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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60年代硬核美食

要說小河村裏誰最了解顧淩霄, 陳華說自己第二, 沒人敢稱自己第一。與顧淩霄相處了這麽幾個月下來, 他已經知道顧淩霄這人脾氣雖然執拗, 但輕易不會大動肝火。

然而眼下這一刻, 顧淩霄就是動了火氣。而她動了火氣也要維護的對象, 竟然是人人避之不及的“走資派壞分子”。

“——盛老師說得對。”

陳華往前一步,不着痕跡地攔在了顧淩霄與侯秀琳的面前。

對于政.治上的東西他這人是有些遲鈍,很多時候腦筋轉不過彎兒來。可喜歡的姑娘就在面前, 她還說得都有道理,所以他本能地明白自己一定要去維護自己心愛的姑娘。

“侯秀琳同志,咱們大家夥兒都要服從國家的安排, 既然國家對侯慶國還有侯安民同志的安排是勞動改造, 那我們就要确保侯慶國同志和侯安民接受勞動改造。”

“你不是國家,你不能代表國家行事, 更不能越過國家行事。你要違背國家的意願,那就是搞特殊。你要是越過國家行事, 那是錯上加錯。”

陳華文化不高,說起話來相當淳樸。他也沒想着要用自己生産隊大隊長的身份來壓住別人, 所以面上的神情除了嚴肅, 更多的是勸解而非命令。

“你明白我的意思嗎?侯秀琳同志——”

“——”

侯秀琳咬緊牙關, 憋着一股氣就從陳華的面前跑了出去。她實在是聽不下去陳華的勸解了。

在侯秀琳的耳朵裏, 陳華這一字一句都是在包庇顧淩霄,又為了包庇顧淩霄而包庇邪惡的走資派。

她不明白拒絕腐化堕.落的走資派侵蝕的自己明明是對的、是正義的,怎麽就在陳華、顧淩霄乃至全村人和知青們的面前, 自己卻像個大壞蛋,大反派。

她明明只是想做對的事情而已!她明明只是照着以前別人教給她的“對”去做事而已!

陳華見侯秀琳快步跑走,躊躇了一下要不要去追侯秀琳。可是想想自己剛才又沒說錯話,他最後還是嘆息一聲,指揮着小河村的村民們還有知青們一起上了山。

劉衛國望着侯秀琳跑走的方向,最後也放棄了去追侯秀琳。

不是他對侯秀琳太失望,也不是他不想安慰安慰侯秀琳,更不是他怕了陳華這個生産隊大隊長,擔心和陳大隊長唱反調會被穿小鞋。是劉衛國自己心中也很受了些震蕩,他和其他的知青們一樣在想剛才顧淩霄說過的那些話,整個人都在出神,上山只是因為下意識地跟上了前頭的大部隊。

顧淩霄沒管負氣的侯秀琳。她又不是侯秀琳的媽,得時時刻刻不忘教育自己的女兒怎樣為人處世。

侯慶國心中複雜,卻又不好多說什麽。剛才他是被維護的一方,這個時候站出來為侯秀琳說話要麽讓人感覺他虛僞,要麽讓人覺得他奇怪。

本來他和侯秀琳一個姓就已經很令人容易聯想他和侯秀琳的關系了,而侯秀琳剛才在人前弄出的那一出本來就是為了和他撇清關系。他這時候維護侯秀琳只會讓侯秀琳的立場更加惡化。這要有人再去深挖一下他和侯秀琳的關系……

對自己境遇不太好的女兒雪上加霜、火上澆油可不是一個好父親應該做的事情。

“最近山裏頭已經開始長菌子了。就是今年雨水實在不多,菌子可能比較小,也比較少。”

“吃菌子一定要吃全熟的菌子,千萬不要因為貪鮮就只是随便翻炒兩下。半生不熟的菌子和生的菌子一樣都有毒性,且有時候半生不熟的菌子毒性還更強。”

“要是不确定要翻炒菌子多久菌子才算是熟了,那炒菌子的時候往裏頭加點兒水,水要淹過全部的菌子。然後蓋上鍋蓋兒悶上一悶,等菌子裏頭的水成了黏糊糊的菌湯,那菌子就一定全熟了。”

帶着鄉親們和知青們上山,一路上顧淩霄對着大夥兒娓娓道來各種吃菌子的小常識,又着重說了好幾種這些天她天天上山考察時記錄下來的可食用野生菌的外表特征。

“大家看,這種手一摸上去就有印子的菌子叫‘見手青’。見手青非常鮮美,但是如果沒有完全弄熟,吃了可能會中毒。”

