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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7章 最後的世界

無定上人緊張地為顧淩霄護着法, 一秒都不敢松懈。天裂的影響還在擴大,飛沙走石已經不夠看了, 這會兒山下的電線塔、水塔、房屋都拔地而起,與油罐車一起飛旋在天上,時不時摩擦撞擊來個當空爆炸,再傾下一片火雨。

無量宗山門前的普通人都在尖叫, 人人都恨不得一把推開無量宗的山門沖進去避難。

顧淩霄渾身都泛起一片不正常的潮紅,額上也是汗出如漿。一掌揮開一個被飓風帶着眼看就要撞上無量崖的觀景塔, 以眼角偷看着徒孫的無定上人心中打鼓。

剛發現徒孫是棵好苗子的時候可把他激動壞了,他恨不得當場就踹了鴻蒙這個沒用的, 收徒孫為關門弟子。結果她這大逆不道的徒孫十動然拒, 表示自己跟着師傅鴻蒙就行, 把他氣了個仰倒。

有本事的人有性子這事兒正常,無定也不知道見過多少個心高氣傲的少年英才了。徒孫忤逆他嘴上叨叨幾句就算揭過了, 後頭該護短護短,該溺愛溺愛。

問題是他這徒孫管他是護短還是溺愛,總之她就是不吃他作為長輩苦口婆心的那一套,無定笑也好罵也罷, 橫豎顧淩霄就是不在乎。

到了九重天劫顧淩霄只剩最後一劫未渡,她卻說自己不會去渡那最後一劫,無定真是沖上無量崖大喊:“你.媽的!!為什麽!!!”的心都有了。

對于這樣的顧淩霄, 無定說自己沒有埋怨、沒有憤懑那絕對是假的。他私底下甚至遷怒過鴻蒙這個當師傅的,說他教出來的徒弟沒有心。

偏偏在無量宗危急存亡之刻,在這顆星球都要毀于一旦的時候, 顧淩霄回來了。這會兒多看勸服了他去救普通人的顧淩霄一眼,無定都感覺自己臉上火.辣辣地發疼。

——顧淩霄這樣的人都叫作沒有心,那他們這些打從一開始就沒想過救普通人的修真者又該叫作什麽呢?

無定上人的注視之下,顧淩霄的頭歪了一歪,一股鼻血從她的鼻腔裏流了出來。

媽的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

我不想死!!救救我!

無量宗在搞什麽鬼!?

這他.媽都什麽事兒啊擋着山門不讓進這是讓我們當場修心啊?!

什麽狗屁的修真者!虛僞!一群僞君子!

我不想死在這裏!我的孩子還這麽小!

媽!你在哪裏?救我!快救救我!

幾萬個人的負面情緒在發酵膨脹,幾萬個鬼哭狼嚎的聲音在顧淩霄的腦子裏亂叫亂竄。顧淩霄精神上還能夠忍受如此的折磨,但她的身體、她的腦子以及她的神經卻不堪如此負荷。

顧不上不斷滴落的鼻血,顧淩霄持續催動着自己的精神力。她從上門前的一般人腦海中篩選出有價值的訊息,在依靠這些訊息定位出自己想找的人。

當世宗教門派甚多,光是體量堪比大城市的修佛門派就有蓮華殿、婆娑門、青蓮院、絕情頂以及自在逍遙天、歡喜門和般若門。和無量宗一般修道的則有中正派、昆山派以及妙法宗。崇尚西方神靈的教派多以羅馬教廷為首,其他還有諸如“真理教”、“自然教”這樣的新興宗教。

不同的宗教門派信仰不同的神明,同時也用不同的單詞來描述“飛升”的過程以及飛升之後的“神”與“仙”。不過修真之路殊途同歸,不管是走哪個教派的路子,最終修真者的終極目标都是向上一位面的升級。

為了更客觀的研究這種升級過程,近代甚至出現了不以宗門、而以科學研究者自居的修真者,例如曙光科技與天機科技。

無論是曙光科技還是天機科技,兩者都是沒有自己信奉的主神,也沒有具體功法的科技集團。它們歡迎并吸收任何教派的修真者,并将其他宗門教派的功法、傳承乃至各種器械都當作研究對象一同研習。

