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118章 兄弟

遠方的李察雙眼驟然一眯,兩道眼淚流了下來,如同被煙熏過一樣。不過他用方巾擦了擦眼睛,也就沒事了。母巢精英生物和李察的靈魂鏈接都是由精英生物支付力量,哪怕精英生物被消滅了,李察最多有點不适而已。

不過精英蝙蝠被消滅還是第一次,這讓李察想起了狙殺自己的那名弓箭手。那家夥的箭技極為厲害,遠在奧拉爾之上,魔法箭的射程可以遠達八百米,正是魔法師的克星。但是大多數遠程魔法箭都是使用自然力量對目标進行追蹤,而有精靈血脈的李察對于自然力量波動十分敏感。

今晚對手布下的其實是一個連環殺局,真正的殺着就是李察接到仆從被圍殺消息,倉促現身時遠程狙殺的一箭。只是李察出人意料的冷靜警覺,隊伍的總動員毫無混亂,他本人又對威脅和自然力量有非常的感知,這才避過了狙殺箭。

羅浮現身不早不晚,李察卻知道他已經很難追上那些殺手了。就算能追上也沒用,一個聖域面對十五級的殺手,至少十四級的箭手,以及十幾個十一級左右的殺手,只有落敗逃亡一途。如果對方布置得當,甚至有可能逃都逃不出來。十六級和十五級沒有本質區別,十八級則不同,大多數法職和戰職在達到這一等級時會覺醒強力技能。

借助精英蝙蝠臨死前的雙眼,李察已經記住了這批殺手的大致特征。雖然他們都做了十分專業的僞裝,但是深藍中有無數詭秘莫測的魔法,等日後李察魔力進步,總會有辦法把他們抓出來。

片刻之後,李察已站在血戰發生的小酒館內。在他身後,所有的随從們都默默看着極為血腥的戰場。

三分熟倒在地上,臨死前還保持着攻擊的姿态。他龐大的身軀上不知有多少道傷口,內髒都流了出來,左前臂只剩下一層皮還連在上臂上。酒館中留下了兩具殺手的屍體,其中一個胸腹整個凹陷進去,看死亡的姿勢,應該是最後時刻食人魔直接用頭撞在他的身上,将他頂得飛了出去,斷裂的肋骨刺穿了心肺,變成致命的傷勢。

食人魔倒下的地方,依然是牆壁的缺口。那些殺手的确是踩着他的屍體,才能夠從這裏通過。

李察靜靜站在三分熟的屍體前,動也不動。這時身後響起沉重的腳步聲,随後羅浮略為低沉醇厚的聲音響起:“這是你的手下?”

“我的追随者。”李察糾正。

這只是微小的差別,但是李察卻把這點差別看得很重要。手下往往是臨時的,而追随者卻會相伴很長時間,時間足夠長久時,有兄弟和夥伴的含義在內。

羅浮聳了聳肩,說:“一頭食人魔而已。不過他已經很強大了,實在是可惜。”

“他叫三分熟。”李察說,以這種方式委婉而堅定地表明自己的态度。

“三分熟,奇怪的名字。”羅浮聽懂了李察的意思,只是笑笑,把這當成了法師老爺們常有的怪癖。他開始檢查現場的戰鬥痕跡,但越檢查臉色就越是凝重,慘烈的戰鬥場景不斷在腦海中還原。

李察早就從奧拉爾口中得知了戰鬥的大致經過,而且只要掃過一眼,現場所有細節就都刻印在腦海裏。李察并不需要知道太多過程,他只想知道是誰幹的,那就足夠了。

羅浮查看了一遍三分熟身上的傷勢,然後說:“看這些傷痕,應該是黑翼那家夥下的手。這個……哦,七分熟,居然能在黑翼手下堅持這麽久。”

“黑翼?”李察敏銳地捕捉到這個名字。

“嗯,黑翼,紅色哥薩克裏最可怕的一個家夥,甚至比那兩個聖域還要讓人頭痛。雖然他只有十五級,但就算是我,如果被他盯上了也得十分小心。那家夥和陰影與黑暗是天生的朋友,是在最肮髒潮濕的地方也能活下去的蟑螂。而且他不是一個人,有近二十個十級以上的殺手供他調遣。你看,這兩個人就是黑翼的手下。”

