速變臉,在小桌子上騰出一塊地方,示意自家大哥不要客氣,一起吃。

齊灏:這麽不要臉的是我弟弟??

從倒黴升級成不要臉的弟弟還直接叫他的助理把菜拿過去擺上。

平常很精明的助理這回也傻兮兮地直接去擺上了,沒法扭頭就走,齊大哥在心塞中吃完了這頓早飯。

等助理把盤子和碗收下去,齊漠去衛生間解手,齊灏邊喝着清口的茶,邊跟蕭琰說話:“什麽時候回來的?”

蕭琰:“昨天晚上。”

對于這位“弟媳婦”,他本來還想擺一擺大哥的譜,然而全被垃圾桶撿來的弟弟給毀了。

面子都丢了,這下也不好再擺譜,齊灏問道:“打算待多久?”

“五天。”這已經是能夠請的最大限度的假。

齊灏也知道這個道理,點點頭說:“辛苦你了。”

他原本是挺想在這兩人間搞點小破壞,但眼見着一天天地蠢弟弟越發積極向上,一看就活得很快樂,也打消了這個念頭。

罷了罷了,弟弟都是債。

想明白後他不但沒再阻攔,還找了機會要了蕭琰的電話和QQ號。

雖然平常聯系地也不多,心裏還有一點淡淡的羞恥感。

“大伯子”私下要“弟媳婦”的聯系方式和社交號什麽的,真的讓人有點不好意思。

幸虧蕭琰是個男的,“大伯子”齊灏這樣想。

話說你長着一副聰明樣,看起來也不傻,怎麽就那麽堅定地認為自己是大伯子蕭琰是弟媳婦?

你知不知道蕭琰其實該叫你大舅子,你該叫他弟夫?

算了,還是別知道了吧,好好一個有為青年,別給氣出高血壓了。

作者有話要說:  其實齊漠固然為外公感到擔憂焦躁,但令他覺得茫然畏懼的卻是因為命運,外公這件事讓他擔憂冥冥中自有天命,而他掙紮再多,也仍舊沒法改變什麽。

當然我們這個是小甜文,絕對不會出現這種情況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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