哪怕是不同教義、不共戴天的宗門教派的功法他們都會混合到一起修煉,以至于一般的宗門教派都當曙光科技與天機科技這樣的集團是歪門邪道,平日裏對其诋毀甚多。

無量宗周邊自然屬無量宗的信者最多,除了家裏子孫進了無量宗修習的人家搬遷至此,也有那種家裏苗子好,因為無量宗近而選了進無量宗的修真者——對,這就跟上學是一樣的。

當然了,有住家與學校不在一個地方的學生就有老家和宗門教派不在一個地方的修真者。無量宗周圍也不全是擁護無量宗的家庭。

這會兒無量宗山門前聚集了五萬多人,許多人都只是在危機關頭圖個近,又或者是覺得遠水救不了近火,親戚就在無量宗裏,這和自己更心儀哪個宗門教派沒關系。

找出這些其他宗門教派的推崇者、門人,顧淩霄順着這些人腦海中的念頭不斷地深入。她的意識在游走中碰見了一個自在逍遙天的弟子,旋即她便順着這位叫苦不疊的弟子的精神世界前往了這位自在逍遙天弟子師兄的精神世界。

這位師兄家住隔壁一個城市,這回是回來探親的。他的叔叔也是他的師叔,他的師叔并沒有同他一起回來探親,而是在幾個城市之外進行巡講。

從弟子到師兄,從師兄到師叔,從師叔到師父,再從師父到師祖……顧淩霄将這些人的精神世界當作一個個踏腳處,她的意識正以比光更快的速度前進。

“瘋了……那顧淩霄真是瘋了!”

望着從山門前烏泱烏泱湧入的人群,一個無量宗的男修在觀世池前跳腳:“她想逞英雄我不管!可她憑什麽要我們也奉陪!?”

這男修按照輩分來說應該算是顧淩霄的師叔一輩,資質尚算優秀,奈何修為總是提不上去,至今不過是個金丹初期的修為。

金丹期的修為倒是可以輕松碾壓上百個普通人,但對上天裂這種恐怖的天災,男修就跟飓風上陸時蹲在狗窩裏的小狗一樣,除了因恐懼而吠叫,其他什麽都做不到。

“憑什麽要我們修真者為這些一般人護法!等他們都進了觀世池我們才能進觀世池裏避難!?”

一旁的小弟子聽了這話忍不住嘴角直抽抽:先前是誰拒絕按照無定師祖的命令進入觀世池的啊?師伯那時不還背着師祖大罵師祖這是看天災沒法避,要騙無量宗所有人為無量宗陪葬麽?人類的本質就是真香,看見淩霄師叔從觀世池裏完好無損的回來了真香了不奇怪,可轉過頭來就罵淩霄師叔是不是有病病?……看來有些人的修為總也升不上去真是有原因的。

“師叔,請你自重。”

有“月華仙子”之稱的陳文月寒着一張臉帶人走了過來。她本來就是反對關閉無量宗山門,不将外頭的難民迎入無量宗的一人。

在無量宗的山門關閉之後,陳文月幹脆自己帶着弟子們禦劍下山去救人。但難民實在太多了,她與弟子們根本救不過來。痛定思痛,陳文月最後做出的決定是師尊師伯們不開山門,她就砸了山門。

不想這頭她還沒砸山門呢,那邊鴻蒙道人就聽從顧淩霄的指示帶着人出來開啓山門了。陳文月立即回了無量宗,将在飓風中被重物砸到了腦袋昏迷不醒的孩子帶來治療。

“估計師叔沒聽過‘力量越大責任越重’這句話。沒關系,我現在說給你聽。”

如果無量宗一早開了山門,山下的傷亡還能更少些。陳文月心有戾氣,面上自然也不怎麽好看。

被她稱為“師叔”的男修想還嘴,可陳文月是元嬰期的修士,區區一個金丹期的修士如何能與她抗衡?那男修只能嘴上嗫喏:“還不讓人說話了……現在的小輩都不懂什麽叫尊師重道!”

