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聖蠱
顧淩霄是被一陣劇烈的疼痛驚醒的。她一睜眼就看到了自己腳下的一地鮮血, 順着鮮紅的血漬往上回溯,她才發覺那一地鮮血竟都是從自己的胸口上流出來的。
此刻, 她的胸口上插着一柄放血用的尖刀, 不但刀尖極為銳利,刀身上還有兩道放血的凹槽。哪怕是此時, 深深沒入她胸膛裏的這柄尖刀也依然在放着她的心頭血。她的心髒每跳動一下, 就有更多的鮮血順着尖刀上的放血槽往外滴答。
顧淩霄顫抖着深深吸氣。看來她是平穩的好日子過多了些,不過這麽一點疼痛,竟已教她暈眩了一下。
被鎖鏈高高吊起的雙手快速結了個玄武印, 顧淩霄試着固守本源, 止住破碎心房上的出血口。幸運的是《太清無量經》似乎非常适合她此次使用的身體,她心中剛念起法訣, 這個身體就有了反應。
然而下一秒顧淩霄就七竅流血, 口中鮮血更是狂噴而出。
神思恍惚之間, 顧淩霄感覺到了恨。這是一種絕望無情的恨, 是一種毀天滅地的恨,是恨不得活着的所有生物全部都死絕的恨。
這是原主慕容雲母的恨。
慕容雲母短暫的一生就是個悲劇。她母親是苗疆聖巫巫葉,父親則是慕容家的家主慕容清澤。
年少時游歷天下的慕容清澤誤入苗疆,困于毒瘴迷霧之中差點兒殒命。是身為聖巫候補的巫葉救了他, 還冒着被長老們責罰的危險把他送出了苗疆。
數年後慕容清澤再次來到苗疆,竟是向苗疆幾位大長老求娶已是聖巫的巫葉。要知道自打五百年前修真門派在中原急速壯大、中原開始人人修真之後,苗疆的蠱派便也都成了一家,開始推行人人養蠱。兩邊不說是勢不兩立,卻也是形同水火。
中原人認為蠱蟲邪惡不吉, 養蠱是歪門邪.術。苗疆人看不慣中原人自诩名門正道,做得事情卻肮髒龌龊。雙方多次沖突未果,苗疆人便利用地形與天候之便,在流珠河下游設下了蠱瘴。時間一久,蠱瘴已與當地的自然環境渾然一體,毒瘴迷霧四處叢生,尋常中原人若是誤入苗疆,不被野獸襲擊也得被蟲豸啃幹淨了骨頭。
巫葉雖然身為聖巫,卻內心柔軟,不像之前的聖巫們那樣好戰,願意幫着苗王與中原人打仗。巫葉一直希望中原與苗疆能握手言和,畢竟平民百姓都是無辜的,且雙方的祖先都是同承一脈。
慕容清澤極為贊同巫葉的這種想法,巫葉第一次遇見知己,難免對慕容清澤也有些不同。這對年輕男女很快便相知相愛,後來巫葉以苗疆聖巫的身份嫁入了慕容家,代表着苗疆願與中原永結同好。自此中苗休戰。
很快,雲母降生了。她從小就聽周遭的人說她娘親巫葉因為生了她而壞了身體的根本,她見不到娘親是因為娘親需要好好的休養。她還被告知爹爹心疼和娘親一樣體弱的她,所以才總是讓她待在屋子裏。
雲母從來沒有懷疑過周遭人的話。過于幼小且沒有去過院子外面的她也沒有發現自己的屋子逼仄而狹小。
雲母只是一次又一次地忍受着自己“病發”,每每都被“病發”時那千刀萬剮、剝皮抽筋的痛苦給折磨到暈了又醒,醒了又暈。
十歲那年,再一次“病發”的雲母眼睜睜地看着自己腿裏的森森白骨刺穿自己的血肉露了出來,自己的雙腳竟然變得像蜘蛛腿一樣。她終于遲鈍地意識到自己可能不是得了怪病,自己總是被關在屋子裏不能出去不能見人不能與他人玩耍是因為自己可能是個怪物……
情緒平穩下來的雲母腿腳雖然恢複了正常,可慕容清澤還是下令将她關入地牢。即将被關入地牢的雲母沒有掙紮,她只是哀求慕容清澤讓自己再見數年未見的母親一面,讓自己與母親好生道個別——這個被慕容家洗腦了的傻孩子竟然傻乎乎的認為慕容家把她關起來是為了她好。
慕容清澤卻對雲母說她娘親身體不好,受不得丁點刺激,見了她恐怕情緒起伏。十年來就任性過這麽一次的雲母就這樣連母親的面都沒能看上一眼,便被關進了暗無天日的地牢裏。
對于長期被軟禁的雲母而言,被關進地牢也不過就是換了另一個地方吃飯睡覺罷了。慕容清澤為了補償她也經常來看她,還給她帶來了許多小玩具,幾套精美的衣裳以及一些漂亮的首飾。
雲母第一次看到了“雲母”這種石頭。這種石頭漂亮極了,亮晶晶的。想到在爹爹的眼裏自己也是如此美麗,雲母即使見不到娘親也沒了怨言。然而再過幾日,慕容清澤再來看雲母時已經是滿面愁容。
“雲母,你娘親的病越來越重了。大夫說她……說她很可能會撐不過這個月!”