李察點了點頭,又說:“他的名字叫三分熟。”

“好,三分熟……”羅浮有些無奈。他已經檢視完了整個戰場,心底暗自震驚,這頭名叫三分熟的食人魔居然能夠拖住黑翼和他的手下們這麽久,身上至少中了上百刀,簡直是不可思議。

黑翼的下刀狠毒是出了名的,他造成的傷口不光傷及筋骨,還會制造出最大的痛苦。只要中了黑翼一刀,再想戰鬥的話,就等于同時在撕裂自己的傷口。比如三分熟的左臂,幾乎完全是在激烈戰鬥中自己撕斷的,這需要何等意志,才能忍受如此痛苦?

不過羅浮并沒有想太多,他把這個歸因于食人魔遠超人類的體質和生命力。

現場已經檢視完了,李察回頭對提拉米蘇問:“他的屍體,你希望怎麽處理?”

提拉米蘇一直沉默着,直到李察現在問起,才低沉地說:“交給我,我們部落中有古老的傳統。”

“好。”李察很直接地點頭。

羅浮也回首,只是深深看了一眼提拉米蘇。

提拉米蘇沒有注意到羅浮的目光,事實上他視線的焦點只在三分熟身上。他忽然向剛德伸出手:“借下你的斧子。”

剛德默默将手中的巨斧遞給了提拉米蘇。所有人都以為提拉米蘇想要把兩個殺手的屍體肢解以洩憤時,食人魔法師卻走到三分熟的屍體前,他很平靜地看着自己雙胞胎哥哥那慘不忍睹的屍身,揚起巨斧,用力将三分熟的頭斬了下來。

幾名人類戰士驚呼出聲,李察許多随從也微微變色,不明白提拉米蘇的想法。

食人魔法師揚了揚手中三分熟的頭顱,低沉地說:“這是我兄弟的腦袋,只要我把它吃下去,它的靈魂就會在我身體裏安家,而且我會把它的頭骨做成裝飾,永遠帶在身上,這樣當我斬殺敵人的時候,它也會看到。”

這是怪異的習俗,卻沉重得讓人透不過氣來。

李察指了指三分熟無頭的屍體,問:“身體呢?”

“怎麽處理都行。我們部落的習俗,如果有人死了,就會成為其他族人的食物,或者放到山野裏,哺育豺狼虎豹,作為我們對自然的回饋。”食人魔法師說。

李察點了點頭,說:“那就用魔法火焰送他上路。”

李察激發了阿克蒙德的血脈,從中提取出一點熾熱能量,和魔力混合在一起,揮手間一縷暗紅的火焰已離手飛出,飄到三分熟屍體上,轟地一聲悶響,猛烈燃燒起來。這是火焰之手的變種,根本算不上正式的魔法,卻因為加入了阿克蒙德血脈之力而變得粘稠熾烈。

他又向兩個殺手的屍體一指,說:“山德魯,這兩個就交給你了,我要讓他們死後也不得解脫。”

“沒問題,小心些用的話,可以用很久。”亡靈法師的聲音沙啞低沉,永遠都帶着墓地陰森壓抑的味道。

羅浮的臉色略變了變,望向李察的目光也有所不同。李察太年輕了,也長得過于俊秀,總讓人有種依靠家族背景才得以成事的感覺,因此往往會忽略他所做過的那些事。其實以李察如今的戰績,雖然還沒到身經百戰的地步,但所歷戰役,無一不是戰績輝煌,單論戰場厮殺的經驗,就連許多将領都不及他,羅浮這類個體強者更是遠遠不如。

