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始祖
顧淩霄和阿蘭登怎麽進的聖王宮, 就怎麽從聖王宮裏出來。不過這次顧淩霄不需要再控制戴斯蒙德, 戴斯蒙德也不再對顧淩霄抱有敵意。
顧淩霄已經與傑拉爾德達成了協議,雙方沒有歃血為盟,但因為傑拉爾德吞下了能夠改造部分基因的納米機器人,雙方的盟約比歃血為盟還要更為可靠。
重新乘上豪華列車, 與戴斯蒙德一同從聖都離開,顧淩霄和阿蘭登在列車即将途經什卡大橋之前被查出是敵國派來的奸細,因此被戴斯蒙德殺死——顧淩霄打暈的侍女們還有被阿蘭登打暈的衛兵們都能證明顧淩霄與阿蘭登意圖圖謀不軌,但他們都以為顧淩霄和阿蘭登只不過是為了攀上戴斯蒙德這條大.腿才這麽做的。
戴斯蒙德自然不像配下想的那麽簡單。他一直隐而不發, 直至從顧淩霄與阿蘭登這裏套出了他們的目的才将他們兩人一網打盡。戴斯蒙德還不光殺了顧淩霄與阿蘭登, 還讓那些被顧淩霄打暈的侍女和被阿蘭登打暈的衛兵們親手報仇:他讓這些人親手把顧淩霄和阿蘭登丢下了什卡大橋。
什卡大橋是橫跨出海口的一條大橋, 其下的羅諾江直接通往北冰洋。因為江面寬廣,且出海口的水量極大,羅諾江的江面并不會完全結冰, 但冰水混合物的溫度已經低至零下。不管是什麽東西掉落到羅諾江中,那都是瞬間結冰的命運。人掉進羅諾江裏, 即便一時間僥幸沒被凍死, 也會被江水淹死。因為屍體會順着江水被沖往北冰洋, 北冰洋的範圍內有許多動物都是肉食性的, 到最後,不論落入江中的是人還是動物, 那都會落得個屍骨無存的下場。
看着顧淩霄和阿蘭登的屍體落入水中,列車上侍女們與衛兵們都很唏噓。人人都在心中說元帥比傳聞中的還要可怕。而遠在真人類統合帝國首都的貴族們則是在茶餘飯後貶低着戴斯蒙德,說這個無情的武夫永遠只會殺人與虐待, 他根本配不上元帥之位。要不是帝國現在還沒能統一全球,他們才不會讓這樣野蠻、這樣粗俗的冷血動物上位……
當然顧淩霄和阿蘭登其實并沒有真的被扔下羅諾江。列車上被戴斯蒙德殺死的“屍體”已經是碎塊了,看到滿車廂的血漬、一地的碎肉,誰還會去分辨那些猩紅的肉塊是不是真的是人類的肉塊?別說是侍女們,就是衛兵們見到那地獄般的光景都是哆哆嗦嗦,小腿都站不直、膝蓋往下軟、胃裏還直抽抽。
戴斯蒙德站在一邊擦拭軍刀,侍女們和衛兵們連吐都不敢吐,只能草草收拾起車廂,沒有人會去對比那些肉塊的總量加起來是一個女人和一個亞人,還是一頭牛加一只羊。
在侍女和衛兵們打掃車廂的時候,列車是停運的。就是這個時候顧淩霄和阿蘭登避人耳目地下了列車,此後她們兩人銷聲匿跡不見行蹤也就合情合理不會引發任何人的疑窦。
“沒想到事情這麽容易就解決了……”
與顧淩霄一起返回星湖阿蘭登忍不住感慨了一句。
出了帝國的範圍之後,內陸的氣溫就暖和了許多。阿蘭登也就沒必要包得和頭長角棕熊似的。
顧淩霄有《太清無量經》護體,就是讓她在北冰洋裏游泳都沒問題,所以無論在哪裏她穿的都是自己喜歡穿和想穿的衣服。比起衣服的薄厚,她比較在意衣服的款式。
“世界上的事情大多如此。”
正在爬山的顧淩霄暫時停下了腳步。
能夠一動的星湖已經在不遠的地方了。晨曦之中,站在山頭之上的顧淩霄俯瞰着下方停駐着的城市,帶着慈母般憐愛的眼神微微一笑。
她在離開星湖之前給萊昂留了書。留書的內容是她預計什麽時候到什麽地方,希望萊昂能在一定的時間範圍內到達她鎖指定的區域。
作為種群“女王”的城主不在城中,這是星湖歷史上少有的事情。換作是以往,只怕城主不在超過三天整個星湖就會亂了套,超過五天星湖人就會開始自相殘殺。一個月後星湖人直接自取滅亡。