雲母被爹爹吓了一跳,連忙問:“爹爹可有法子治好娘親!?”
慕容清澤看她一眼,低下頭去用力嘆息一聲:“方法……方法不是沒有!但……你、唉!!”
盡管被軟禁多年讓雲母有些不食人間煙火,可她終究不是不懂事。她拽着爹爹的衣袍,跪到了慕容清澤的腳下。
“爹爹,女兒這樣的身子,這輩子是出不去了。女兒不能在爹爹娘親的面前為爹爹娘親盡孝,還請爹爹無論用什麽手段都要救救娘親……哪怕、哪怕讓女兒做任何事情都行!”
當時的慕容清澤果然一臉感動。他只稍稍推拒一下就允了雲母。
自此,雲母就成了活生生的蠱盅蠱床,一個人形的蠱母。
為了娘親,為了爹爹,雲母再痛也是無怨無悔。多少次她的身體被各式各樣的蠱蟲從裏到外撕咬得七零八落、千瘡百孔,她痛到神魂都要潰散依舊強撐着一口氣命令自己醒來、活着,要為了治好娘親繼續産出蠱蟲。
而慕容清澤再也沒有來看過她。
前來從雲母身上取走被她血肉滋養得肥肥壯壯的蠱蟲的慕容家家仆都只是說慕容清澤很忙,他接手了中原八大城之一的飛虹城,成了飛虹城.的新城主。
在渾渾噩噩中等待着不知道什麽時候會來的家仆,心心念念讓家仆再給自己說說爹爹、娘親的事,雲母也不知道自己在地牢裏度過了多少時日。她的雙眼已經完全适應了黑暗,哪怕地牢中沒有一絲光線,她也能将周圍看得清清楚楚。
一天,一個女孩兒來了。那女孩兒自稱是雲母的妹妹,長得卻與雲母不到一分相似。雲母好奇地問妹妹娘親如何了,那女孩兒……也就是慕容雲珠卻放聲長笑,笑得直捂着肚子喊疼。
“娘親?你是說巫葉那老蠱女吧?她早就被爹爹做成了蠱床!生了太多的蠱蟲生死啦!”
慕容雲珠的笑聲裏,雲母戰栗了起來:“不可能、不可能的……你是騙我……你是騙我的……爹爹怎麽可能會——?娘親可是苗疆的聖巫……代表着……”
“代表着苗疆願意與中原永結同好?哈哈哈哈哈哈!!!”
慕容雲珠笑過了頭,自己都覺得自己不夠文雅,便掏出一條帕子來捂了嘴,嘻嘻輕笑:“可中原不願和苗疆永結同好啊。”
“那個老蠱女真不賴,拿她養出的蠱輕松就破了苗疆的蠱瘴。而你……”
慕容雲珠挑起雲母的下巴,嗤笑了一下:“你的血比那老蠱女的血還适合養蠱。你說我慕容家不拿你來當蠱母,還能用你來做什麽呢?難怪爹爹在你呱呱落地的時候就喂你吃了苗疆蠱王。”
“你就在這兒生蠱蟲生到死吧。放心,你死了就能和那個不要臉的老蠱女團聚了。你會和她一樣被做成蠱床,永永遠遠留在我慕容家為我慕容家所用,直到你被完全沒用或是被蠱蟲吃得連渣子都不剩下。”
“雲母雲母……這可真是個适合你的好名字。”
輕佻地放開雲母,慕容雲珠提着華貴的裙子笑着離開。她的聲音通過幽深的地道遠遠地傳來:“一塊破石頭什麽地方比得上我這雲上珍珠?”
雲母肩頭一抖,從難以置信中微微回過神來。她的大腦終于理解了娘親已經被人害死了的事實,她的七竅都開始流血,眼淚也随之被染得一片鮮紅。
“啊啊啊啊啊啊!!!”
