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任重道遠必弘毅
楊戬冷笑一聲：“呵, 你自己慢慢吃吧, 我倒要看看, 你能張狂到幾時。”
他轉身就要離去, 黃恂卻叫住了他。
“等等！我想問你一件事。”他強忍着心頭酸澀, 一字一句問道，“師祖說, 當年, 是你将我掐死，抛落山崖的, 這、這……是真的嗎？”
連黃恂自己都沒注意，他的拳頭已經捏得死緊，緊張地盯着眼前清俊男子的背影。這個人, 曾經對他那麽好，好到他一直期盼, 他的親生父親就是他！
楊戬慢慢轉過身, 輕描淡寫道：“你都知道了？那麽你就該明白，若你再不聽話，我不介意再殺你一次。”
黃恂渾身一震, 妖怪壓着他打時, 他沒哭，他快餓死時，也沒哭，可現在，他卻覺得眼角濕潤了, 他兇狠地抹去臉上的淚水，瞪着舅舅一時無言。
可舅舅依然冷漠地看着他，他甚至轉身又要走，黃恂終于按捺不住內心的激蕩，他大吼道：“你真的非要如此嗎，我一直以為你是個好人！我甚至以為，你就是我的……你真的要對我刀兵相向嗎？”
那一瞬間，楊戬仿佛回到了十八年前的華山，那個老纏着他的師弟，也這麽含着淚，問過他幾乎一模一樣的話。
楊戬搖搖頭，嘆道，真不愧是父子啊，只是，他的回答注定要讓他們失望了。
“天條在上，我也無能為力。”
“好，好一個天條在上！好一個天條在上！”黃恂已然目呲欲裂，“就為了天條，你就拆散我們一家，你就要殺了我？！楊戬你聽着，就算豁出去我這條命不要，我也要救出我爹娘，砸爛你的破天條！”
楊戬聞言不由一笑：“那好，我等着。”
他轉身騰雲而去，黃恂看着他遠去的背影，氣得渾身發抖，他本就疲勞過度，一下便脫力倒在血泊之中。
楊戬聽着身後的聲響，停下雲頭，回望着孩子疲憊稚嫩的面龐，欣慰消失殆盡，他深深嘆息着，又是心疼又是無奈。
“你現在開始嘆氣了？那當初為何要讓貧道把他的身世告訴他，還添油加醋抹黑你自己。本就該讓他安安心心在青峰山當一個采藥治病的大夫，那多好？”
楊戬一怔，苦笑着對突然出現的道人躬身行禮：“楊戬見過師叔。”
清虛道德真君冷哼一聲：“你還沒答貧道的話呢。”
“楊戬心疼妹妹，師叔難道就不心疼徒弟嗎？”楊戬淡淡問道，“若不告訴他，誰去救他們，誰又能和我裏應外合，修改這陳腐的天條？”
清虛道德真君先是無言，而後又氣道：“那你就教他法術武藝，你現在這麽折騰他做甚。你非讓我把莫邪寶劍給他，他長得那個樣子，又拿着莫邪寶劍，除非是瞎子，才不知道他是黃天化的兒子！他又要躲着你的哮天犬，還要和妖怪搏鬥，這一個多月，你是沒看見，他過得是什麽日子。”
楊戬長嘆一聲：“楊戬如何沒看見，您在雲端看着他，我便在他身後跟着他。只是，這法術武藝，師叔都不能教他了，弟子自然也不能，否則師祖的禁令，你我如何交代？現今，只能慢慢琢磨他，讓他拜在其他高人手下。”
“你難道是說，通天師叔門下？”
“咳咳。”楊戬清咳幾聲，“師叔，你我暗助恂兒，師祖知道了，至多不過罵我們幾句，可若是師祖知道他的曾徒孫被師叔祖搶走，那你我就……您應該比楊戬更清楚師祖的脾氣才是。”
那一下三寶如意，清虛道德真君想想就背心發寒，他無語道：“那怎麽辦，玉虛門下不能收，另投旁門也不成，那恂兒怎麽學藝救父母？”
