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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聖蠱 (1)

價值觀?那是什麽東西?

雲烈還在琢磨自己沒有聽過的新名詞,脖子上就已經多了一只纖細雪白的素手。

“修真者不是一向以實力說話?”

弱肉強食, 修真者的世界裏強者不用對弱者講道理。你弱你輸, 你活該被辱, 你活該去死。你強你贏, 你就是天, 你就是地, 你就是一切的法理。

顧淩霄見過太多自诩強大, 自己就是道理的修真者。像雲烈這種一出生就站在極高起點的修真者,顧淩霄可不相信他會對比自己弱小的一般人講道理。

那憑什麽雲烈要她講道理?

“怎麽你會覺得能與我講道理呢?”

對待比自己弱小的人以實力碾壓, 對于比自己強悍的人又要求對方站在自己的立場上和自己講道理。這不是欺負老實人是什麽?

雲烈被顧淩霄掐得無法呼吸。他的臉慢慢漲紫,嘴唇開阖喉嚨卻無法發聲。

“懂了就不要再來糾纏我。”

被子蠱簇擁着離地的顧淩霄放開了雲烈。雲烈被摔到地上, 咳嗽不止。

“少俠自家的雲城都快落入別人的手中了,少俠有空做聖父,不如多憐憫憐憫自家人如何?”

顧淩霄被子蠱們簇擁着遠去, 再次留下一個雲烈沒聽過的.名詞:“聖父”。雲烈捂着喉嚨咳嗽了好一會兒, 重又從草地上爬起, 往顧淩霄離開的方向追去。

……父親說過,人應當為正确之事。不該因此事難以達成就輕易放棄, 更不該将自己個人的私事放在家國大義之前。

既然慕容家已然覆滅,那援軍之事自然不存。而雲烈之父與他早有約定:如果慕容家的援軍不至,則他不用回到雲城。因為雲烈之父會放棄抵抗, 帶着整個雲城向大興、文西兩城投降。

大興、文西兩城.的城主曾經承諾過雲家,只要雲城放棄抵抗,他們就不會屠戮雲城百姓, 更不會對雲家子弟出手。在雲烈親至飛虹城來娶慕容雲珠之前,雲烈之父已經向大興、文西兩城.的城主要到了書面的承諾——雲家遲遲不放棄抵抗倒不是雲烈之父舍不得雲城城主之位,只是雲家不是雲烈之父一個人說得算。他肯退居二線、三線,供大興、文西兩城.的城主驅馳,卻不代表雲家的其他人願意舍棄曾經尊貴的地位。

是以即便雲城日子難過,雲家還是帶着雲城百姓熬了好幾年。如今雲城人心渙散,倒有不少百姓希望能早日歸降大興、文西兩城了。

想必慕容家覆滅的消息現在已經傳到了父親的耳中,雲城也向大興、文西兩城投降了吧?雲烈心中微嘆。

他是雲家年輕一輩中最富聲望的一人,有他在雲城,大興、文西兩城.的城主定然不會放心。到時只怕又是數不盡的腥風血雨,他離雲城遠遠的反倒是最能幫到雲城與雲家。

況且那女子……慕容清澤的女兒,她似乎是叫“雲母”?雲母帶着子蠱不知會屠戮多少無辜人等,他若不能阻止她,指不定八大城都要毀在她的手中。

顧淩霄在入長安城之前換了一身齊胸襦裙,又戴上了面簾與帷帽。還想為她代步的子蠱們在她的驅使下老老實實地分散開來。将頭發和眼眸變為黑色的她則是如同一般的高門女子,緩緩向長安城.的城門走去。

長安城.的守衛只是看了顧淩霄一眼便讓她進了城。

這讓顧淩霄有些意外。不過她很快就興致勃勃地游走于長安城.的大街之上,不時在一些小攤子面前停下腳步,買上一個甜餅,拿上一串山楂。

這個修真.世.界與她原本的世界相差許多。

用來打比方,這個修真.世.界是“仙俠修真”,而她原本所在的世界是“都市修真”。在她的世界裏,修真與科學技術是并存的,兩者并不沖突。這就好比《哈利·波特》裏除了魔法界,還有一般的“麻瓜世界”。

