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60年代硬核美食
縣上的政委來了一趟小河村, 一并被送來的還有父子兩個。
當父親的年紀很大,輪廓間依稀看得出以前應該是個英俊挺拔的軍人。然而他身上的皮膚被留下了許多創傷後愈合的痕跡,一雙露在外邊兒的手也生了極為嚴重的皮膚病,十個指頭和兩個巴掌都是爛得皮不像皮, 肉不像肉。
而最嚴重的莫過于這位老人的一雙眼睛。他的眼睛得了白內障, 視力已經下降到了視物只能隐約看到一層模糊輪廓的地步。這讓這位步履蹒跚卻依舊用上全身的力氣挺直腰杆兒走路的老人很難自理生活。
扶着父親的兒子是個面容焦枯憔悴,頭發和父親一樣白的中年人。這個中年人的神情裏有着瑟縮與卑微, 人也是弓腰駝背,看起來整個人都充滿了對于外界的恐懼。
“政委, 這是……?”
陳華見了這父子兩個, 心中直打鼓。
政委卻只是搖搖頭, 嚴肅道:“不要多問。你只用記着萬事組織上自有考量就行了。”
見陳華一臉木讷,和陳華有點兒親戚關系的政委心中嘆息一聲, 讓人把這對父子帶下去了之後才單獨對陳華道:“侯老和他兒子雖然是來勞動改造的,但他們一家人從來沒做過對不起祖國、對不起人民的事情。只是你也知道……今時不同往日了。”
政委說着拍了拍陳華的肩頭:“唉……總之我們要相信歷史總是在曲折中前進的,現在只是還在曲折裏。侯老一家等這曲折過去了,一定能平反的。”
這次陳華總算是點了點頭。政委放了心,在陳華家裏吃過午飯才回了縣城。被打成了“壞分子”的侯家父子則被留在了小河村進行勞動改造。
侯秀琳見到侯安民和侯慶國的時候差點兒沒被吓傻。她不敢相信自己居然會在時隔多年後,在小河村這種地方與自己的爺爺還有親爹再次見面。可聽見陳華說:“這兩人是來咱們小河村進行勞動改造”侯秀琳心中的震驚與難以置信瞬間就轉變為了恐慌和憤恨。
她既慌又怕是生怕被人發現自己和這兩個壞分子居然有血緣關系,居然是極親極親的親屬!她怒她恨是恨侯安民和侯慶國別的地方不去, 偏偏要來她在的小河村!
——她不過是身不由己的生在侯家就成了別人嘴裏“成分不好”的人!要被人知道她和壞分子有關系, 她得被說成什麽樣兒!侯安民侯慶國也真是夠壞的了!她都到小河村這種偏僻至極的窮鄉僻壤來了,他們還要追着她過來!他們究竟是想幹嘛!他們究竟還要帶害自己到什麽程度!
再看一眼陳華,侯秀琳心尖尖都是抖的。
要是被陳大隊長知道這兩個壞分子是她的親人, 他更不會喜歡她了……她要不能嫁給陳大隊長,那還怎麽把自己身上這不好的成分給洗掉?
……不行!絕對不行!絕對不能讓人知道、不能讓人把兩個壞分子和她聯想到一起!
在戰場上無數次拼命的侯安民年紀大了,因為受過嚴刑拷打人又眼睛不好,就跟一頭瞎了的老牛似的只能任人擺布。他連兒子的面容都看不清,更不清楚自己被送到了什麽地方。就是面前站着的一群知青裏有自己的孫女,他都是不知情的。
侯慶國倒是一眼就看見了侯秀琳。可多年與女兒未見,他根本不敢貿然去認一個亭亭玉立的女青年為女兒。再說以他現在的身份,要真去把女兒認回來那才是造了天大的孽。
當年他主動向妻子提出讓妻子帶着女兒離婚,然後去登報解除與他侯家的關系就是為了妻子和女兒不受帶害。如今這麽些年過去了,他萬萬不可能在此功虧一篑。
陳華目光複雜地望了侯秀琳一眼,侯家父子的事情他倒是從政委那裏聽到了一些。
老侯侯安民是軍人,一輩子只幹過從軍這一件事的軍人。他打仗時可靠,可在人際關系的處理上着實不行。好在他兒子小侯侯慶國的人緣不錯,就是輩分實在低了點兒。
這些年侯安民和侯慶國都被打成了走資派的壞分子,兩人着實被折騰得厲害。看着老侯奄奄一息,黃土都埋到脖子上了,有人就想往老侯的頭上再添一捧土,好送他歸西。侯慶國的朋友只能算是沒能力與大腿正面剛的細胳膊。見大腿是這麽個意思,只能順着大腿的意思挑了個極其偏僻且封閉又貧瘠的地方,說這地方适合小侯給老侯送終。
