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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番外 可心之人(下)

若不是張沉翳對田桂花有意, 以他張家的家教, 他也不至于放任着女兒總去打擾田桂花一家。更不會放任女兒于理不合地勸說非親非故的田桂花與他們父女一道離開福臨鎮, 去京城落腳。

張沉翳能做到一國丞相,心思不可謂不多。女兒深受田桂花的喜愛,可說是田桂花的軟肋之一。他人品相貌俱佳,家世身份樣樣都好。一張嘴巴說不上是油滑抹蜜, 倒也稱得上是能言善辯。

他原想着讓女兒去說服田桂花, 自個兒去與田桂花的兩女一子拉近關系。這射人先射馬的功夫做到了,哪怕女兒打動不了田桂花, 田桂花的兒女們也會站在自己一邊, 為自己說話。

為人母者,一生皆為兒女考慮。這村野人家當娘的更是會把兒女的幸福放在自己人生的第一位。就是田桂花對張沉翳無意,想到張沉翳能為自己的孩子帶來怎樣的新人生, 田桂花都沒有理由拒絕張沉翳。更何況張沉翳能感覺到田桂花對自己并不厭惡。

沒有體會過何謂“可心”的張沉翳對待女子從不問心問情。面對田桂花他也是心術算計, 心中不斷計算着自己有幾成的機會。

張沉翳不覺得這叫作算計, 他只謂此乃手段。

若是張沉翳的手段繼續施展下去,他有自信可以套路到田桂花。然而——

“恒之可知我為何放棄了?”

蕭晉凡搖頭:“恒之不知。”

于是張沉翳笑了。

十幾年前蕭晉凡還是個毛頭小子,看在張沉翳的眼裏就跟自己的小兒子似的。

偏偏這個小兒子就要往田桂花的身邊湊, 還一臉驕傲地表達着自己對田桂花的愛戀。

張沉翳見狀,第一反應便是:胡鬧!

跟着他又好笑蕭晉凡為了逃避他姨姨蓬萊縣主的逼婚, 連這等荒謬的手段都用上了。

小輩胡鬧, 于張沉翳這個長輩而言無傷大雅。他不是那種刻板教條的長輩,也不是個愛斤斤計較、沒事暗中記仇的男人。

蕭晉凡怎麽荒謬胡鬧與他想給女兒倚翠一個娘并無幹系。他不在意蕭晉凡的荒唐之舉,同時也不會因為蕭晉凡是錦衣侯便唯唯諾諾地謙讓于他。

或許有人會問:那男女大防如何?這田桂花都給外男、還是個年輕男子給碰了, 他能心裏沒有芥蒂麽?

對其他的高門而言女子接觸外男或許就是肮髒不貞,對差點兒因為追殺而死在路上的張沉翳而言卻不然。

他與女兒能一路逃到武定村可不是憑他運氣好。一路上幫助他與女兒的人不知幾何。男子怕惹是非,大多見他與女兒落難也不會伸出援手。女子們卻是心軟,不管是小半塊胡餅還是兩個銅板、一瓢水,總歸有人偷偷救濟一下他們父女兩個。危機時刻也有老大娘冒着危險将父女二人藏匿于破爛堆裏,被人問見有無看見帶着小姑娘的文士,只作耳背答非所問。

若無這些不顧男女大防的女子,張沉翳和張倚翠哪裏還有命在?張沉翳也因此改變了對女子“貞潔”的看法。

“貞潔”不長在人的身上,不生在人的肉裏。一個女子的品性與心中大義遠比他人定義的“貞潔”來得珍貴。

田桂花或許胸無點墨,但她心有丘壑。她識大義,講人情,所見所為莫不分明。為母她不覺女兒比兒子低賤,對女兒兒子都是同樣寵愛。該嚴厲時她也不胡亂嚴厲,只告訴兒子女兒們他們錯了,卻說不出孩子們是錯在了哪裏。

更甚者她鮮少武斷地說孩子們錯了,她只是讓孩子們自己去想,自己去判斷他們做得對不對。而當孩子們迷失并開始自我懷疑的時候,她會站出來告訴孩子們:別怕,你盡管大膽想、大膽做,有娘為你撐腰。