聽見鄉親們和知青們個個倒抽一口冷氣,聲聲都是唏噓,連帶着看見手青的目光都不友善了起來,顧淩霄又道:“所以大夥兒一定要記住我剛才說的話。吃菌最好是炖湯,實在是想吃炒的,一定要在炒的時候加水把菌子悶一悶——”

顧淩霄帶着小河村裏的大夥兒在山林裏尋覓食物的時候總是十分耐心。她見自己的話說一遍大夥兒不上心,就多說幾遍。

這樣一來,就算是反應最慢的那一家人,也都記住了顧淩霄那唐僧念經一般的叮囑。

侯慶國原以為顧淩霄包庇自己是縣上的政委可能與顧淩霄這個從首都來的老師說了些什麽。等被帶到上山,他很快就沒了這種念頭。

——顧淩霄真的是單純因為需要人手才對他有所庇護。

采菌子可不是個容易的活計,其中光是在廣闊的森林裏找小小的菌子這一點就已經夠嗆。

采菌人不但要在上山下山的時候注意腳邊,小心別踩壞了碰壞了小小的菌株,還得在發現小菌株後把小菌株的位置給記錄下來,最好再撿點兒什麽破樹枝、爛葉子之類的東西把小菌株給圍上一圍,既是方便下次來查看菌株生長的情況,也是為了防止山裏的野生動物一爪子、一腳就把菌株給踏平了。

菌株太小的菌子不但吃着味道太淡,量也不太少不足以糊口。而且菌株是靠孢子來繁殖的,沒有孢子就沒有菌子。采走還沒成熟的小菌株等于斷絕了孢子的擴散,那和殺雞取卵是一樣不可取的。

話雖如此,如果菌株已經打開了傘蓋兒、讓孢子落地。但這菌株不是馬上就有人來采走,菌株将會很快老化、枯萎。老菌吃起來那就跟樹皮似的,其中作為鮮味來源以及營養來源的氨基酸和其他風味物質也會流失得厲害。

采菌子說白了就是一門鑒別菌子的手藝。這門手藝通常要伴随着極大的體力消耗與眼力消耗。幸好小河村的村民們與前來下鄉的知青們都是采慣了蟲子的熟練工,眼睛尖,耐心也好。

帶着衆人爬山跋涉的顧淩霄絕對是最累的那個。她一路上都得履行她作為老師的職責,教大家這個、教大家那個。還得讓那些走神、開小差的“壞學生”都老老實實聽講。同時一找到菌子顧淩霄就要打開筆記本記錄,還要安排人手來把小菌株圈起。由于今年天氣太旱,她還要見到小菌株就要澆水。

還好陳華力氣大,他背着水罐替顧淩霄承擔了給小菌株澆水的任務。李光輝機靈,見顧淩霄要給小菌株圍起來,幹脆帶着幾個小年輕一路撿了樹枝,顧淩霄一聲令下他們就去把小菌株給圍起來。用掉的樹枝就在路上補充。

只是這麽一來,顧淩霄、陳華和李光輝為自家桌子上增加菌子這樣好東西的時間、精力以及機會就少了許多。一個下午顧淩霄帶着大夥兒爬完了大半個山頭,她自己腰間的那個小腰包卻都還沒有裝滿。

下山後侯慶國把自己那被侯秀琳打飛、又被李光輝給撿了回來的小鐵碗遞到了顧淩霄的面前。

“我是來勞改的。勞改犯哪兒能吃這種好東西?小盛老師不嫌棄的話就拿着吧。”

侯慶國不把自己的小鐵碗給別人除了是感謝顧淩霄之外,也是覺得人人将他與父親視為蛇蠍避之不及,恐怕也只有面前這個小老師才不會覺得與自己有所接觸會被自己“腐蝕”了。

顧淩霄卻是搖了搖頭,面上冷淡道:“這就是些毒菌,哪兒能是什麽好東西?我嫌棄,你還是拿回去自己吃吧。”

侯慶國一噎,半晌沒能把話說出來。

李光輝見了這一幕,挑起一邊的嘴角就笑了。

嘿呀這小盛老師,真是睜着眼睛說瞎話,好壞壞話全憑她一張嘴皮子,什麽話都讓她給說盡了。

“盛老師都說這是毒菌她不要了,您就快些收回去吧。”

陳華一臉嚴肅。

李光輝則是朝着每個正形地朝着侯慶國嘿嘿直笑:“就是!小盛老師這樣正直的人怎麽會受你這個壞分子的腐蝕呢!”

侯慶國一震,霎時間就明白了。

——無論是小盛老師還是陳大隊長和這個……看起來流裏流氣的小夥子,他們這都是在幫助他、保護他呢!而且他們也都很聰明,在幫他、保護他的同時也知道保護好自己!

會自保的友軍才是最可靠的友軍!

