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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八章

M國清晨8點, 楊女士和威爾斯一起吃完早飯,又抱着孩子送爸爸離開,把撥浪鼓找給楊安拿在手上玩兒。

玩了一會兒, 寶寶打了個哈欠, 楊女士将孩子交給保姆暫時照看,騰出手去整理東西。

需要整理的主要是兒子從國內寄過來的那些。

用過的本子, 小時候穿過的衣服,三本相冊, 他爸爸給他買的小熊娃娃, 漏了氣的籃球, 脫漆的鑰匙圈,幾個花卉标本,幼兒園的時候一家人一起畫的畫……

零零碎碎好幾大箱子, 每個箱子都是滿滿的回憶。

楊女士把其他東西略略整理了一下,然後單獨拿出那三本相冊,坐在床邊慢慢翻閱。

二十多歲,紮着兩個麻花辮的自己,臉上塗着顏料的瀾瀾, 舉着瀾瀾大笑的孩子他爸爸, 還有整整齊齊站好被封存在相片中的他們一家三口。

這三本相冊百分之八十都是孩子他爸還在的時候照的, 那個年頭照相并不便宜, 他卻從不在意這些錢。

一晃, 十六七年過去了。

再婚之後,楊女士已經能夠放下早亡的蕭父, 她把更多的目光留給了照片裏的蕭瀾。

從小時候小小的、把手放在嘴邊的一團,到高中畢業站在同學中間,被玩得好的同學比了個兔子耳朵的少年,十多年歲月,她的孩子的成長全在照片裏,看着看着,楊女士不知道為什麽,突然落下淚來。

難不成是又想起了那些年難捱的日子?

匆匆抹了抹眼淚,楊女士把相冊合上,随手翻開了旁邊的筆記本。

筆記本看起來有些年頭,又沒有細心保存,紙都有些泛黃脆了。

稚嫩的筆觸在紙上寫着——

“今天星期天,爸爸說要帶我和媽媽去吃蛋糕,爸爸最好了!”

“媽媽炒了茄子和肉,瀾瀾還想吃”

“老師布置的作業好多,想陳老師,虎頭說陳老師生寶寶去了,那她什麽時候回來?希望寶寶快點長大,這樣陳老師就可以早點回來了。”

“瀾”和“虎”字缺胳膊少腿,看得楊女士忍不住一笑。

翻了這麽兩頁,她就打算合上不再看,現在的年輕人都講究隐私,她知道。

然而就在她打算合上筆記本的時候,從靠後的一頁中突然掉了一張便簽出來。

【我為你完成。

致蕭瀾

——蕭琰。】

像是突然被魔鬼蠱惑,楊女士情不自禁打開了那一頁。

“無論是上帝、佛祖還是其他什麽神仙,求求你們保佑媽媽順利好起來,健康平安。”

像是有驚雷自天邊而來,在耳邊炸響。

筆記本上的字工整俊秀,便利貼上的字鐵畫銀鈎。

她想起了前幾天兒子寄來了一張明信片,威爾斯一個來家裏玩的華國通朋友怎麽說來着?

楊女士覺得頭內部一抽一抽地痛,像有什麽在攪着腦髓。

頭暈目眩中,他想起了那位先生的話。

——“楊,你的孩子字寫得真好!我敢保證,就算是我華國書法家協會的朋友寫得都不如這張明信片上的好。不過他是不是毛筆練得更多?好吧好吧,我也只是猜一猜而已,畢竟華國書法博大精深。”

魔鬼在耳邊桀桀大笑,撕開精美的蛋糕盒子,露出盒子裏長滿蛆蟲的腐肉。

無數片段在腦子裏閃回,還有那些過去一閃而過的、以為是錯覺的感覺。

為什麽她會覺得陌生?

為什麽他們的容貌差異越來越大?

為什麽她病好後從不主動去看兒子?

為什麽她總是在懷念兒子以前的樣子?

為什麽她面對現在這個人的時候邁不開腳步?

為什麽她想哭?

因為早在很久很久以前,她的潛意識就已經發現了真相。

那個人,不是她的孩子。

……

齊漠中午正等着韓婉把午飯送過來,就接到蕭琰的電話聽到他說要去M國一趟,詫異道:“是那部電影有什麽問題嗎?”