地牢中的雲母發出了猛獸般的嚎叫,她嚎叫得連自己的聲帶都開始撕裂。她腿骨再一次撕裂她的皮肉,她開始化形為半人半蠱的怪物。
雲母發狂地沖出了地牢,可就在她沖出地牢的瞬間,六年不見的陽光灼傷了她的眼睛。她哀聲慘叫,被撲過來的慕容家家仆們拿着棍棒釘耙打倒在地,像只畜生那樣被人用鎖鏈洞穿了琵琶骨與大.腿骨,拷住了手和腳,再被重新拖回了不見天日的地牢之中。
從這天開始,雲母的心中就只有恨。
她恨慕容清澤,恨慕容雲珠,恨慕容家,恨飛虹城,恨中原人。也恨輕信了慕容清澤的巫葉,恨在巫葉嫁入慕容家就就對她不管不問的苗疆,恨這個沒有任何人願意對巫葉、對她施以援手的世界。
她恨所有的人。她恨所有活着的東西。
恨着一切的雲母在被慕容雲珠一刀刺破心脈取了心尖血之後瀕臨死亡。在她體內尚未孵化、同樣面臨着瀕死之境的蠱王因為感應到了她的恨意、不甘以及求生的欲.望,竟與她直接同化。
雲母徹底成了半人半蠱的怪物。她硬生生扯斷沒入自己琵琶骨與腿骨之中的鎖鏈,沖出了地牢,展開了對慕容家的屠殺。
當日正是慕容雲珠與雲城少城主大婚之日,前來觀禮的中原修真者不計其數。雲城更是高手畢至。
雲母誤打誤撞先後以子蠱吞掉了不少修為一般的修真者,修為暴漲。等她遇上高階修真者時,這些修真者已不是複原能力強勁至極的她的對手。
雲母作為蠱母帶着子蠱一路吞噬。飛虹城生靈塗炭,連一根草、一枝花都沒被放過。
飛虹城迅速淪為了只有活蠱的死城。有雲母這個蠱母在,子蠱們不斷地繁殖、不斷地變強,不斷地往外吞噬,終于,中原成了死地,苗疆成了死地。苗疆之外的方外之境也盡數淪陷,整顆蔚藍的星球都被蠱蟲吞噬殆盡,雲母這滅世蠱母也以子蠱自盡。
雲母再找回自己的意識時,發現自己又回到了被慕容雲珠往胸口上捅了那一刀的時候。她無法阻止自己與蠱王的融合,只能碾碎了自我的存在,意圖用自我毀滅來阻止蠱化的自己再度滅世。
雲母還是太天真了。她以為只要恨着一切的自己的意識不存在,蠱王就不會戮世。卻沒想到她的意識一旦消失,就沒有人能再壓制蠱王。
蠱王沒有人性,只是本能地吞噬、本能地變強,本能地尋找更強的獵物吞噬,如此往複。子蠱的自我複制性和自我發展性完全是源自于蠱王本身。雲母這是放出了不得了的滅世怪物。
睫毛微微顫動兩下,輕籲出一口氣的顧淩霄明白自己這是幹什麽來了。
她需要壓制住蠱王的殺戮沖動,壓制住原主雲母滔天的恨意,她需要作為一個人、而不是一只不人不鬼的怪物活下去。
顧淩霄所修的《太清無量經》正是抱元守一撇除一切雜念,以自身感應天地自然的功法。方才她結印又默念《太清無量經》讓蠱王感到了威脅,繼而激起了蠱王的兇性。幸而顧淩霄的意志力極為強悍堅定,蠱王被她壓制住,而《太清無量經》顯現出了效果,蠱王陷入了沉眠中,暫時不會妨礙到顧淩霄了。
然而就算是這樣,顧淩霄還是被本能反抗的蠱王傷得不輕。她七竅流血便是因為如此。還好雲母的這具身體經過了各種蠱蟲的改造,恢複能力極強。只要忍得住痛,痊愈不過是片刻之事。
顧淩霄不是雲母,不會急着想闖出去殺死慕容家的所有人。她維持着被吊的姿勢,繼續雙手結印。
慈尊、北鬥、日月、沖虛、圓玄、萬神……随着顧淩霄慢慢結印,各種各樣的蠱蟲爬出她的身體,猶如臣服般在她腳下深深拜服,再潛入黑暗之中。
顧淩霄通體的肌膚變得越來越白,白得幾近透明,白得吹彈可破。她纖細曼妙的肢體在黑暗裏泛出點點螢光。而她的滿頭青絲也在無風自舞中漸漸化為雪銀。就連她的指甲都染上了瑩潤的光澤,通透猶如冰種玉石。
等顧淩霄再睜開眼睛,她的眸子已不再是黑色,而是妖異的淡紫——她将體內還未孵化的蠱卵作為天地造化的一種盡數吸納,這具身體已經初步具備各種蠱的特性。
作者有話要說: -
說加更一定會加更!小天使們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