然而星湖這一代的城主是顧淩霄。顧淩霄在精神世界中向星湖人展示的、在星湖人內心刻下的是過于偉大又過于深刻的印記,這個印記使得星湖人即使一時半會兒見不到她也對她充滿了憧憬、希望以及深深的向往與渴望。
星湖人不會去想“失去了城主我們該怎麽辦?”、“沒有了城主我們該怎麽活?”星湖人只會因為得知顧淩霄會在什麽時候、什麽地方回歸而努力朝着那個地方趕。
萊昂雖然沒有“權能”,但作為一個執政者他是很有能的。只是以往他的這種有能被埋沒在了“女王權能”的光輝之下。即便他做得已經很好,星湖人仍然不會把不能成為種群“女王”的萊昂當作是他們的領袖。
可是為了趕往“女王”的身邊,萊昂是星湖這座城市所必須的人物。星湖人人人都得依靠他,并且會從他那裏得到鼓舞。從顧淩霄離開星湖到她從帝國歸來,這短短一段時間內萊昂在星湖所樹立起的威信竟然比他之前好些年焦頭爛額地積攢下的一點點人望要多了成百上千倍。
“許多事情其實從來不是沒有解決之道,之所以不能解決不過是因為哪一方都無法後退一步,哪一方都不願意退後一步。”
“如果願意對話,願意讓步,願意在諸多的問題中找到一個平衡點,很多問題就不是問題。只是這個平衡點十分難找,并且如果是能夠找到平衡點的問題,或許一開始雙方就不會鬧到哪一方都無法後退的地步。”
收回俯視着星湖的目光,顧淩霄道:“我不是這個世界的人,所以不會被這個世界的觀念、觀點,還有情勢所束縛,因此我能與戴斯蒙德還有傑拉爾德達成協議。”
“換作是其他人……蜂巢的七女王或許還有可能願意與戴斯蒙德、傑拉爾德聯手。蟻xue的流亡女王……那就是再殺她們十次、百次,她們也一定不會做一件對帝國有利的事吧。”
拿樹枝當登山杖的阿蘭登沉默着将粗壯地樹枝按進了山地的泥土裏。他沉默着點頭,也只能點頭。
許多矛盾的源頭都是意氣之争。撇除感情只從大局觀出發,許多矛盾自然就能化解。然而人能夠永遠只站在大局觀上居高臨下地指責他人不撇除個人的私人感情嗎?
人之所以是人而不是機器那就是因為人有感情,有感性。人所得出的結論不完全是精密計算的結果,人在構建出自己的結論時除了理性的思考,還會加入個人的感情與立場。這是一種機器與單純的運算所無法達成的、人稱之為“人性”的東西。
顧淩霄能夠理解蟻民們無法放下的悲傷與痛恨,也明白蜂巢其實并不樂意接受帝國這樣張牙舞爪的野蠻國家,但她依然會選擇促進帝國與蜂巢以及星湖三方聯手。
顧淩霄也知道戴斯蒙德是個手染鮮血的劊子手,是個不折不扣的屠夫。但她依然會選擇與戴斯蒙德聯手,要曾經踐踏過蜂巢,毀滅了蟻xue的戴斯蒙德與蜂巢合作。
這并不是因為刀子沒割在顧淩霄身上顧淩霄不覺得痛,顧淩霄不在乎犧牲了的蟻民,也不在意蜂巢的損失。相反,正是因為顧淩霄見過太多的戰亂,看到過太多在戰争中被犧牲的生靈,她才會去推動帝國、蜂巢與星湖的聯手,她才要戴斯蒙德去與傑拉爾德去與蜂巢合作。
因為唯有合作,唯有不再敵對敵視,才不會有下一次的戰争。才不會有更多的生靈在戰争中被獻祭。
對于國家、對于民族、對于宗教,對于每一種因為“觀念不同”、“分配不平等”、“侵略與反擊”而産生的戰争而言,或許有“正義之戰”。但對于這個地球而言,對于這個地球上被波及的其他生命而言,沒有戰争擁有榮耀,沒有戰争是所謂“正義”。
戰争只是少數人手中的工具而已。戰争從來無法在根本上解決問題。
“那麽這邊的問題解決得差不多了,接下來……”
“師弟,你是不是應該告訴我你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
“我——”
阿蘭登不過剛開口說了一個字就噎住了。師姐……不,她剛才叫他什麽來着?她難道、她難道——
“我不是……”
“古辰,你什麽時候學會對我撒謊了?”