大腿同意了細胳膊的意見,細胳膊就把侯安民和侯慶國父子給送到了小河村。這位細胳膊心裏想的是讓老朋友和他的父親遠離大腿的勢力範圍,免得再被大腿荼毒。
況且小河村雖然貧瘠封閉,但那裏有老朋友的女兒。人家不都說血濃于水嗎?老朋友的女兒當年被她媽媽帶着與老朋友一家斷絕關系,可是那孩子應該能明白自己爸媽這麽做的苦衷。現在明面上他們沒有關系,那孩子多少應該能照顧着點兒老朋友和他父親。
陳華不懂政委嘴裏那些曲折迂回,只覺得沒罪的人不該受這樣的委屈。他看着侯安民和侯慶國就滿心難過,心裏簡直有股沖動去找侯秀琳說一說,要她多照顧一點兒和她血脈相連的侯安民和侯慶國。
但陳華也就只能在心裏這麽想想。因為政委交待過他絕對不能讓人發現侯安民、侯慶國和侯秀琳的關系。
畢竟隔牆有耳的事情,要是有人舉報侯安民和侯慶國這樣的壞分子被人包庇,不但侯秀琳也會被卷進深不見底的浪潮裏,侯安民和侯慶國身上的罪名也會更重。
到了那種時候,可能連侯慶國那細胳膊朋友也得被牽連。這一牽連,又是幾個家庭破碎的下場。
陳華心裏背了負擔,忍不住就嘆起氣來。女知青們看見了陳華的這種小動作,轉過頭去私底下就開始議論說陳華皺起濃眉來的模樣比電影上的中叔皇還好看。
說到電影,說到中叔皇,就有女知青回味着記憶裏的電影場景道:“要說咱們的陳大隊長像中叔皇,那李二狗……呸呸!人家李光輝你們覺得像不像王心剛啊?反正我覺得像!”
這不提還好,一提到脫胎換骨的李二狗,女知青們都是一陣嬉笑。
“像像像!我也覺得像!你說這人怎麽去看了趟親戚回來就變得這麽……”
女知青說着羞紅了臉蛋兒,一時間說不下去。
旁邊幾個女知青頓時一陣擠眉弄眼,哄笑出聲:“噢!原來咱們的小田有心上人了!要留在小河村做咱們小河村的人了!”
“呸!你才有心上人呢!你才想留在小河村呢!”
女知青們嬉笑着打鬧成了一片,那青春洋溢的模樣把不遠處扛着鋤頭的男知青們也給感染了。
大病初愈的劉衛國面有菜色,他卻看見游離于其他女知青之外的侯秀琳比他的臉色還難看。
雖然失望于自己生病期間侯秀琳從未關心過自己,但劉衛國對于侯秀琳這個前世妻子還是抱着很大的好感。他上前去到侯秀琳的身邊,問:“秀琳,你怎麽了?”
“呀!”
侯秀琳卻是被吓得一個激靈。
“沒、我沒事……”
慘白着一張臉,無法回答劉衛國自己在想要怎麽和爺爺還有親爹撇清關系的侯秀琳不等劉衛國再說上幾句話,便道:“我還有事,我先走了。”
“秀——”
被晾在原地的劉衛國手臂停在空中,一時間只能望着侯秀琳的背影讷讷。
……秀琳對待他絲毫沒有前世再遇見他時的熱忱。雖然他不願意往不好的方向想,可事到如今他再自欺欺人的說秀琳看上的是他的人、不是別的東西,那就是真的蠢了。
午後陽光暴曬大地,整個田地就跟一塊巨大的鐵板似的。小河村新來的小醫生姓謝,小謝醫生剛來第一天就醫了兩個中暑暈倒的村民。後來更是每天都得見着幾個曬昏了頭的村民。
小謝醫生勸不住村民們。她看小河村的村民都對中暑的危害輕視得很,只能每天在衛生站裏燒好了熱水,等下午天氣最熱的時候提着大水壺給田地上的村民們送涼白開。
小謝醫生的四處奔走看在顧淩霄的眼裏,沒過幾天她就向陳華提議說不如在天氣涼下來以前,每天天最熱的這段時間就別讓大夥兒去種田了。
當然話是不能這麽原原本本的說出來的。這時代幹勁要放在效率之上。規避生病與人身風險地工作會被當作是逃避艱難困苦,要是被舉報了,那是百口莫辯的。
所以顧淩霄這邊的說法是早上光線不足,不方便高效地清理山林裏的害蟲。下午太陽最熱的這段時間上山正好。
于是小河村的村民們開始了早上到吃午飯的這段時間在田裏務農,午飯過後大家夥兒到山林裏收集蟲子,或是到河邊打水,晚飯後再去給農田澆水的生活。
如此一來,果然再沒有人因為中暑倒下。以往把中暑當成家常便飯的鄉裏鄉親和知青們嘴上不說,但人人心裏都回過了味兒來。
“唷!來啦?”
