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番外 可心之人(上)
她在。
月色下她坐于窗前,一手執扇, 輕扇慢搖, 一手攏着懷中小兒時不時輕輕拍撫。
“大半夜的不睡覺, 怎得在這兒坐着?”
顧忌着她懷中的小兒,他壓低了聲音問她。言語間卻是自個兒搬了個椅子過來, 與她對坐一處。
她無聲地瞧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不答反問:你又如何?
他勾唇一笑, 眼珠子從外頭轉過一圈兒, 吊兒郎當玩世不恭地拄着下巴翹起一條腿來, 嘴裏随口說着:“我這不是熱得睡不着麽。”
于是她輕輕一笑,緩緩搖頭,像是在說:孩子果然就是孩子。不管是大的這個還是小的這個, 總歸都是一個樣子,不知道什麽叫作“心靜自然涼”, 能被熱得睡不着覺。
他見她垂眸而笑又微微搖首, 難免小小地“呿!”了一聲來表現自己的不滿。不過不滿歸不滿, 他還是老實地收斂了聲音, 就怕吵醒她懷中的孩子。
月色很美,夏日的夜空高遠蒼藍,星子如同層疊濃墨之上灑落的點點寶石。幹草的氣味、陽光的氣味伴随着不時的蛙聲蟬聲還有蛐蛐兒聲被風吹入房中。她的面龐一半隐入陰影之中, 另一半被月光模糊了歲月留下的痕跡, 只餘帶着慈悲的柔和。
他看她看直了眼,居然忘記了掩飾眸光中的露骨。而她竟也毫無所知毫無所覺地坐在那裏,只顧打扇——她懷中的小兒咕咕哝哝翻來滾去, 不是熱得就是被熱得做起了噩夢。她安撫着小兒,便是連瞧他一眼都不曾。
他、蕭晉凡差點兒對那在她懷中熟睡的小兒起了嫉妒之心,回過神來又覺得自己可笑。
不好不好,作戲做得太久太順手,他自己都有些昏了頭。要知道他可不是真的“專好老太”,能對個鄉野村婦動心不過是他故意作給別人看的情态。
不過嘛——
感覺到窗外打探的視線,蕭晉凡起身湊到了她的身邊,他一手摟住她的腰肢,跟着吐氣如蘭的在她耳邊輕聲道:“不如桂花也給我打打扇消消火?那樣指不定我也能和馥郁一樣安睡了。”
“——!”
蕭晉凡猛地睜開了眼睛。他額上還挂着熱出的汗珠。
承天二十五年,三十五歲的安國公蕭晉凡從錦帳大床上坐起,跟着披衣下床。
他沒有點燈,只是借着窗外的月色看清了室內的陳設,來到桌邊倒了一碗早已涼透的茶水心煩意亂地灌了下去。門外的護衛聽到了動靜,在外頭低聲喚了一聲:“國公爺?”
“無事,退下吧。”
門外的護衛果然依言退到一邊,再不發出半點兒聲響。蕭晉凡不欲多言,揮退屬下後便疲憊地踱步到了窗邊,朝着窗外看去。
窗外是煙火璀璨、燈籠高懸的太平盛世,月光星光照在他的身上,就像一只溫柔的手,輕撫着內心空空如也的他。
方才的夢已經不是他第一次做了。十幾年前在福臨鎮裏度過的那些日子總是循環往複地出現在他夢中,而每到夏日,他總是愛夢到那一.夜的事情。
也是到了夢中他才知道原來自己當初看那人看得如此仔細,連她的一根發絲、臉上的一條溝壑他都看在眼裏。他甚至不覺得她身上的皺紋醜陋可怖,只為她那菩薩般靜谧安穩的慈悲母性所吸引。
……十年了,那人已經去了足足有十年了,他對她的思念之情卻是有增無減。就連她無意中留在他記憶裏的面影都鮮活靈動得更甚當初。
無法,他唯一能見到她的地方就只有夢中,就只有回憶裏。他對她日思夜想,可不是把那些記憶都刻入了骨血之中?