修真者們并不排斥科學技術。因為在修真者眼裏,只要能對修真有幫助,不管你是科學技術還是超能力他們都無所謂。只是修真者與一般人之間的能力差距實在太大,一般的科學技術對修真者而言又完全沒用。畢竟一般人沒有手機,即時通訊都成問題,修真者随手捏個訣或是拿出法寶即可傳音入密。無論是智能手機還是Apple Watch 這樣的東西修真者都完全不需要。

所以在修真者的眼裏,沒有修真潛力的一般人都是殘疾。一般的科學技術都是輔助殘疾人生活的技術。一定程度的歧視無可避免,但顧淩霄原本所在的世界裏修真者與他一般人的關系還不至于像這個世界一樣泾渭分明,修真者對一般人毫無尊重可言。

顧淩霄想或許這就是這個世界對自己原本所在的世界而言是下位世界的原因吧。

“姑娘第一次來長安城?那這個便不收你銀子了。”

“姑娘是第一次來我們長安城吧。當作歡迎你,這個不收你的銀子!”

長安城.的小販看起來都十分和善好客。顧淩霄讓銀蠱給她的碎銀子竟然從街頭到街尾都沒花出去。她的手上除了甜餅和山楂,又被塞了面人兒、風車、烤肉串和拉拉雜雜一堆吃的玩的。

顧淩霄的視線緩緩從這些小販們的臉上滑過,她笑笑,也不推拒。該吃吃,該玩玩。

只是顧淩霄似乎很快就乏了,她打了個呵欠就要到朱雀大街上的客棧投宿,這時卻見一人追着自己而來。

“雲、……雲姑娘!”

顧淩霄這麽恨慕容家,雲烈自然不會叫她“慕容姑娘”。可要他直接叫人家的.名字“雲母”,他又有些叫不出口。然而見到顧淩霄“雲”字已然脫口而出,他只能将錯就錯把顧淩霄喊成了“雲姑娘”。

顧淩霄恍若未聞,悠悠哉哉地進了客棧,吩咐了小二給自己一間上房。

“好嘞客官!客官是第一次來咱們長安城?”

小二滿面堆笑地問。

“嗯。”

顧淩霄給了小二一個笑,接着便跟着小二上了樓。

這間客棧似乎住得人不多,不僅是樓上,大堂裏也十分娴雅幽靜。顧淩霄上樓時在二樓回廊前停了一停,像是有些頭暈乏力。小二也沒有催促她,等她休息好了才繼續将她引上了三樓。

雲烈直接追進了三樓的上房中,他進門時還撞到剛要出門的小二。

“哎唷!”

小二一屁.股摔到了地上,雲烈立刻将他拉起。

“沒事吧?”

小二立刻滿臉堆笑,急急點頭哈腰:“沒事兒沒事兒!是小的不長眼睛!還望爺您大人有大量!原諒小的則個!”

明明是雲烈撞了人,小二卻是一疊聲地對雲烈道歉。雲烈“啊”、“哦”了兩聲,下意識地放開了小二,小二立刻滑溜如泥鳅地跑走,嘴裏還說着:“爺您慢坐!小的先下去了!有什麽需要爺您只管叫小的!”

顧淩霄坐在窗邊,她望着下方人來人往的街道,腿腳在空中擺啊擺。

這下換雲烈尴尬了。

雲姑娘現在既沒傷人更沒殺人。那他杵在這兒是不是有些不好?這就像是監視一樣……不,他是該監視她。因為他如果不監視着她,他怎麽知道她什麽時候會出去殺人?

雲烈心中天人交戰,那小二卻是又來了。這次他手裏還端了滿滿一個托盤。

“客官!這些酒菜是蔽店贈予您的!您要不嫌棄,就趁熱用了吧!”