羅浮以前一直沒有給予這個過分漂亮的貴族小子足夠的重視,即使李察的老師能夠提供連他都無法拒絕的魔法物品,也沒有提升李察本人在他心目中的評價。在他不算漫長的一生裏,由于他既是貴族又是個人強者的身份,遇到過很多如彗星般崛起又隕落的天才,直到現在看到李察不動聲色的狠辣,才對他的評價提升了一個等級,但也不認為一個十一級的大魔法師能夠威脅到自己,再過幾年,或許。

在法羅有句古老的諺語:等級很重要,但不是全部。

而人們在汲取古人智慧時,往往會選擇自己認同看重的那一部分,所以這句飽含智慧的諺語,等級高的人看到了前半句,等級低的人看到的是後半句。

很快,酒館就被熊熊烈焰所吞沒,兩名殺手的屍體被擡向李察地盤的軍營。羅浮和李察并騎而行,算是護送李察回旅店,免得在路上再出意外。聖域劍士的很大一部分利益已經和年輕的大魔法師捆綁在一起,而且脆弱的魔法師從來都應該是重點保護對象。

在路上,羅浮聽李察講述了三分熟戰死的大致經過,在腦海中重又模拟出慘烈的戰鬥,然後油然而生感慨,嘆道:“真沒想到一頭食人魔也能為掩護戰友而犧牲自己,簡直就不像是一頭……的食人魔。”聖域劍士原本想使用的形容詞是殘暴愚蠢,只是臨時省覺,硬是咽了回去。

李察就像沒有聽出羅浮的言外之意,平靜地說:“每個食人魔都是不同的,只不過大多數人根本不屑于去了解他們,才會覺得世界上只有一種食人魔。”

回到旅店已是後半夜了,李察仍是毫無睡意,他重新布置了一下旅店周圍的魔法警報和魔法陷阱。

殺手是法師的天敵,法師也有無數克制殺手的手段。比如說魔法警報和陷阱,只要高級一些,就可以讓絕大多數殺手束手無策。許多魔法都有靈魂鎖定和追蹤效果,如果殺手被法師發現,那麽下場也好不到哪裏去。李察的布置源自深藍,在魔法水平落後的法羅位面,不要說普通殺手,就是魔法刺客也破解不了。

如果對方有一個十四級以上的大魔法師,多花點時間,或許能夠解除李察的魔法警報。但魔法師不是殺手,難以隐匿自身氣息,想要瞞過水花的鼻子,幾乎是不可能的事。

布置好防禦,李察取出剛剛制好的構裝,動身前往軍營。

剛剛恢複平靜的軍營中燃着一堆篝火,大部分營帳的門簾都已經放下來,除了夜哨,幾乎沒有什麽走動的身影。

仍有人影晃動的地方就是篝火旁了,提拉米蘇和剛德圍坐着,正在喝悶酒。兩人身邊已經堆了四五個空酒桶,還有兩桶沒開過封,但顯然不夠他們今晚喝的。

篝火上架着一口鐵鍋,裏面正煮着提拉米蘇最擅長的濃湯。不過只有提拉米蘇面前放了個餐盆,剛德就只有酒缸。

李察走到篝火旁,坐下,将手中的封魔盒遞給了提拉米蘇,說:“這是我為三分熟做的構裝,标準版的初階力量。沒想到……剛剛做好,就用不上了。”

提拉米蘇一怔,沒有去接封魔盒,而是說:“主人,我們食人魔……也能使用構裝?”

“一切生命都可以使用構裝的。”李察說。

提拉米蘇仍然沒有去接封魔盒,習慣性地撓撓頭,說:“可是我從來沒有聽說過哪個食人魔有過構裝。這東西據說非常貴,可以換很多桶酒。”

“标準版的初級力量,在諾蘭德的話,大致在十萬金幣左右。”李察淡淡地說。他沒有說明的是,凡是出自他手的構裝,售價往往遠超行價。這幅初級力量因為加成幅度的關系,至少可以賣出十五萬金幣。

“十萬金幣,按上等麥酒十金幣一桶,就是一萬桶酒。如果把一半換成牛,則是三千頭,哦,夠我吃十幾年了。其實還可以省着點,不用吃喝那麽好的東西,就能吃一輩子了。”提拉米蘇快速按照自己的衡量标準換算出這幅構裝的價值。食人魔其實是很聰明的,魔法師更是習慣了與數字打交道,所以提拉米蘇的計算速度非常快。