等着人來齊了大夥兒一起上山的王嬸子招呼了手拿簸箕的李大嫂一聲。
李大嫂尴尬一笑,嘴裏說着:“來了來了。這不是我家臭臭又嚷着要吃蟲蟲嘛……”
“哎喲,誰家不是呢!”
王嬸子嘴上笑着,心裏卻在想這兩個月前也不知道是誰在村裏嚷嚷着要去縣城舉報小盛老師,說小盛老師心黑,居然給小孩子吃蟲子。
現在可好,當初說着這種話的人已經拿着自己家的孩子當幌子——誰不知道老李家的媳婦兒做上一盤炸蟲子,她自個兒就得吃上一半多,只孩子們和老李留一小半兒?真不知道老李家媳婦兒的這張大臉疼不疼。
王嬸子說着扭頭就對旁人道:“要我說,還是小盛老師厲害。這首都來的老師呀就是不一樣,什麽都知道!你們想想,這幾個月小盛老師都帶着我們吃了多少種以前我們不敢吃的東西了?”
“是啊!你們看看我這臉,圓了些不?”
一個婦人拍拍自己沒有豐腴,但臉色明顯好多了的臉蛋兒,驕傲道:“連我家兒子都說我最近看起來多了些人樣兒呢!”
“說起來我臉也滑了些呢!小謝醫生說我這是吃了‘蛋白質’的緣故。”
“哎呀我頭發也黑了!還多了呢!”
婦人們叽叽喳喳的,說到趣處還“噗嗤”一聲笑出來:“我家那個吃炸蜂蛹,下巴上給吃出個大泡來,小謝醫生說是——”
“你有什麽資格上山去!”
“哐!”的一聲,一個小鐵碗落在小廣場的地上,打着旋兒滾出了老遠。女青年尖銳的斥責聲打斷了婦人們叨叨家常的聲音。
“就你這樣的壞分子還想吃高蛋白的好東西?不要臉!”
“——”
被女兒劈頭蓋臉罵了個狗血淋頭的侯慶國呆呆地舉着手,剛剛在他手裏的那只小鐵碗滾到了哪裏他不知道也不在乎了。
“你們這種來勞動改造的壞分子活該餓着肚子幹活!”
故意當着衆人的面找侯慶國的茬兒,以此證明自己和兩個壞分子絕對沒有關系的侯秀琳撿起一塊石頭就朝着侯慶國的腦袋砸去。
“臭走資派別妄想玷污我們的精神!滾!!”
呆站着的侯慶國額上一疼,跟着人就歪倒在了地上。他幹癟的身體在陽光下瑟縮着,額角很快鮮血長流。
可比起身體上的疼痛來,真正教侯慶國痛不欲生的是侯秀琳眼睛裏那種可怖的仇恨。
他真不敢想象這種眼神會出現在他的女兒的眼中。
一路和小謝醫生還有陳華說着話走過來的顧淩霄一眼就看見了被石頭砸中了腦袋的侯慶國,她快步飛奔起來,幾乎是馬上扶起了侯慶國。
侯安民年紀太大,身體又受損得太厲害。因為他沒剩下多少視力,所以他那份活兒實際得侯慶國來做。
顧淩霄剛才就去與陳華和小謝醫生去安置了侯安民,給侯安民做上一個簡易體檢。卻不料前腳剛出安置侯安民的破棚子,後腳就看見侯慶國被人沖着腦袋砸了石頭。
确定侯慶國還有呼吸,傷勢也沒有過于嚴重,顧淩霄把侯慶國交給了小謝醫生。她自己站起,難得眼中隐有怒意。
“侯秀琳同志,我提醒你兩點。一,侯慶國同志和侯安民同志是被送來勞動改造的。‘改造’不是‘謀害’,你不能代表國家判兩位同志的死刑。你沒有那個權力。如果兩位同志身上出了什麽意外,你準備怎麽去向國家交待?”
“二,到今天為止,我們小河村上上下下也就将将三十一號人。比起其他的生産隊和人民公社來,我們小河村的人實在是太少太少。如果你不願意侯慶國同志承擔勞動責任,那是不是你來完成他被分配到的任務?”
顧淩霄不想管侯秀琳的私人恩怨,也不在乎侯慶國和侯安民是“走資派”還是別的什麽玩意兒。她只知道現在的小河村需要人手,每一個還活着的人都必須動起手來才不會餓死在這個小河村裏。
而侯慶國和侯安民兩個人都是派的上用場的。因為侯安民即便眼睛和手都成那樣了,他還積極地對陳華說自己可以編竹筐子、竹籃子。侯慶國更是歇都沒歇過就主動請陳華為他分配勞動任務。
別的不提,光是侯家父子這份堅強不屈的堅毅顧淩霄都要高看他們一眼。侯秀琳這麽不由分說地就找侯慶國的麻煩,她是不同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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