“锵——”一聲龍吟,陳文月抽出了腰間的佩劍。男修“咯噔”一下緊緊地閉上了嘴,卻仍不敢相信陳文月會對自己動手。

陳文月倒是沒什麽敢不敢的。她一回無量宗就聽鴻蒙道人的徒孫說了顧淩霄在篩選山門前的普通人的事。要陳文月說,不光普通人應該被篩選,修真者也該。像她這位師叔這樣自私自利的修真者根本不配得到再世為人的機會,少他一個就是多給別人一個活下來的機會。

但陳文月也明白現在去找顧淩霄,要顧淩霄把無量宗裏的修真者也挨個篩查一遍這得為無量宗帶來多大的混亂與恐慌,顧淩霄又會如何被整個無量宗反對到底。

現在的顧淩霄可沒空去管牆角起火的事,她也不該去做這個在自家放火的人。陳文月對此心知肚明,所以她決定——

清理同門的大壞蛋由她來做。

陳文月和顧淩霄沒什麽交情,她會這麽決定純粹是因為見不慣修了成百上千年仙的修真者沒有半點兒身為修士的自尊、氣魄與胸懷,說不上是為了顧淩霄。

“把這位師叔抓起來!扔進思過房裏!”

陳文月清喝一聲,她手下的無量宗弟子們立刻團團圍住方才那男修。

作為無量宗少數的實幹家之一,陳文月平素沒少負責派中的人員調動、任務分派,她對無量宗的人事很是熟悉。她眼前的這位師叔平時自私、貪婪些也就算了,畢竟是人總有自私的時候,一時私心算不上大奸大惡。

越是危機關頭越能看出一個人的心性,若是能在危機關頭做對的事情,那便證明這個人還沒完全爛到根子裏,還算有的救。反過來說,平時道貌岸未必就是一個人的真面目,到要緊關頭掉了假面具的人也筆筆皆是。

陳文月的這位師叔平時愛幹掉小偷小摸中飽私囊的事情,周圍的人也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因為他輩分不低修為卻不高,大夥兒都覺得他偷摸些派中物資只為拿去提高自己的修為也挺可憐的,也就默認了這水至清則無魚。

若是陳文月的這位師叔能有點兒ACD數,他早就能發現不是周圍的人都沒發現他的小偷小摸,而是大夥兒都在同情他、憐憫他。這也就罷了。如果陳文月的這位師叔能用自己金丹期的實力去幫幫別人,哪怕是到山門前攙個孕婦替人家父母看好個孩子都行,陳文月都會覺得這師叔人還不賴。偏偏她這師叔非但沒有顯露出哪怕只是一丁點兒的優點,還一個勁兒地挑撥離間,撺掇無量宗的弟子與顧淩霄勢成水火。

是可忍孰不可忍,無量宗現在是最不需要火上澆油的時候。幾萬人的人命當前還他.媽為了保住自己的小命想着內鬥,這她陳文月不能忍。

“你!你敢!!你以為你算什麽東西!”

男修氣得胡子發抖,指着陳文月的鼻子就罵。

陳文月冷笑一聲:“我有什麽不敢?”回過頭去就揮手道:“帶走!”

“是!師姐!”

陳文月手下的無量宗弟子們齊齊動手,捆了人就往思過房裏扔。之後無量宗內再出現這種試圖煽動門人或是弟子去找顧淩霄麻煩的修士,不管輩分如何都被陳文月拿下。

別問怎麽沒有陳文月拿不下的修士,問了就是能打過“月華仙子”的修士也不至于去拉幫結夥。元嬰期之上的修真者想跳觀世池還真沒人攔得住。

無量宗六小時時差外的羅馬教廷裏大主教突然停步,他身旁的兩位樞機主教剛想問大主教怎麽了,就與大主教一同罰起了站。

與羅馬教廷有兩小時時差的自然教本部內,自然教教主突然在小憩中驚醒。而說服了某**方、帶着旗下研究者與工作人員乘上航母,準備往百慕大三角洲移動的曙光科技創始人以及天機科技董事長也在同一時間像是被點了xue道一樣忽然靜止了動作。

差不多的事情還發生在蓮華殿、婆娑門、青蓮院、絕情頂、自在逍遙天、歡喜門、般若門、中正派、昆山派、妙法宗、自然教之中……各大宗門教派的領導者竟是都在這一刻進入了一種玄妙的境界。

在這個境界之中他們不用分國籍、不用分地區、不用分男女、不用分教義。在這個境界之中他們唯一需要做的只是表明自己是否有讓人類存續下去的願望,是否有想要保護他人的渴望。

風越來越大了,天裂的影子已經開始有了肉眼可見的輪廓。全力為顧淩霄護法的無定上人不過是被風裏帶來的沙塵迷了下眼睛,他面前的顧淩霄就噴出了一口鮮血,渾身抽搐地抖動了幾下。

“淩霄!”