“的确如此。”李察把封魔盒塞給了提拉米蘇。

提拉米蘇不停地撓着頭,看向構裝的眼神有點異樣,仿佛手中端着的不是一個輕飄飄的封魔盒,而是數以千計的肥牛和美酒。“可是,三分熟已經再也用不上它了,主人,別浪費,把它給其他人吧。”

“這本來就是三分熟的東西,不是其他人的。”李察凝視着跳躍的篝火,嘆了口氣,然後說:“你們跟了我這麽久,一直也沒得到過什麽。這幅構裝,就算是對他的紀念吧。也可以按照人類的習俗,把它和三分熟埋葬在一起,作個陪伴。”

“三分熟不需要埋葬,他很快就會和我在一起了。”說着,提拉米蘇指了指煮沸的湯鍋。李察這才注意到裏面有一個東西載沉載浮,雖然已經縮小到原有體積的三分之一,但還是能夠辨認出竟是三分熟的腦袋。而他的身體已經被魔法火焰化為灰燼,已經沒有能夠埋葬的東西了。

提拉米蘇取下湯鍋,不顧滾燙的湯水,捧出三分熟的頭顱,開始啃吃。食人魔法師每一個動作都無比嚴肅和認真,好像在進行一場虔誠的儀式,整個人都透出幾分神聖味道。

李察和剛德默默看着,什麽都沒有說。

片刻之後,三分熟只剩下顱骨,上面最後一點肉屑都被提拉米蘇啃光,似乎那鍋肉湯是用密法烹制,不僅顱骨的大小縮水,光澤也和普通的骨頭不同,呈現出一種瑩潤玉質般的天青色。

然後食人魔法師把所有的肉湯都倒進肚裏,再把頭伸到湯鍋裏,将裏面每一個角落都舔得幹幹淨淨。做完這一切,他才把湯鍋扔到一旁,用力拍着肚皮,說:“現在我能夠感覺得到,三分熟已經在這裏安家了。”

提拉米蘇拿出早已準備好的一根鐵鏈,把三分熟的顱骨穿了起來,挂在自己脖子上。“這樣,将來我替他報仇時,他就能看得見了!”食人魔法師說。

李察上下看看提拉米蘇,說:“既然這樣,那這幅構裝就用在你身上吧,也當是和三分熟作個伴。”

提拉米蘇沒有多想,而是咧開大嘴,開心地呵呵笑了幾聲。在他心目中,這幅構裝的确是和三分熟相伴的。

植入構裝的過程十分簡單,食人魔構裝位的面積倒是足夠大。最終這幅構裝被植裝在提拉米蘇胸口,平時三分熟的顱骨正好可以壓在上面。幾分鐘的時間,李察就完成了全部工作。至于力量構裝對食人魔法師究竟有多少提升,卻是誰都不會去深究的事情了。

不過食人魔法師和其它種族魔法師不同,他們魔法能力略弱但力量和體質非常強大。他們是最聰明的食人魔,卻沒有忘記食人魔戰鬥的本能。提起戰錘時,提拉米蘇同樣是一個令人恐懼的殺戮機器。

剛德、提拉米蘇和李察圍坐在篝火旁,悶聲不響地喝着酒。兩桶烈酒很快見底,兩個人和一頭食人魔卻都沒有絲毫醉意。他們的臉很嚴肅,目光全都落在跳躍的篝火中,互相之間也幾乎沒有交談,不知在想着什麽。

酒沒了。

剛德把最後的酒桶整個倒了過來,只從裏面滴出來最後幾滴,只得無奈地把酒桶扔到一邊。他索性把巨斧抓了過來開始擦拭,一邊幹活一邊問:“頭兒,你恨紅色哥薩克嗎?”

李察露出标準的貴族式笑容,搖了搖頭,溫和說:“恨?不,我不恨。我不需要去恨死人。”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