蕭琰遲疑了一瞬,還是沒有多說:“不是電影的問題。”

“什麽時候走?”

“今天下午。”

齊漠把文件一合,“吃過午飯了嗎?”

“還沒有。”

齊漠想說不行,天大地大沒有你吃飯大,但又一想,能叫阿琰匆匆離開,必然是有什麽急事,他問道:“發生什麽事了?能告訴我嗎?”

蕭琰想了想,說道:“還債。”

還債?

齊漠一頭霧水,不過還是本能地問道:“麻煩嗎?我在M國有賬戶也有熟悉的人,要不我讓人幫阿琰你辦了,飛半個地球那麽累人。”

蕭琰:“只能我自己還。”

“那好吧,阿琰你記得注意安全,大概要用多久?”

“兩三天左右。”

那邊登機提示已經響起,齊漠匆匆叮囑:“記得在飛機上吃些東西。”就被迫挂了電話。

沒有了對象的“愛心午餐”,齊漠感覺工作都沒了動力,随便叫了個秘書進來。

趙秘書打開門進來,“齊總,您有什麽事要吩咐嗎?”

齊漠:“去給我買份飯。”

“啊?”趙秘書一愣,在齊漠不悅的目光中又立馬回過神來,端起溫柔知性而又不乏幹練簡潔的微笑,“您有什麽具體要求嗎?”

“員工餐廳随便挑一份帶上來。”齊漠不大耐煩地說,說完看着這秘書還在這兒,皺起眉頭,“你怎麽還不動?”

趙秘書在齊漠不是很和善的目光中緊張起來,連忙答道:“齊總我這就去!”

十分鐘後,她提着一個大盒子上來,盒子裏裝了十多道菜,每一道都色澤鮮亮,香味撲鼻,但齊漠一點胃口也沒有。

草草吃了幾口,就讓秘書進來拿出去丢掉。

姜秘書探頭望了一眼,“嚯,齊總基本沒怎麽吃,同志們今天記得小心做事。”

何秘書一腦袋砸在衛生紙上:“今天為什麽沒有愛心便當?未來的總裁夫人啊,你難道睡過頭了嗎?”

姜秘書聽到“未來總裁夫人”幾個字,沉默不語,一臉高深莫測的微笑。

辦公室裏,齊漠照例用中午的一小段時間刷蕭琰的視頻,刷着刷着,他又想起了剛剛阿琰說的話,忍不住沉思起來。

阿琰欠過什麽債?還是在M國?

而且什麽債還得是自己去還,不能別人經手?不都是還錢嗎?

錢?

不對!

阿琰在M國有關系的人除了那個劇組就只剩下——

蕭瀾親媽!

豁然站起,齊漠推開門找到陳盛,“馬上給我訂最近的一班飛往M國的機票!”

……

經過十多個小時的飛行,下飛機的時候蕭琰有一點不可避免的疲憊。

他開了間酒店房間,将東西放好後直接來到了楊女士的家。

沒有提前通知,也沒有用楊女士給的鑰匙,像是客人一樣,按響了門鈴。

這座影視之都今天正逢暴雨,縱使撐着傘,半個身子也依舊被雨水浸透。

天空風雲變幻,雷聲陣陣,燈光從房子裏透出來,将門裏門外分割成了兩個世界。有着暖黃光芒的屋子卻不像溫暖的城堡,像立在暴風雨掀起的海浪中、馬上就會傾覆的小舟。

一個小時,還是兩個小時後,門才被慢慢打開。

蕭琰收傘進門,将傘放在門口桶裏,換上涼拖鞋。

他的動作再自然不過,像是受邀來做客的客人,疏遠有禮又坦然自若。

保姆在照顧哭鬧的孩子,楊女士的面前放了三本相冊和一個筆記本,她開口,聲音哆嗦:“你是誰?”

——“蕭琰。”

窗戶沒關,風卷着冷雨飄在臉上,在寒冷中,這位母親卻仿佛突然平靜了下來,她死死盯住蕭琰:“你不是我的兒子。”

蕭琰看着她的眼睛:“我不是。”

一個玻璃杯攜着勁風砸來,在蕭琰微微偏頭中,擦過眼角在身後“砰”地綻開一地碎片,這聲音仿佛點燃了楊女士的痛苦與憤怒。

“你這個妖怪,你把我的瀾瀾弄到哪裏去了!”