把托盤上的上等鹵牛肉、白灼鮮蝦、蓮子銀耳羹以及一壺桂花酒一一放到桌上,小二笑得跟個笑彌勒似的。這好像是長安城.的特色,在這裏,無論是什麽人,無論做什麽生意,所有人的臉上都挂着濃濃的笑意。對待每一個外來人,長安城.的人也總是十分熱情,分外妥帖。

“也好。”

顧淩霄果然在小二殷切的眼神中坐到了桌邊,她拿起勺子,淺嘗了一口蓮子銀耳羹。

“嗯,好吃。”

顧淩霄露出個笑來,又多吃了兩口。

雲烈這一路追來,滴水未進。此時見顧淩霄吃得開心,肚子裏竟也傳出“叽叽咕咕”的聲音。

雲烈面上一紅,顧淩霄卻是招呼他:“過來一起用吧。”

“不用,我……”

“不過是吵了幾句嘴,你就不願與我一同吃飯了?”

顧淩霄這話讓小二确定這二位客官是同來的小倆口。只是路上兩人不知怎麽的吵了起來,這才表現得有些尴尬生分。

雲烈掙紮了一下,還是坐到了顧淩霄的對面。小二見兩人都動了筷子,顧淩霄還給雲烈斟了酒,這才滿面笑意地道:“二位慢用二位慢用!”

嘎吱——

關上的門掩上了小二那有些詭異的笑臉。

雲烈擡起眼來,無聲地開阖嘴唇:飯-食-裏-被-下-了-藥。

門外,小二只聽顧淩霄輕聲笑起來。那聲音略帶沙啞,說不上輕佻,但格外撩人。小二的骨頭差點兒都被這笑聲融化了一半兒。

客棧的後廚裏,有修真者轉頭對身旁的同伴道:“他們沒有發現飯食和酒水裏有問題,也沒有傳音入密。”

同伴點頭,朝着外間打了個手勢。頓時無論是大廚還是掌櫃都安下了心,這兩人一臉恐懼地以袖口擦拭着自己的額頭,那裏早已經布滿了細細密密的汗水。

謝天謝地、謝天謝地……真是太好了、一切順利真是太好了……他們不用死了……不用被吸成幹屍了……

顧淩霄吃得很痛快。

雲母的記憶裏完全沒有和美食相關的部分,她卻是對美食情有獨鐘。現在既然有得吃,又何必浪費?

顧淩霄拿着筷子的手一頓,發現自己竟然想不起自己為什麽吃過那麽多的美食。不過她也沒把這當成是一回事。

吃過這件事比在哪裏吃這件事重要,不是嗎?

每次穿到不同的世界,換了不同的身體,她的記憶就會有一部分的缺失。這種缺失對她而言沒有構成任何的不便,所以她也不想自尋煩惱地搞清楚自己究竟都忘記了些什麽。

以雲母的味覺來說,客棧裏這摻了藥的鹵牛肉、白灼鮮蝦與蓮子銀耳羹都十分美味。顧淩霄也就一口一口,細嚼慢咽。

提醒過顧淩霄的雲烈愣了好一會兒才想起顧淩霄是蠱母。全天下最毒、最烈、最致命的蠱毒恐怕都為她所有。這飯食酒水裏的那點藥,只怕對她而言就跟調味品差不多。

微嘆一聲,雲烈也拿起酒盅喝起了桂花酒。

雖然不知道是哪裏的誰為了什麽而在他們的飯食酒水裏下藥,但要是他一直不動,對方很可能會懷疑她們已經察覺到了這飯食酒水的不對勁。

他這是想動也得動,不想動也得動。

小二來收拾時果然見所有的飯食與酒水都被顧淩霄與雲烈一掃而空。他點頭哈腰地收拾着飯碗筷子,臉上的笑容格外真誠。

等小二走了,一只小小的子蠱爬上了顧淩霄的手。它舉起小小的前肢,立了起來,又轉了幾個圈圈。

顧淩霄含笑點頭,子蠱立刻感應到媽媽在誇它。它興奮地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叽!”聲,然後開開心心地爬走了——它要立刻去向冰火天蠶大哥報告!媽媽誇它了!