十幾年前的那一.夜,他并沒有像夢中那樣湊到她身邊,摟住她的腰,在她耳邊說些情意綿綿的話兒。他在察覺到了探子的視線之後就搬着椅子坐到了她的身邊,要她給自己打扇,順便說些故事哄自己睡覺。
她雖無奈,卻也順着他這個大孩子的要求,一邊給他打扇,一邊用和緩的嗓音講着一些他從來沒聽過的故事。他在她身旁撐着腦袋,逐漸被她低低的、還帶着一絲微啞的嗓音給哄出了困意。迷迷糊糊裏,他想着這人怎麽總有講不完的新奇故事,又覺着從她那邊扇來的小風兒确實舒爽。
絲絲的涼,還帶着些“千山玉露”沁人心脾的酒香。他就像喝醉了感到甜美的微醺,最後小雞啄米啄着啄着就靠在了她的肩頭,醒來時天邊都已經泛起了魚肚白。
現在想來蕭晉凡也說不清自己究竟是在後悔那夜讓她為他所累,還是後悔那時候怎麽沒有像夢裏那般輕薄她。
——那人大了他近二十歲,莫說外人眼裏他與她并不般配,她就是給他做啓蒙的燕喜姑姑都得被嫌年紀大了。他若承認自己真對那人有情,便等于承認自己是實打實的怪胎。十幾年前的他不過剛及弱冠,對于自己的心動哪裏敢坦然承認?只能一直催眠自己說自己對那老太太暧.昧旖旎不過是作給別人看的,自己才不是真的“興趣獨特”。
如今斯人已逝,再回首唯餘空落落一片澀然滋味。等他終于了悟今生她已經與他後會無期,他才恍然察覺到了自己心中滿是後悔。
當初那些不像樣子的調笑,往昔那些“不過作戲”的暧.昧,那一朝一夕一幕幕的相處……他明明有機會把假的變成真的,把她變成自己的,他卻因為不敢承認自己的感情,因而錯失了與她攜手一生的機會……
他如何能不悔?便是他不願承認自己有悔,他所有的夢都在提醒着他他曾經錯過了什麽,他現在想要彌補什麽。
搖搖頭,不願再想這些個煩心事兒,蕭晉凡到底還是回過頭去,讓外頭的護衛給自己拿壇酒過來。
正等着護衛拿酒過來的當兒,蕭晉凡忽聞一聲:“安國公欲一醉方休,為何不喊上老朽?”
“張相?您為何在此?”
來者正是張沉翳,見了蕭晉凡他笑着搖晃了兩下手中那一壇子好酒,笑道:“還叫我這個老頭子什麽‘張相’……我可早不是什麽丞相了!”
聞言蕭晉凡也笑了。他上前兩步接過張沉翳手中酒壇,一颠酒壇就能隔着泥封嗅出這是“千山玉露”的味道。
“那您也別喚我什麽安國公。恒之還是那個恒之。”
兩個男人相視一笑,還是張沉翳先颔了颔首,自個兒坐下了。
十五年過去了,張沉翳早已不再是那個隐忍的不惑中年。他如今六十耳順,已告老致仕。新帝雖百般挽留,還請了自己的皇後張倚翠來勸說她爹爹。無奈張沉翳對張皇後道:“你爹我.操勞的一輩子,如今只想含饴弄孫過幾日清閑日子,還是說翠兒成了皇後就不再是爹爹的女兒,不願做爹爹的貼心小棉襖了?”