顧淩霄面色慘白的睜開了雙眼,額上滿布汗水、背後的道袍也被濡濕的她撐着自己的身體坐了起來。

“我沒事,師祖。”

你這臉色也叫沒事!?

顧淩霄的聲音很輕,可以說是溫柔,無定上人卻一點兒也沒被自己這不孝徒孫給安慰到。要不是他還在護法,只怕他現在就要沖過去給自己這不孝徒孫腦門兒上一個爆栗,讓她自己去找面鏡子看看自己這會兒的臉色有多難看。

暗罵幾聲徒孫真不可愛,無定上人怒目圓睜,用力瞪着顧淩霄,中指一彈将一塊飓風帶來的巨石給擊成了碎片。

“我說服蓮華殿、昆山派、教廷……還有其他幾個和我們一樣有通往其他世界通道的宗門教派打開通道,讓普通人進去避難了。……沒有通道的宗門教派會帶着人往有通道的宗門教派趕。”

顧淩霄說得簡單,其艱辛無定上人卻是不難想象。

觀世池是無量宗的至寶,也是秘寶,沒事絕不會拿出來用。可想而知其他宗門教派的通道對其他宗門教派意味着什麽。

天裂是實打實的毀天滅地,無量宗實在是沒辦法了這才把觀世池當成了沒辦法的辦法。

別說無定上人沒想過讓普通人去跳觀世池,就算無定上人一早提出可以讓普通人進入觀世池,普通人多半也當無量宗這是想拿活人當小白鼠做實驗,又舍不得自己的寶貝弟子,這是要他們這些沒法修真的人排着隊去自殺呢。

到了這種時候,任何教派宗門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橫豎兩眼一閉管他洪水滔天。教派宗門都自顧不暇、連自己人的安危都沒法百分之百的保證了,再去管外頭那幾萬、十幾萬、幾十萬的人……那不是癡人說夢是什麽?

顧淩霄是真正的癡人。哪怕她想做的事就和夢一樣遙不可及,只要她還有餘力,她就會朝着前方努力。

将一個個有關聯的人當作是信號點,從各個信號點經過并最終到達每個宗門教派的頂點人物的精神世界。将所有這些精神世界收束到一起納入自己的精神世界,顧淩霄讓當世所有具備一定影響力的宗門教派領導者都齊聚于自己的精神世界。

她以自己的意識去說服這些領導者們,即便受挫受拒也絕不放棄。

不願意讓自己教派的秘寶暴露于人前的,顧淩霄直接讀取對方教派秘寶的內容并進行公布。認為自己的宗門沒有義務去承擔救世責任的領導者顧淩霄首先采取說服,對方拒絕被說服的情況下顧淩霄會将這些人的精神一時地塞到正在受災受難的普通人身體裏,試圖讓對方感同身受。

感同身受如果不起效,顧淩霄則會讀取對方腦海中的秘密進行威脅。沒有人想被公開自己見不得光的秘密,一般到了這一步每個領導者都會服軟。偏偏曙光科技的創始人和天機科技的董事長不吃這一套。

腦子一轉,顧淩霄也不再強逼這二人。她直接承諾一旦曙光科技與天機科技肯對普通人進行援助,她會将自己的穿越體驗,還有改寫的新版《太清無量經》交給曙光科技與天機科技研究。

為了能說服各個宗門教派的領導者,顧淩霄可謂是無所不盡其極。而這一切都是在很短的時間內完成的。巨大的信息量不光讓顧淩霄的大腦過負荷,連她身體裏的奇經八脈都遭到了重創。

換了其他人來,只怕一瞬間腦子就從物理意義上燒掉了。

“顧淩霄,你啊你啊,就是個癡人,就是個傻子。平常被人欺負了也不痛不癢,無所謂得很。瞧見別人受苦卻難受得緊,總是想也不想就要去幫別人。”

埋怨顧淩霄一聲,又埋汰顧淩霄幾句。想到自己的不孝徒孫遲早會因為這種性格為他人而死,無定上人心裏酸澀得一塌糊塗。

你說他命怎麽這麽苦呢?徒弟不成器,成器的徒孫又是個不惜命的。

“……師祖,你說錯了。”

顧淩霄一把抹掉自己鼻下的鼻血,将帶血的手攏入袖袍之中站了起來。

“我做任何事情都是因為我想做。我幫人也不是為了別人,而是為了自己。”

“伸一伸手就能睡好每一個覺,吃每一頓飯都香,做每一件事情都踏實。我幹嘛要害自己夜不能寐茶飯不思?”