“好困……”

顧淩霄軟軟地倚到了床上,像是沒有骨頭。雲烈也打了個呵欠,直接靠到了軟塌上。

兩人像是倦極,連洗漱的水都沒要,燈也不吹的就睡了。

一陣微風從半掩的窗戶縫裏透入房間之中,些微的甜膩香氣裏,室內的燈火一齊而滅。

客棧之外,暮色四合。當黑暗像巨獸一樣襲天蓋地地壓制住整座長安城,白日裏游走在長安城大街小巷裏的人們就都縮在自家的角落裏瑟瑟發抖。

他們的臉上哪裏還有什麽笑容?人人的眼眶裏都蓄着滿滿的淚水。有孩子的家庭更是父母齊齊抱住孩子,一邊低聲哄着孩子不讓孩子啜泣,一邊自己流淚不止。

十三歲的皇甫榮站在禁城最高處的城樓上。他極目遠眺着屬于自己的長安城,緩緩地磨着牙龈,咀嚼着怨恨的滋味。

皇甫是本朝皇室。然而作為本應富有四海的天子,他卻只能被困在這小小的一方城池之中。……這一切都是因為宇文老賊!

宇文老賊不過就是占着他有分神期的實力,這才從他這個天子的手中奪走了他的天下!甚至還拿走了屬于他的都城洛陽城!

比起洛陽城來,長安城不過就是個又小又破的小廟!他這尊大佛憑什麽要屈居于這一座小廟?不公平!不公平!!

他恨!他恨宇文老賊!!他恨宇文家!!他恨所有從他這個天子的手中奪走任何東西的修真者!!

“東西準備好了嗎?!”

皇甫榮一甩明黃色的大袖,冷着聲音問。

他身後的侍衛長被吓了一跳,立刻單膝跪地、雙目直視地板地答:“啓禀陛下,昨日入城.的人少,其中修真者只有兩人……”

“那就把今天入城.的人也給朕送來!”

侍衛長肩頭一抖:“可、可是陛下……今日入城.的人還沒有被處理好……萬一他們反抗——”

“你的意思是萬一這些修真者反抗,朕就會打不過他們,被他們傷了嗎?”

皇甫榮的視線像刀子一樣刮過侍衛長的腦袋,這一刻侍衛長身上熱汗冷汗俱下。他幾乎都要以為自己的人頭已經不在自己的脖子上挂着了!

“不、不!卑職絕對沒有那個意思!陛下明鑒!卑職、卑職只是、只——”

“是”字還沒有落地,侍衛長已然被皇甫榮抓到了手中。皇甫榮的雙手就像是一塊磁鐵,而被他的雙手吸過去的侍衛長就像是一塊鐵塊。

“閉嘴你這個下賤的東西!”

皇甫榮面目猙獰扭曲,雙手緊緊掐着侍衛長的脖子。侍衛長在他手中掙紮了幾下,人就已口吐白沫并從脖子開始變成了一具幹屍。

一把甩開皮包着骨頭的幹屍,皇甫榮渾身戾氣地陰沉道:“去把今天入城.的人一并給朕送來——”

“是、是!”

齊齊跪在地上的侍衛們領命後忙不疊地跑了出去,宛如身後有鬼在追。他們中竟然沒有一個願意留下來等陛下将自己指定為下一個侍衛長——金錢名利是好,可也要有命去享用啊。做陛下的侍衛長,實在是太危險了……