“惡鬼,你這個占了別人身體的惡鬼!”

“為什麽是我的瀾瀾?你找別人不行嗎?”

與楊女士激動憤怒的情緒不同,蕭琰依舊沉靜冷淡,他沒有回答,只是放任楊女士語無倫次地哭罵。

等到身體裏積攢的力氣随同怒火傾瀉一空,楊女士整個人都如同被抽掉了脊梁,慘然蒼白,“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

蕭琰:“四年前十月。”

用手掩住臉,淚水從指縫裏滲出,這位母親哀求他:“你把瀾瀾還給我,把我的命拿走行不行?”

蕭琰頓了頓,告訴她真相:“我不是妖魔,醒來就在這具身體裏。”

不是妖魔,沒有讓蕭瀾回來的辦法。

楊女士久久不說話,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蕭琰起身,叫住經過的保姆,請告訴她楊女士狀态不好,請她略作照顧,然後打開門,在狂風暴雨中撐傘開門。

打算離開前,他轉過頭,“對不起。”

對不起,占據了你的孩子的身體。

身後燈光溫暖璀璨,那位母親卻慘白得融不進光裏,蕭琰聽到她問:“你為什麽不去死。”

如果我的孩子回不來了,比起被魔鬼套着殼子,攫取無數人的鮮花贊譽,我寧願他默默無名,在墓碑後得到無人打擾的安眠。

門外有一個人冒雨闖了進來,蕭琰目光在衣服盡濕、甚至來不及撐一把傘,就匆匆往這裏奔跑的人身上掠過,他看着楊女士,“對不起。但我不會将身體還給你。”

不是不能,而是不會。

因為有個人跟他說好了要一起白頭到老,他不想失約。

楊女士喃喃道:“為什麽要害我的孩子?為什麽偏偏是我的孩子?”

齊漠上前一步,把蕭琰擋在身後,“阿琰沒有害你兒子!”

他在楊女士望過來的目光中說:“2017年10月17日,蕭瀾在泰安路出了車禍,肇事司機逃逸,我發現他的時候,他已經斷氣。”

“我沒有騙你,也不需要騙你,在四年前的泰安路,蕭瀾就已經死了,死于一場酒駕。”

楊女士的身體顫了顫,往地上倒去,被一旁聽不懂中文,只能手足無措看他們争吵的保姆扶住。

蕭琰按住齊漠肩膀,對那位絕望的母親說:“他希望你平安幸福。而且——”

無人問津的孩子哭聲驟然大了起來,“你也是楊安的母親。”

……

暴風雨仍舊沒有停,路面積了些水。

蕭琰包住齊漠握着傘的手,将那快要全部偏到自己這邊的傘挪了回去,身後有着暖黃燈光的屋子在慢慢遠去。

齊漠抹了一把臉上的水,笑道:“其實雨這麽大,要不要傘好像都沒有什麽關系。”

蕭琰摸了摸他的頭發,全濕了。

雨打在傘面噼裏啪啦,齊漠說:“阿琰,你別傷心。”

“我不傷心。”

“她是蕭琰的媽媽,在意蕭瀾,我是你的對象,只在意你。”

“我知道。”

“我們是伴侶也是親人,你有親人,你不是一個人。”

“我知道,和你在一起的時候我就知道了。”

“你想不想收養一條狗?金毛很好,哈士奇也不錯,就是太鬧了。”

“你想收養嗎?”

“額——好吧,不太想。二人世界的時間都不夠,不想分給一條狗。”

“那就不養。”

“會不會無聊?”

“不會,我已經養了一朵向日葵,天天嗑瓜子,很熱鬧。”

伴随着互相依偎的身影遠去,交談聲也漸漸低了。

作者有話要說:  雖然可能不知道的話,楊女士一生會過得很幸福,但是七糖想了又想,還是讓她知道了。

一般人出意外死亡,至少會有親朋友好友記住,以另一種方式活着,在人間留下自己的烙印。可是蕭瀾不一樣,假如沒有人知道真相,他最終的結果就是被時間遺忘,連曾經存在過的痕跡也被抹去。

死亡可怕,但被完全替代更可怕。

所以七糖覺得至少應該讓他很愛很愛的媽媽知道真相。

PS:蕭琰是故意讓楊女士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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