當自己的.名字化為兩個音節從顧淩霄的嘴裏說出來的那一刻,阿蘭登……不,古辰就知道自己蒙混不過去了。他汗如雨下,一時間讷讷不知從何說起。
“……師姐、你是什麽時候、知道是我的?”
“從你下意識地在精神世界裏喊我‘師姐’開始。”
古辰聞言頓時面如火燒,整個人不光麥色的臉龐紅起來,就連粗壯的脖子與被牛毛覆蓋的牛耳都紅得厲害。
“我、我真的喊了……?”
“嗯。”
顧淩霄颔首一笑:“不光喊得特別大聲,還喊了不止一次。”
古辰實在受不了顧淩霄的逗弄,整個腦袋越來越往下低。只差沒直接在山頭上刨個坑把自己埋了。
顧淩霄也不是打從一開始就注意到“阿蘭登”不是真正的阿蘭登的。古辰在精神世界裏發出的那一聲喊讓她意識到一度死去、進而又“死而複生”的阿蘭登很可能是和自己一樣的穿越者,并且這個穿越者應該是自己的師弟之一。
只是無量宗人口衆多,人口總數堪比一座大型城市。能稱她為“師姐”的人在無量宗沒有一萬也有八千。
于是顧淩霄開始注意起了“阿蘭登”的舉止。
一旦有意識地去分辨他人的舉止,剩下的事情就很簡單了。“阿蘭登”思考時會雙手抱胸,偶爾會曲起右手食指按在唇上,想不通問題時會皺起眉頭連帶着挑高一邊的眉角,走路的姿勢上有一點輕微的駝背,右腳的腳印還比左腳的腳印像外偏上一分。
用排除法一個個地排除,顧淩霄不意外自己會得到“古辰”這個結論。
古辰本來就是挺黏她的一個孩子。
說實話古辰會黏她也不奇怪。古辰的父母自己就是孩子,雙方不過是因為好奇而偷食禁.果,到有了孩子,兩個孩子都只知道撇清自己,從來沒想過負什麽責任。
古辰還沒滿一歲就以“孫子”的身份被丢到了鄉下的太爺爺家裏。太爺爺年紀大了,沒照顧古辰幾年就逝世在了鄉下的小屋裏。那時的古辰還不懂什麽叫做“死”,也不知道什麽叫作“害怕”。他就這麽和“不會動了的爺爺”過了好幾個月的日子。還是村子裏經常施舍他一口吃的的幾個婦人發覺他越來越臭、他的“爺爺”也許久沒有露面,這才去他太爺爺家門口轉了一圈。
接下來的事情不用說的,能和一個死人待一個屋,待好幾個月的孩子成了整個村子避之不及的災星。再沒有人願意施舍他一口飯食,古辰餓了就自己跑去挖些草根、采些樹葉來吃。
顧淩霄當年兩耳不聞宗門事,一心只有去清修。她跑到鄉下清修,不想正好遇上偷人家晾的苦菜吃的古辰被當癞皮流浪狗被村人打出來的一幕。
顧淩霄沒法坐視古辰那麽一個小小的孩子被打瘸了還不哭不喊地拖着腿在地上爬着慢慢蠕動去撿被他咬了兩口所以人家不要了的苦菜幫子。她就順手帶了古辰回無量宗。
“誰撿回來的小動物誰負責養大”,這是無量宗對每一個弟子的教育——養狗吸貓在無量宗很常見,愛心泛濫的弟子們動不動就撿流浪貓、流浪狗還有野生小兔兔、野生大鹦鹉回來吸毛茸茸。這讓無量宗的師長們既頭痛又不忍心怒罵弟子們的軟心腸。所以後來無量宗有了“誰撿回來的小動物誰負責養大”這條規矩。
顧淩霄的師尊是真沒想到自己平時最給自己省心的徒弟不撿貓不撿狗,直接撿了個人回來。
本來按照無量宗的規矩,古辰應該拜在顧淩霄的門下,當顧淩霄的弟子。顧淩霄更應該做古辰的半個爸半個媽照顧着古辰長大。
可顧淩霄心裏只有清修,于是顧淩霄的師尊鴻蒙道人人在家中坐,徒從天上來。顧淩霄自己還沒出師呢,就又給師尊添了一個小徒弟。
如果不是顧淩霄修道之心過于堅定,不想要古辰這個徒弟也是為了清修,古辰的身世又太過可憐……鴻蒙道人依然會收古辰這個弟子。
誰讓鴻蒙道人天生心軟,在無量宗的輩分雖然高,卻是個不會拒絕別人的人?