“還有,我這人最恨被人摁頭了。”

事到如今顧淩霄也不怕承認:對,她就是腦後有反骨。她不但喜歡做別人都說絕對做不到的事情,還厭惡一切強加在她身上的“命運”。

她不相信人生敗犬走不上人生巅峰,她不相信弱者永遠都是弱者。她不相信天注定,更不相信命注定。

如果毀滅就是這個世界被注定好的命運,那她拒絕接受這種命運。哪怕是天親手摁着她的腦袋要她接受來自宿命的毀滅,她也要把這天捅破個洞去。

區區“天裂”哪能讓她屈服!

像是被顧淩霄眸中的焰光灼傷,無定上人牙疼一樣抽了抽氣轉過了頭去。可就這麽一個側頭的功夫,無定上人屏住了呼吸。

“——壞了!”

烏雲壓頂,黑蒙蒙的空中看不見人影。盡管如此,無定上人還是捕捉到了那個一晃而過的影子。他神識朝着那飛速遠離的影子一探,旋即便分辨出了那個影子的身份。

“師祖?”

顧淩霄微微皺紋,過度使用精神力的後果就是她這會兒五感麻痹、頭暈耳鳴還胸悶欲嘔。無定上人說什麽“壞了”她一時沒有頭緒。

“都怪我對那臭小子透露過我的打算……!”

無定上人真是恨不得沖天一飛就把那混小子給抓回來一頓臭罵。可此時此刻顧淩霄如此虛弱,他決不能在這種時候放着顧淩霄一個人。

“走!我先送你回去,後面的事後面再說!”

無定上人抓着顧淩霄就要走,顧淩霄卻是沒随着他邁出腳步。

她黑白分明、猶如一汪水銀中養了黑瑪瑙一般的雙眼澄澈而鎮定地注視着無定,讓想蒙混過去的無定一陣心虛。

“師祖——”

顧淩霄吐出的分明只有兩個字,這兩個字其中所包含的質問卻重逾千斤。在顧淩霄注視的壓力之下,無定上人一跺腳,怒道:“你管那麽多做什麽!這世上的事情和人你哪裏管得完!?”

無定上人這般态度也就只能吓吓剛入門的弟子們了。顧淩霄眸光流轉,如有心電感應那樣問:“是不是古辰?”

“……!”

跟鴨子被豆子噎了喉嚨似的張着嘴巴,無定啞口無言、默然無語。這下子顧淩霄哪裏還有什麽不明白的?

“淩霄!!”

一把抓住轉身就要走的顧淩霄,無定上人剛想開口說些什麽就見顧淩霄緩緩地搖了搖頭。

“師祖,無量宗需要您,徒子徒孫上上下下上千人都需要您。世人只聽說過無定上人,沒有聽說過顧淩霄。對普通人來說,我說十句也比不上師祖說一個字。剛進門的那幾萬人還需要您安排呢。”

“況且師祖,您的修為您自己清楚。單憑師祖您一個人是奈何不了天裂的。”

顧淩霄說罷朝着須發皆白的老頭兒一笑:“古辰什麽脾氣您比我更清楚。他這一去也只有我阻止得了。”

這個王八羔子!就戳他痛處!無定上人一張嘴就用吼的:“那你去就有個鳥用了!?”心裏卻滿滿地只有酸澀。

“有沒有不好說,但我想去。”

徒孫都說到這種程度了,當師祖的還能怎麽辦?人間最難莫過于白發人送黑發人,要不是狂風亂卷,卷得無定上人的須發衣袍都在亂舞,他白眉遮掩下那快溢出眼角的淚水一定會被顧淩霄看個清楚。

青色道袍上的泛白指節一點點地松開了。知道自己阻止不了說做就做、從不回頭的顧淩霄,無定上人只能看着顧淩霄的身影一眨眼就消失在了鋪天蓋地的狂風之中。

嘆息一聲,無定上人紅着眼眶岣嵝了背脊。他伸出去的那只手久久無法收回。

你說他的命怎麽這麽苦啊?豁出自己的性命想做一回救人救世的大賢被徒孫攔了下來,想攔下這不孝徒孫讓她珍惜自己小命,她卻說那是自己心之所向。

他是命苦,真的命苦。徒孫這樣不孝,偏生這樣的徒孫他還只能引以為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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