眼裏一潮,侯慶國連忙抹了抹自己的眼睛。他發不出聲來,只能點頭向三個年輕人致謝,然後抱着小鐵碗回了破棚子。

這天晚上,侯安民時隔多年再一次聞見了肉味。老人家差點兒懷疑是不是自己的鼻子出了問題,等兒子侯慶國把菌子湯喂到他嘴邊,侯安民吧唧了兩下嘴巴又舔舔自己沾了菌湯的嘴唇,這才差點兒叫出聲來。

“噓——”

兒子侯慶國在侯安民旁邊輕輕地發出了“噓”聲,就跟小時候和他.媽媽玩兒捉迷藏時躲進大衣櫃裏,被侯安民找到了之後拉着侯安民一起進大衣櫃裏躲着時那樣。帶着些小孩子惡作劇般的天真與快活。

侯安民那雙因為白內障而逐漸喪失視力的眼睛裏有微光閃過。原來,那是一泓眼淚。

“……混小子,東西都是哪兒來的?”

侯安民生怕兒子為了自己铤而走險。他忠誠于國家,忠誠于黨,一輩子都相信組織,所以最怕的就是兒子為了自己,做出背叛國家、背叛黨和組織的事情。因為那會迫使他不得不去恨自己的親生兒子。

“撿的。都是毒蛇死耗子。”

侯慶國的聲音裏充滿了暖意。他握了握父親的手,告訴父親自己沒有做什麽偷雞摸狗的事情。

侯安民低下頭去,嘴裏說着:“毒蛇死耗子你都吃……”像是在嫌棄兒子給自己吃的東西。其實他卻是濕了眼眶。

看來,他和兒子這次來的地方,是有好人在的——以往他和兒子可是連毒蛇和死耗子都吃不到的。他和兒子身邊的每一個人都會确保他們父子過着最痛苦但又不至于馬上死過去的日子。

侯慶國其實還真沒說謊話,顧淩霄讓李光輝私底下扔到破棚子附近,好讓侯慶國撿回去炖湯的确實是毒蛇和死耗子。

只是毒蛇有毒的部分只是它們身體裏的毒腺與毒液,且蛇毒只有進入血液中才會發生作用。只要把蛇身上有毒的部分完全剝除,在蛇毒沒有污染到蛇肉的情況下,毒蛇的肉完全可以食用。

小河村周圍這麽多的山林,又是好些年都沒有村民上山打獵去了。山裏蛇窩多得很,李光輝一掏一個準兒。

顧淩霄近期準備把李光輝掏來的毒蛇和蛇蛋隔離飼養,這些蛇的飼料除了蟲子之外就是田鼠竹鼠和地鼠。

因為天氣幹旱,小河村濕潤的農田吸引來了不少的田鼠。李光輝只要配合起來又真他娘的是個人才,不但竹鼠和地鼠被他連窩端來了給顧淩霄,連田裏的田鼠都逃不過他的魔掌,一個個地掉進了李光輝制造的捕鼠陷阱裏。

顧淩霄可不在乎田鼠、竹鼠和地鼠是老鼠的親戚。在她眼裏這些都是無毒的肉、能吃的肉、可養殖的肉。

只可惜狡兔三窟,山上的野兔着實不好掏,要想掏兔窩動靜太大了。而且兔子作為經濟動物的價值早已被認可,将來小河村裏引入野兔、将野兔馴化為家兔後兔子和雞一樣是要送到公社那邊去的。

顧淩霄不想引起外界對小河村的注意,就鑽了“毒蛇死耗子”的空子——往最壞的方向想,如果想用“被資本主義腐化堕.落”的罪名來舉報小河村,舉報顧淩霄和陳華等人,這人在舉報信上寫村裏人都吃“兔肉雞肉”和“毒蛇耗子蟲子”能給人一樣的感官麽?

前者妥妥的是“腐化堕.落”,後者卻是聞者傷心見者流淚:這人都過到去吃不能吃的東西了,你說得有多餓啊?!人家都這麽餓了你還不允許人家拿蛇蟲鼠蟻的來填肚子麽!?那也太沒人性了吧!

菌子炖田鼠蛇肉,湯靓肉鮮甜。吸飽了湯汁的菌子微微彈牙,咬下去汁水四濺,每一口都有鮮湯在口中爆開。蛇肉極為細滑且還帶着甜絲絲的滋味兒。田鼠肉稍微有些老,可是嚼勁兒十足,很有吃頭。

與老父親一同分食着暖暖的鮮湯,侯慶國只覺得自己輕飄飄飛上了雲端。

他仿佛看見漆黑的暗夜裏總算躍出一道細細的光芒,而那光芒終将把晦暗的黑夜照亮為魚肚白的清晨。

太陽就要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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