顧淩霄于月下漫步,此刻她的銀發在月光的照耀下微微發光,人則姿态曼妙,仿佛真仙下凡,周身俱是仙氣缥缈。

她已經不必隐瞞自己的發色與眸色了。

因為在她的身後,子蠱們正如同從黑暗中探出的怪獸巨爪,抓住了那些前來抓她入宮的士兵們就拿去塞了牙縫。

不光是這些士兵,作為幫兇的客棧小二、客棧掌櫃的以及大廚們也都被潮水一樣的子蠱們啃噬殆盡。偷偷從窗戶縫與門縫裏往外看的百姓們只見一位月華仙子乘着黑色的潮水而來,接着聽見的就是讓人心膽俱裂的慘叫驚呼。

雲烈來不及阻止顧淩霄。他不像顧淩霄,能輕易消化各種奇毒與迷.藥。盡管他已經盡可能地運功抵擋巨量迷.藥的作用,排出體內的毒素,然而他此刻還是有些暈眩,鼓膜上亦是嗡鳴聲聲。

噬心蠱爬上了顧淩霄的手指,從噬心蠱傳回的記憶片段裏,顧淩霄已經确定了隐藏在長安城裏的秘密。

日間她一進長安城就感覺到了違和感。

——哪怕天子漸漸淪為一種沒有實權的象征,天子所居的長安城又怎麽能如此松懈呢?她一個女子孤身入城,身上佩戴着諸多名貴的首飾卻唯獨沒有帶法寶。這難道還不夠可疑?

要知道修真者通常都會把自己的法寶放在最顯眼最搶眼的地方。因為法寶約等于實力,修真者的法寶即昭示了自身的實力,這是一種對外敵的震懾,也是明明白白地報上家門——各門各派各家族都會給自己門下的修真者相應的法寶,法寶上也有相應的印記。

與一個修真者為敵往往不是和一個修真者作對,而是和這個修真者所在的門派、家族都一并敵對。

在這個用實力說話的莽荒世界裏,身上帶着名貴的首飾,穿着華麗衣服卻沒有法寶的人,簡直就和把自己放在砧板上的肉一樣引人疑窦。可長安城.的守衛只是看了她一眼就讓她入了城,連一句盤查詢問都沒有。

且,一個城既然有入城.的人,那也應當有出城.的人。顧淩霄從城門走到朱雀大街,一路上竟是沒有見到一個要出城.的人。

長安城.的小販也很奇怪。對待外來的人再是熱情,也不至于是個人就送上禮物吧?這些禮物的大部分還全是吃食。

等顧淩霄咬上一個甜餅,她已經明白為什麽長安城.的小販會喜歡送人吃食了。

這些吃食裏或多或少都有蘇筋軟骨的成分,也有一些能封住血脈與要xue的物質。這些東西單吃一、兩樣看不出問題,吃多了再一齊發作出來,那就是元嬰期的修真者都會被拖了手腳。

再看長安城.的大街小巷,大街上固然繁華,人卻是太過稀少。小巷附近更是沒有半個人在。

作為體量僅次于洛陽城.的中原第二大城,長安城起碼也應有十五萬人。可根據子蠱們的回報,長安城裏現居的頂多也就只有兩萬人。這兩萬人還都集中于朱雀大街這樣的繁華之處。

長安城真是從裏到外都寫着“我有貓膩”。

顧淩霄旁若無人地朝着禁城長驅直入,侍衛們還沒向着她湧過來就已被子蠱們吞沒。

等皇甫榮發現不對勁,顧淩霄已經踏着月光而來。

空氣中一片寂靜,連蟋蟀的歌唱聲也無。皇甫榮做夢一般地看着仙子一般的顧淩霄從一團看不清的朦胧黑潮上走了下來,朝着他笑。

“來者何人?!竟敢擅闖朕的禁城!你——”

顧淩霄并不回答皇甫榮的問題,只是問他:“你知道苗疆的上代聖巫、巫葉在哪裏嗎?”

“巫葉?什麽巫葉?”