這樣的重話張沉翳都說出來了,可見他去意已決。新帝與張皇後只能作罷。
今日乃上元佳節,宮中擺了盛大的宴席。衆人皆知這次的宮宴尤其盛大除了是新帝與張皇後有意與文武百官親睦,并共慶天下太平之外,還有為張沉翳送行之意——節後朝廷的冬休便結束了。經過了長達半年多的交接,繼任的新相将在冬休結束後正式上任。到時張沉翳便要帶着家仆千裏還鄉。
新帝寵愛張皇後,張皇後身為後宮之首卻是不願帶頭破壞宮規。父親還鄉之時她無法出宮送別,張沉翳也無法進入後宮再見女兒一面。于是今日之宴很可能會成為父女兩個餘生所見的最後一面。
新帝不想張皇後留下遺憾,便命人要将宮宴辦得風風光光。
另一方面,蕭晉凡這個安國公已經是功勳十二轉、勳號上柱國的一品國公。然而他放着京中的大宅不住,常年自請去戍邊關。
以前邊關戰亂多,他願意戍邊關新帝便随他了。如今天下大定,別說是匈奴人了,就是金人、胡人、羌人都乖順得不得了。哪怕新帝信任蕭晉凡,願意讓他手握可掌五十萬兵力的虎符,其他的文官武官也頗有意見。
蕭晉凡回了京,交了虎符。新帝知他心中必定抑郁頗多,今日宮宴上對蕭晉凡賞賜良多,頗有安撫意味。
蕭晉凡這個曾經的“京城第一纨绔”可是在金堆玉砌裏長大的,賞賜再多他也心無波瀾。倒是席上他姨姨蓬萊縣主開玩笑一般笑說:“我這外甥視珍寶為糞土,他呀,不缺金銀,只缺個掌家的女主人。陛下與其賞賜他這些身外之物,倒不如點個貴女給他,也讓他別只顧家國大業,倒忘了自己而立之年依舊孤家寡人。”讓蕭晉凡很是煩躁。
因為煩躁,蕭晉凡手中的金樽就沒被放下過。好在今日宮宴盛大,興頭上不少官員都醉了個稀裏糊塗,新帝特意開了兩處偏殿,允醉酒的文武百官前去歇息。
蕭晉凡身份非同一般,自然不會與其他官員擠在一處。他被請入單獨的房間歇息,不想張沉翳會突然找了過來,還提着酒壇子邀他共飲一杯。
房內沒有金樽玉盞,唯有素淡茶碗。蕭晉凡與張沉翳也不在意,各執一碗滿上。
碰杯,瓷器清脆一響,旋即酒入愁腸,**辣地焚燒着人的喉嚨、氣管以及腸胃。
酒液芳香甘冽,其幽深玄奧之清香繞喉而不散。平心而論,聞香酒坊的“千山玉露”并沒有因為她的逝去而變了滋味。可她不在,蕭晉凡無論再飲這“千山玉露”多少杯也只覺口中寡淡無味。
張沉翳瞧蕭晉凡若有所思,竟像是忘了自己還在一旁,他微微一笑,也不惱氣。
“當初我确實對桂花有意,甚至動過帶桂花上京的念頭。”
“——”
蕭晉凡驀得看向對面的張沉翳,只見張沉翳以手指輕撫着被酒液沾濕的茶碗邊緣,眸中露出回憶之色。
“恒之,人這一生太長,也太短。可心之人難遇難求更難得。”
“我與夫人有情,卻只是親人之情。我以為這便叫可心。夫人逝去,我有哀思卻無大恸。我以為這不過是我已經做好了與夫人同赴黃泉的準備。”
“人呀,沒有遇到可心人之前,永遠不會懂何謂可心。我便是如此。”
培養出張沉翳的張家是最傳統的詩書世家,張沉翳所受教育也皆是最傳統的教育。不論是三妻四妾還是續弦再娶于他都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婚姻之于張沉翳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父母為他相看好了別家的貴女,他便願意娶此女回家。婚後,他與夫人也的确琴瑟和鳴。
張沉翳是沒有過話本兒戲文裏那種才子一見佳人便神魂颠倒、發誓永生永世不離不棄的心動的。也因此他覺着話本兒戲文裏那種鹣鲽情深不過是一種過度的美化,一種源于想象的美好期望。
他從來沒有指望自己的人生中.出現一個令他思之憂愁、念之難忘、見之欣喜的女子。
“當初我與翠兒流落武定村,父女二人避世而居。我只聞桂花惡名,卻從未見桂花其人。等見她其人,我覺她可親有趣,不免心生親近之意。”
張沉翳會主動親近田桂花不過是因着田桂花身上的獨特挑起了他的興味,而被這一路的經歷吓怕了、連正常地與人交往都做不到的翠兒也對田桂花推崇備至。
身為一個斷了弦的中年文士,張沉翳自認續弦再娶無可厚非。以他的身份,配田桂花那更是綽綽有餘。
他的小女兒還未及笄,又正是貪戀母親的年紀。既然小女兒在田桂花身上尋找到了那種母親般的溫暖,又與田桂花感情甚篤,那他有什麽理由不為了小女兒将一個他接觸下來也心存好感的寡婦娶回家呢?那樣不僅女兒有了母親,寡婦和她的孩子們也能有個好歸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