無論是人品還是做派,田桂花對張沉翳來說都是着實合意。誠然張沉翳可以找更好更美的女子,可張沉翳想要續弦并非為了自己。

張沉翳不擔心兒子們,畢竟一群有家有室自個兒也都做了爹爹的人也不需要他再操心那麽多。他唯一放不下的就是小女兒。

他惹怒了皇帝旋即落難至此,尋常貴女哪裏願意給他這樣的人做續弦?小門小戶的庶女或許肯嫁予他為繼妻,可他一把年紀都能做人爹爹,就是人家不嫌棄他的年紀,不在意他的過往,他自己能對一個大不了小女兒幾歲的黃毛丫頭下手麽?他張沉翳可以不要美人,但不能不要臉皮。

再者繼妻人品如何,會不會待他的翠兒好也是未知數。田桂花在這一點上卻是不用讓張沉翳操心的。

有了這諸多的因素加持,張沉翳對田桂花也就格外上心。他不用相信自己的魅力,只需要信賴自己的手段即可。

“我帶着翠兒回京那日,你也來送我了。”

張沉翳的話勾起了蕭晉凡的回憶,他憶起那日張倚翠抱着她便哭倒在她懷中,聲淚俱下要桂花嬸子和自己一起回京。

那個時候他還以為張倚翠身後的張沉翳也會上前來勸她幾句。出乎意料的,張沉翳沒有。

“那時候我見了你看她的眼神便懂了。”

張沉翳閉眼而笑,調侃一句:“只可惜你自己看不見。”

“……”

蕭晉凡沉默。

“恒之呀,我一不是謙讓于你,二不是覺着自己贏不了你。我是想,我要的不是‘田桂花’這個人,我要的只是任何能符合我心意、能給翠兒當母親的女子。而你——”

張沉翳眸光深邃,瞳仁至深處還有隐着一點銳利的亮光。被那光刺了一下,蕭晉凡簡直感覺張沉翳像是在質問他:你呢?

“呵呵,酒勁上頭,倒是說了些莫名其妙的東西。恒之莫怪。”

張沉翳沒有把未完的話說下去。他只是拿起酒壇來又給自己和蕭晉凡滿上,而後一杯接一杯,終至滿面通紅,大笑不止。

張沉翳醉了。醉得厲害。

這位曾經的尚書令,後來的丞相大約這輩子也就只酩酊大醉過這麽一次。他醉眼迷離地被護衛扶出了房門,臨走前一掀還沾着酒香的大袖,頗有感悟地拍了拍蕭晉凡的肩膀。

張沉翳的欲言又止蕭晉凡看在眼裏,但他并未出言詢問。其實張沉翳透露給他的東西已經夠多了,他現在要做的只是厘清自己的思緒。

三日後,蕭晉凡騎上自己那匹四足踏雪的戰馬,他身後的喬大則是揚起手臂,對後頭羅列的車馬隊伍以及下人們命令道:“啓程!”

蕭晉凡到底不願待在京城。這裏的勾心鬥角永不止息,但凡是人都想着兩件事:拼命地往上爬,還有把他人踩到腳底當往上爬的墊腳石。他已經厭倦與那些人來往了。

“反了反了,這臭小子真是反了!”

得知外甥好好的國公府不待,背着她在她入宮的時候出了京的蓬萊縣主氣得又砸了兩個纏枝蓮紋的玉瓶。

當初那姓田的村婦還在時她确實覺得那村婦所言“兒孫自有兒孫的機緣,強求反倒不美”有幾分道理。可看看他的好外甥都幾歲的人了?

三十五!這年紀放在別家誰不是為人父母在準備兒女的婚事?快些的指不定都抱上孫子了!她若不強求,妹夫蕭家的血脈誰來延續?

蕭晉凡那個不争氣的外甥難道還真準備一生就只認那姓田的村婦?莫說她不會同意,就算她同意……那村婦已經亡故十年了!難不成還要她去為外甥挖了人的墳墓,把人拖出來冥婚!?冥婚倒是可以,但那也要新娘子能誕下蕭家的血脈啊!