古辰很黏顧淩霄,一心只有清修與精進的顧淩霄卻沒把古辰當一回事——她有那麽多師兄弟姐妹,哪裏會把誰當成是什麽特別的?待後來顧淩霄功體大成,迎戰九重天劫,她更是沒回過無量宗,更沒有與古辰聯系過。
想到這些過去,顧淩霄唇邊的笑容微冷。她有一種極其不好的預感。
“好了,說吧。師祖、師尊、還有我們原本所在的世界如何了?為什麽你會到這個世界來?為什麽你會穿進阿蘭登的身體裏?我還記得我離開前——”
師祖無定上人因為顧淩霄拒渡最後的天劫、只差一步登仙卻不願飛升而震怒,他親自出手替軟心腸好說話的鴻蒙道人管教顧淩霄這個不孝徒孫。
面對以将她扔進下位世界裏輪回作為要挾的師祖,顧淩霄幹脆笑着對師祖說:“請便。”之後更是自己主動跳進了下位世界,開始了在下位世界中的穿梭漂泊。
在她跳進下位世界的那個瞬間,顧淩霄依稀聽見了背後傳來一聲撕心裂肺的:“師姐————!!!”
顧淩霄回過了頭,然而這一瞬太短且又是逆光,顧淩霄沒能看清追着自己向前的人是誰,她只隐約分辨出那人被師祖一把鉗制住了。而這也是師祖沒能阻止顧淩霄這一跳的原因。
“師尊姑且不論,師祖不可能讓你追着我進入下位世界。”
“你在這裏,我只能想到一件事……是不是我們原本所在的世界出事了?”
古辰訝然無言,他的躊躇與矛盾寫在臉上,內心更是波瀾變幻。
“……是。”
最終古辰還是沒法騙顧淩霄。
“對不起,師姐,我不該瞞着你。但這也是師尊、師祖的意思……”
顧淩霄輕笑一聲,聲音裏有着難得的尖銳與不快:“因為我是不肖逆徒?”
即便是顧淩霄也是會傷心的。哪怕她活了上千年,哪怕她始終重複着穿越與輪回,她也沒有完全喪失掉作為人基礎的那些情感。
她得承認,古辰那短短的一句話确實讓她難過了。
“所以他們寧可死、寧可和那世界一起滅亡也不願意讓我插手?”
“不是的!”
古辰吼了一聲,吼完才滿面歉意地将聲音壓低:“師尊和師祖因為擔心師姐,好幾次設法看看師姐怎麽樣了……見師姐你在各個世界裏都活得潇潇灑灑,師尊和師祖也就不再擔心了。”
“……在天裂擴大之後,那個世界的一切都開始崩潰、損毀。師祖說已經沒有辦法能夠拯救那個世界了,所以要我們……要我們無量宗的所有人都進入下位世界,以避災禍。”
“師尊、師祖不希望你知道這些事情。他們只希望你活着,好好的活着,繼續砥砺前行,做你想做的事情——”
古辰的眼中漾起一層薄薄的淚。他沒有哭,只是鼻頭整個都紅了。
顧淩霄嘆息一聲,心中那被針紮般的疼痛化為了無盡的酸慰。
“我明白了。”
身高不夠拍到古辰的肩膀,更不用說是摸到古辰的腦袋。顧淩霄轉過頭去,望向被晨曦渲染得金光璀璨的星湖,淡淡道:“我會繼續做我想做的事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