皇甫榮是被曦太後一手帶大的,他從小就生活的禁城之中,非但沒有出去過,甚至不太知道外邊的事情。

先帝說是病死,實際上怎麽死的還有待考證。皇甫榮的哥哥姐姐們也先後“病逝”,只剩他這個先帝最小的孩子碩果僅存。

曦太後片刻不敢讓皇甫榮離開自己的視線,就怕皇甫皇室的最後一個孩子也莫名其妙的沒了。等宇文翰向她提出“宇文家願為陛下看管洛陽城”,她立刻就答應了宇文翰。如此皇甫皇室的凋零才終于止住了。

只是皇甫皇室此時所剩的也不過就兩人,一人是曦太後,另一人就是皇甫榮。

皇甫榮今年十三,本來明年就該考慮婚事了。然而如此情境之下曦太後哪裏敢提為皇甫皇室開枝散葉之事?

而皇甫榮,這個名義上的小皇帝從小到大每天都被曦太後灌輸宇文家的可惡以及皇甫皇室過去如何榮光。他開始越來越恨越權的宇文翰,也越來越想殺死宇文一族的每一個人,重振他皇甫皇室的聲威。

“……你就是今天入城.的修真者對不對?”

小皇帝露出了白生生的小虎牙。

為了贏過宇文翰,為了收割宇文一族的人頭,為了收回他皇甫家的天下……他已經吸收了長安城裏大部分的修真者。當然一般的百姓他也吸了,只不過一般的百姓吸了也起不到多大的作用,只是聊勝于無。

不過給了他《無字天書》的那人也說過:“量變引起質變。”只要他吸收的人夠多,哪怕這些人不是修真者,他們的生命力也會成為他的力量!

現在他的身上可是有超過二十萬人的力量!眼前着女修一看就很強!只要能像吸收其他外來的修真者那樣吸了她,只要能将她的力量也變成自己的力量,自己一定能戰勝宇文瀚——

“這樣啊。”

“那看來不是你了。”

顧淩霄對小皇帝的豪情壯志沒有興趣。既然小皇帝于她而言幫不上忙,她便送他歸西就是。

——你想變強、你想報仇是你的事。拿他人的性命來做墊腳石,把人不當人看待,這樣的修真者,和把人類當口糧的怪物又有什麽區別?

纖細蔥白的手指在暗夜中劃出一道美妙的弧線,無數子蠱驀然起飛,如同一陣黑色的飓風朝着皇甫榮襲去。

皇甫榮還不及擺出防禦的架勢,子蠱已然侵入他的鼻腔與口中,開始朝着他的身體裏湧去。

小皇帝只知道如何把人吸成人幹,卻不知道被人吸幹血肉是件多麽痛苦的事情。他張嘴想要嚎叫,卻只是方便了子蠱們進入他的身體。他的眼淚徒勞地流了下來,不知此刻,他是否為自己的多行不義必自斃而感到有一分後悔……

雲烈趕到的時候,一切都已經塵埃落定。

顧淩霄被子蠱們托着,坐在虛空中。曦太後匍匐在她的面前痛哭流涕。

“住……!”

雲烈想要讓顧淩霄住手——他一路往禁城趕來,已然猜到長安城裏發生的怪事是小皇帝皇甫榮的手筆。

顧淩霄殺了皇甫榮無可厚非,畢竟事到如今哪怕沒了皇甫皇室,中原該亂的地方照舊在亂,不會亂的地方依舊不會有任何的動作。

但曦太後是無辜的,她只是養育了小皇帝……

“罪妾知錯!!”

沒有以太後自稱的曦太後淚流滿面,驚惶中帶着滿滿的哀戚。

“是罪妾沒有教導好陛下……是罪妾沒有讓陛下知曉人命的可貴……是罪妾、是罪妾——”

“一切都怪罪妾的縱容。”

“若不是罪妾明知陛下在做那傷天害理之事而不管不問、若不是罪妾明知陛下想要報複宇文家而假作不知……若不是罪妾認為平民百姓的性命如豬似狗不值得可惜……又怎會、又怎會——”