她這一趟進宮為的依舊是外甥的婚事。張皇後那邊她施加的壓力再多也不頂用,她幹脆直接去請新帝做主了。

新帝倒是對蕭晉凡的婚事無可無不可。蓬萊縣主是他的長輩,長輩有求,小輩自然也就應着。這三日新帝讓人拿了京中貴女的冊子過來,與蓬萊縣主一通觀看商量。

到今日兩人已經把冊子大略過完了一遍,也點出了七、八名适合為蕭晉凡正妻的貴女,想慢慢篩選一番。誰想蕭晉凡聞風而動,幾乎是直接搬空了整個國公府。

新帝拿到蕭晉凡親手寫的書信後哭笑不得,到底還是放了蕭晉凡離京——虎符已歸,蕭晉凡就是個閑散國公,他倒也不必怕蕭晉凡有別的心思。再者張相告老歸鄉,算是頗有眼色,知自己再留在京中有外戚把持朝政的嫌疑,會累得張皇後左右為難。這二人一走,京中繼承了端親王一脈的勢力已經不再有什麽威脅。他這帝王名副其實,這把龍椅也坐得更是穩妥順當。

“……呵,臭小子以為自己離京陛下就沒法給他賜婚了,我就沒法逼他娶妻了?”

“可笑!”

蓬萊縣主用力一拍大紅酸枝的小幾,連拍得自己手掌泛紅都顧不上了。她眯細了一雙美眸,很快轉頭去問旁邊的嬷嬷:“準備都做好了嗎?”

“回縣主,早已備好。只待縣主一聲令下。”

“那便傳我命令下去!一定要讓晉凡那混小子娶妻成婚!”

“是!縣主!”

四個月後蕭晉凡還是到了福臨鎮。

他出京之後讓喬大帶着下人并着車隊去福臨鎮,他自己并沒有馬上朝着福臨鎮的方向走。只是他就跟着了魔似的,走着走着總會繞到去福臨鎮的路上。這蕭晉凡一路東拐西繞,這裏待兩天,那裏歇三天,最終他還是到了這個承載着他許多回憶的小鎮子上。

可惜,就像蕭晉凡已經不再是當年的京城第一纨绔蕭晉凡那樣,福臨鎮也已經不再是那個福臨鎮了。

如今的福臨鎮是釀酒大鎮,無數好飲之人跋山涉水來此就為了那一杯最正宗的聞香佳釀。

來得人多了,人氣也就旺了。人氣一旺,新房跟着建起,舊房家家翻修。來自五湖四海的人操着不同的口音在此穿梭,福臨鎮俨然有大城之相。

蕭晉凡找不回當初的一花一木,就連路都不認得了。

“大、大哥哥……?”

就在蕭晉凡愣在城中、望着一戶人家門前十幾年沒有變過的青石水缸試圖認路時,一人喊住了他。

他朝喊他“大哥哥”的人看去,只見一少女怯生生地站在那裏,容顏竟與田桂花有九分相似!

少女面若芙蓉,脖頸修長白淨,一頭長發溫婉地梳在肩頭。那一身淡紅的輕薄夏裳映襯之下,她整個人都顯得極其嬌嫩妍麗。而她包裹在淡紅之下的身段兒窈窕至極,不但纖腰只有碗口大小,胸.前更是高高隆起。

如此勁爆的身材當是田家人無疑。若是少女再長個十歲、二十歲,不再這樣生澀,只怕蕭晉凡真會當田桂花死而複生。

——田桂花去世之時容貌只似不惑之年,不光沒有半點雞皮鶴發之相,還連馱着的背都重新直了起來。

人人都說從前她不過是刻意扮醜。畢竟她死了丈夫,膝下又有嬌弱的兒女。秋家老三是個餓中色鬼,又對她虎視眈眈。她若不扮醜,那必是要被秋家老三以兒女作為威脅失了貞潔的。

害死了田桂花丈夫的秋家兄弟一人被正法,一人被扔去修河道。之後田桂花再也不用畏懼此二人,自然也就不必再扮醜了。愛美之心人皆有之,何況是女人?田桂花慢慢顯露出她原有的豔色來也是正常。

傳言是真是假姑且不論,總之田家母女确實在逆生長,當媽的和兩個女兒的容貌都是一天比一天更美.豔。幾年下來甚至有王公貴族覺得田家母女的美貌在于日日熏蒸着她們的酒裏,還有人專程去找柳綠桃紅讨要駐顏秘方。

乘着傳言的風兒,聞香酒坊幹脆推出了一款有滋養功效的藥酒,名曰:“溯水”。

若時光如流水,則飲此酒就如同溯流而上。“溯水”就是這個意思。

可惜即便有“溯水”能讓人駐顏,世上也沒有活死人、肉白骨的仙釀。田桂花已經逝去,而死人不可能複生。

“——你是誰?”

少女被蕭晉凡那過于凜冽的眼神吓得瑟瑟發抖。她喉頭滾動了好幾下才絞着自己的手指讷讷道:“我、我是馥郁……”

蕭晉凡光是見面前的少女低下頭去絞手指就知她絕不是田桂花。

……那女人可從來沒有這麽小女兒家家的情态。她面對任何人都是一片坦然,似是不知恐懼為何物,似是……多高的身份在她眼裏都沒有差別。

“馥郁……你,是小馥郁?”

不過聽到少女的.名字,蕭晉凡身上的殺氣煞氣還是止住了——他哪裏能忘記當年被自己抱在懷中的那嬌嫩小兒呢?

她在他的身旁,他替她抱着小馥郁,小馥郁在他懷裏咯咯笑着,玩着他的玉佩玉環嘴裏還“咿咿呀呀”地唱着。那是他過得最像人的日子,也是他一生人有記憶以來頭一次嘗到一家三口的滋味。

見蕭晉凡想起了自己,馥郁頓時喜笑顏開,也不那麽怕他了:“是我!大哥哥!我是馥郁!”

“你都長這麽大了……”

望着馥郁,蕭晉凡有種“吾家有女初長成”的感慨。這種感慨從他的眸光中透露出來,直叫馥郁面上一紅。

她對于蕭晉凡的事情只有星點記憶,不過據她娘說她小時候可是個沒皮沒臉的。可不管人家貴人的身份有多高,也不管人家身上的器物有多貴,只要覺着好看,統統抓過來就當小玩具,可把她娘和她姨姨吓了個半死。

“大哥哥也變老……咳!我是說成熟了!”

馥郁的話引得蕭晉凡一陣朗笑,他喜歡這個孩子不做作的地方。

馥郁說說笑笑地引着蕭晉凡去了田家,田家更大了,外頭擴出去的幾個新院子全是釀酒的作坊,後頭的院子則是晾曬、加工原料的地方。蕭晉凡與蓬萊縣主出資的酒樓也跟着加大了好幾倍,聽馥郁說若不是提前來訂,這麽大個酒樓竟是找不出一間空着的雅座的。

田桂花和蕭晉凡住過的院子倒是沒變,只是庭中小樹現已亭亭如蓋,令人有感時光之無情。

“娘與姨姨說指不定大哥哥……國公爺指不定什麽時候還會過來,所以每兩天都派人打掃一次呢。”

蕭晉凡對說話的馥郁點點頭,回了一句:“有心了。”

從自己曾經住過的院子離開,蕭晉凡去了田桂花曾經住過的院子。

這院子依舊不大,牆壁上還有陳年的污漬。他的視線停留在窗邊,馥郁從他背後伸着脖子看過來,不明白就放着兩把椅子一個小幾的窗邊有什麽好看的。

蕭晉凡哪裏是在看椅子小幾?他分明看得是當年坐在那把椅子上輕輕拍撫着小馥郁的人。

這間院子裏四處都是那人的影子,他每看一處,都感覺那人仿佛還在這裏。

閉眼,蓋住眼底的酸澀,蕭晉凡頹然坐下。

他明白張沉翳想說什麽了。

但他明白的太晚了。

若是那人還活着,看着他現在這滿面風霜的模樣,她是不是也會說他老了?……他要是老得早些該有多好?老成張沉翳那樣就不會有人說他們不般配。年輕的他也就不會傻傻地為那一點無關痛癢的他人眼光給阻了腳步。

……不,說到底還是他沒有那個勇氣吧。旁人的想法不過是一個借口。

像張沉翳,他作為第三人已經先他這個當事者看清了他的心。于是那位智者給了他這個小輩一個機會,他這個小輩卻是沒有勇氣面對自己的心。

可笑他堂堂安國公,能騎馬殺敵數萬、數十萬,卻不敢承認自己愛上了一個比自己年紀大的女子。

着實可悲。

“國公爺,國公爺你怎麽了?”