若見人作惡而不制止是幫兇,那為自己做了壞事錯事的孩子開脫,便是縱惡行兇。

一個毫無人性的孩子身後,必定有同樣毫無人性的成人。惡雖然無法通過肉.體來遺傳,卻是會通過潛移默化傳染給他人。

皇甫榮就是曦太後縱容出的惡。他的惡與他的死,曦太後都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罪妾、罪妾只能……以死謝罪了——”

曦太後拔下自己頭上的金釵,對着自己的咽喉就戳了下去,子蠱們形成的黑色爪子卻是在她手中金釵沒入皮肉三分後抓住了她的手與金釵。

曦太後手中的金釵融化成了金水,滴答在她華貴的衣裙之上。曦太後淚眼朦胧地睜開眼,哽咽着望向空中的顧淩霄。

“你沒有死的資格。所以在我說可以之前,在你償還完你的罪孽之前,你都不能死。”

顧淩霄可不會這麽好心,讓曦太後想死就死。

此時被蠱蟲控制了的曦太後早已是對顧淩霄言聽計從。顧淩霄要她認識到自己的錯誤,她就認識到了自己的錯誤。顧淩霄要她償還她的罪孽,她就無論有多麽痛苦,都會努力去償清自己所犯下的罪過。

“罪妾領命——”

曦太後跪伏在地,朝着顧淩霄深深地拜了下去。她的額頭磕在凹.凸不平的青石板上,鮮血瞬間染紅了石縫。

雲烈看着眼前的這一幕,頭也不暈了,耳朵也不耳鳴了。他只能感覺到夜晚的涼風吹拂在自己的臉上,提醒着自己、自己的臉異常滾燙。

——月光下那滿頭銀發的女子哪裏需要自己來教她什麽是對、什麽是錯,什麽是善、什麽是惡?她比自己更加清楚這世上何人該殺,何人該死。

何人該活着贖罪。

顧淩霄又命子蠱徹底地翻了一遍長安城。果不其然,這裏沒有巫葉的遺體,也沒有和巫葉有關的線索。

顧淩霄乘着子蠱繼續往下一座城走。

冰火天蠶繞在顧淩霄的手指上,向媽媽展示着自己和小弟們的最新傑作——高跟鞋。

顧淩霄哭笑不得地望着那雙跟高十八厘米的高跟鞋,也不知道冰火天蠶是感應了自己的什麽想法才會弄出這麽一件兇器來。

罷了,這雙高跟鞋還真……挺好看的。寶石做的外殼晶瑩剔透,把腳伸進去卻像是踏入某種膠狀物裏一般綿軟,倒比尋常的布鞋好穿多了。

顧淩霄套上鞋子,轉過頭去問身後的雲烈:“如何?”

“什麽如——”

禦着殘劍的雲烈話音未落就看到了顧淩霄腳上的高跟鞋,同時也看到了顧淩霄嫩生生的小腿。

面上一燒,他扭過了頭。沒有作聲。

顧淩霄不甚在意地聳聳肩。

雲烈這個小尾巴依舊跟在她後面,起初她也想過要不幹脆殺了雲烈。可是雲烈一來沒做什麽壞事,二來也沒妨礙過她。她路上閑來無事還可以逗着雲烈玩玩解悶,似乎也沒必要一定不允許雲烈跟在她後面。

怎麽說好呢?她好像已經習慣有人做她的小尾巴了。

八大城.的下一座是雲城。不是顧淩霄故意要去雲烈的老家,而是恰好雲城就在顧淩霄途徑八大城.的路上。

這一路顧淩霄看着雲烈面露複雜之色,每每似乎想要開口,又總是沉默地閉上嘴巴,垂下眼眸若有所思。顧淩霄沒道理為了雲烈而改變自己的前行方向,既然雲城就在前方,那她就去雲城。

一路行至雲城,顧淩霄還未到雲城.的城門之前,就已經看到了城門上懸挂的東西。

那是人頭。

密密麻麻的人頭被碼在雲城.的城頭上,就像一個個小黑點排列起來組成了一條黑線。

雲烈已經不會呼吸了。他站在那裏,像是被人從身體裏抽走了靈魂。

“父、父親……母親……二弟、三弟、五弟……”

膝蓋着地卻感覺不到疼痛。雲烈的淚水沖出他的眼眶,模糊了他的視野,他卻只是呆愣着。

為什麽?