馥郁因為蕭晉凡一手按住自己的面龐而擔憂地湊到了他的近前。她身上略帶酒香的甜美氣息也拂到了蕭晉凡的面上。

“無事,不過是有些累了。”

“累了那就去休息吧!馥郁讓人去給你備洗澡水!”

馥郁說着就要拉起蕭晉凡的手,她的指尖卻是剛觸上蕭晉凡便被甩開了。

“!?”

馥郁吓了一大跳,人都僵在了原地。蕭晉凡望着她嬌豔的面龐,心中更覺痛苦。

“姨姨,夠了吧。你再動這多手腳又能如何?”

暗處拿着西洋鏡往這頭窺視的蓬萊縣主一把将西洋鏡拍到桌上,美目中的怒火都快要噴湧出來。

該死的!還是被發現了!

馥郁站在一旁,花容失色,像一株被人掘了根的頹敗小花。她不敢擡頭,更不敢往大哥哥的方向看,她只能渾身發抖地盯着自己的腳尖,用手指絞緊自己的裙擺。

她已經及笄,本是想着要嫁給青梅竹馬的李家哥哥的。結果蓬萊縣主的人一來,直接告訴她得去給安國公做妾。她是願意也罷,不願意也得願意。否則蓬萊縣主一根指頭就能碾死她,還能碾死她的小李哥哥。

蕭晉凡掃了馥郁一眼,道:“我不怪你。”随後提步就走。

他确實不怪小馥郁。蓬萊縣主的命令,誰敢違抗呢?田家不過是一介酒商,哪裏能違背縣主的意思?

他姨姨也真是想要延續蕭家血脈想要得瘋魔了,居然連小馥郁的主意也打。

她怎麽就不能明白哪怕馥郁長得再像那人,她也不是自己想要的那人?

罷了。興許是自己做得還不夠決絕,讓姨姨有種“逼逼他總能成事”的錯覺。

“蕭晉凡!你給我回來!”

眼看蕭晉凡就要走出田家大門,蓬萊縣主氣急敗壞地追了出來:“你要什麽!?你究竟要的是什麽!?一模一樣的女人我都給你找來了!你還要什麽!!”

蕭晉凡一笑,旋即微微搖頭。

世界上哪兒有一模一樣的人呢?便是容貌再相仿,不對的人終究不對。

見他轉身再度邁步,有感于外甥這一走就再也不會回來的蓬萊縣主從氣急敗壞到頹然垂淚:“恒之……!恒之!!別走!你這一走蕭家怎麽辦!你父母的血脈怎麽辦!你要我……你要我.日後在閻羅殿上如何對你父母交待!?”

“縣主約莫是忘記了,十幾年前,有那麽一個人已經在這座宅子裏回答過你的問題。”

連“姨姨”二字都不願再叫,蕭晉凡頭也不回地離去了。

五日後,安國公蕭晉凡于霓光寺出家,時人皆驚。

有人說安國公這是有感自己一生殺人太多,這是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去了。也有人說安國公這是斷子絕孫命,他不想被人知道自己有這方面的毛病,就出家了。還有人說安國公是怕皇帝猜忌,這才去佛寺裏避世。更有人說安國公是領了陛下的密诏,以“出家”作為掩護,為陛下訓練可信的将軍去了。

——法號“不赦”的安國公不光講經傳道,更教人文字,授人兵法。二十年後匈奴人再犯大齊邊境,不過兩月功夫就被大齊鐵騎踏平了前來犯境的部落。匈奴大王唯恐齊人遷怒其他部落,帶着人馬連夜遠遷,成了草原笑柄。

再過二十年,時年七十五歲的不赦大師坐化于霓光寺中,其舍利運回京城,供奉于皇寺相國寺中。

不赦大師一生未收徒弟,更不曾有什麽子女。然而就像田家的聞香酒坊歷代傳承,歷經三千年十數個朝代更疊之久依舊穩居國釀之首一般,蕭家恒之、不赦大師兵法家、軍事家、教育家的故事至今依舊被人傳頌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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