為什麽會這樣?

不是說好不會對雲家子弟動手嗎?不是說好不會對雲城.的平民百姓動手嗎?……那這些懸挂在城頭上的人頭是什麽?

那這些染黑了城頭、讓風中充滿的血腥與腐爛臭味的人頭是什麽!?

被折斷了劍尖的貫日雷光嗡然鳴動,猶如忽然從沉睡中驚醒。雲烈乘着貫日雷光的身影瞬間就與那如雷似火的色彩化為一體,向着雲城之內馳騁而去。

顧淩霄輕嘆一聲,遠遠地墜在雲烈的身後。

她看着雲烈還未沖至雲城最高處的城郭裏就被數到光芒攔下,又與那些光芒纏鬥到一起。又看着被人偷襲、分明處于劣勢的雲烈如同戰鬼附身,先斬一修真者于貫日雷光之下,又踢開攔路的三人,再向城郭發動突襲。

顧淩霄能夠感覺到雲烈心中那股強烈的絕望。

——雲烈不知道自己已經被顧淩霄埋了一只知心蠱在心髒裏。一旦他有感情上的波動,知心蠱的子蠱就會傳達給母蠱知道。而母蠱知道自然就等于顧淩霄知道。

顧淩霄這一舉動本是為了避免麻煩——若是雲烈對顧淩霄起了殺心,顧淩霄還得動手殺他。與其時時防備,花精神花功夫花心思去看顧一個雲烈,顧淩霄倒願意放個定時炸.彈在雲烈的心髒裏。

他只要有加害于她的想法,在他動手之前他的心髒就會被知心蠱絞爛。顧淩霄毫無後顧之憂,自然有心情逗着這個一板一眼的小尾巴玩兒。

前頭有雲烈這個不管不顧、不講一點兒計策戰法的戰鬼在吸引火力,顧淩霄沒有受到什麽阻撓就進入了雲城。

雲城中一片蕭條,處處都是無人收斂的死屍。

與其說這裏剛經過一場戰火的洗禮,倒不如說這裏剛被人當成屠宰場血洗了一遍。

讓顧淩霄不解的是,雲家子弟也就算了,為什麽血洗雲城.的人連一般的平民百姓也要殺?即便是皇甫榮那樣一心複仇的修真者也知道做事不能做絕,總得留着幾個平民百姓給自己耕田織布養牲口。雲城被屠城,今後哪裏找這麽多的人口來為支配雲城.的新城主做工?

沒了平民百姓誰來養修真者?修真者自己嗎?看不起一般人的修真者能自己做農民漁夫織布女?能用自己那“尊貴”的力量下田、織布、養牲口?

“雲少城主,您父親已經說過要你不要再回雲城,你怎麽能不聽您父親的話呢?”

一個留着長須的白胡子老者恨鐵不成鋼地感慨着。他的雙手放在身後,人也是搖頭晃腦仿若私塾裏的刻板夫子。然而他面前的雲烈動彈不得,已然像被捆粽子那樣被看不見的細繩捆成了一團。

“老、老賊住口……休要侮辱我父親——!!”

他拼命掙紮着,卻是越是掙紮越被身上那看不見的法寶勒進肉裏去。

“噗嗤”聲連連爆響,是雲烈的皮肉已被那法寶割裂,噴出一道道的鮮血來。

“唉……孺子不可教也。”

白胡子老者撚着自己的長須,嘆道:“老朽哪裏是在侮辱雲老城主?老朽打從一開始,侮辱的就是雲少城主你啊。”

“你若是早回來三天,或許還能與雲老城主一起歸西。你若晚回來三天,也不會正好撞見今日這一出。”

“你說你這麽不早不晚地回來,難道不是沒把自己的親人、沒把雲城放在首位,也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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