楊戬微微一笑：“師叔不必挂心，弟子有一最佳人選，此人既出自我玉虛門下，法力無邊，不輸楊戬，且不守師祖禁令約束。”
“哦~”清虛道德真君驚訝道，“竟有此人，這貧道怎麽沒聽說過，況且，他都是我闡教門下了，怎麽可能不聽教主號令？”
楊戬笑道：“這您就不必管了，楊戬自有主張，現在您只需要在妖怪中散布，吃了黃恂的肉，就能法力大增，讓更多妖怪追殺他，将他趕到西邊去，就可以了。”
“什、什麽？！這是貧道的徒孫，你讓貧道幹這種事？！鼓動人去追殺他，你簡直是！”
“師叔一心疼愛徒孫，不知可還記得我天化師弟，他壓在挹翠山下，已經十八年了。如果黃恂拿着莫邪寶劍都活不了命，那他憑什麽去和天庭抗衡，去救天化和舍妹？您可別忘了，我天化師弟的仇人，可不止在凡間，封神之戰，他送了多少人上封神榜，您數的清嗎？”
“你是說，天庭上的那些，也會來記着當年殺身之仇，父債子還，追殺恂兒？”
楊戬颔首道：“這是肯定的，況且，天化統率凡間神祗多年，罷黜貪官污吏無數，這些人，也是一心想要他兒子命。楊戬能瞞住上頭一時，可瞞不住一世，事到如今，必須要逼他盡快成長起來。”
清虛道德真君仿佛一下老了好幾歲，他頹然道：“這父親惹出的仇家，全部都來找兒子報仇，好好好，貧道明白了，只可惜東岳那邊，至今不知他孫子流落在外，我的恂兒，身邊幫忙的人都沒有。”
楊戬聞言也有些黯然，突然聽見空中一聲龍吟，不由笑道：“誰說沒人幫忙，這幫忙的人，不是來了麽？”
黃恂脫力倒在地上，正迷迷糊糊間，忽然聽見耳畔熟悉的聲音。
“阿恂，阿恂，快醒醒，沒事吧，四姨母來了，是四姨母來遲了。”
來人正是東海四公主敖聽心。
黃恂強行睜開眼，見着了姨母，不由一笑，可随即反應過來。
“四姨母，你快走！有妖怪在追殺我！你快走啊！”
聽心心中一酸，悲聲道：“姨母知道，姨母就是順着你的血跡找來的。你放心，不要怕，有姨母在，我看哪個妖怪敢動你。”
黃恂一怔，随即反應過來：“姨母，你、你難道……對，是我糊塗了，你是我娘的姐妹，當然也是神仙。”
“對啊，所以你就不用害怕了，我們會好好保護你的。”
姨母身後突然蹦出來一個男孩，大嗓門吓了黃恂一跳。
聽心啪的一巴掌打在敖春身上，斥道：“做什麽呢你，冒冒失失的，瞧你把阿恂吓得，還不快跟阿恂道歉。阿恂，我還沒跟你介紹，這是我弟弟敖春，我們都是東海的龍族，而這一位，她就是廣寒宮主，嫦娥，也是你娘的好姐妹，你叫她嫦娥姨母吧。”
黃恂順着四姨母的手勢往遠處望去，仿佛看見了皎潔的月光，她的腳步細碎而輕盈，她飄飄的衣袂帶着淡淡的冷桂之香，長長的裙擺拖在地上，卻不染塵埃，如她的人一般，玉質天成，清冷脫俗。
黃恂愣了半晌，方回過神起身恭敬道：“見過嫦娥姨母。”
嫦娥忙扶起他，仔細端詳着他的模樣，也不由對聽心感慨道：“這孩子生得可真像炳靈公，只有眉目間，有幾分三聖母的模樣。”
聽心在他起身時，已經見着他渾身血跡斑斑和一旁巨蟒的屍首，抹着眼淚道：“誰說不是呢，阿恂，你竟然傷成這樣，是姨母來遲了，苦了你了。”
黃恂聞言搖搖頭，輕聲道：“姨母，我沒事的，都過去了。”
一時二女皆對着黃恂噓寒問暖，倒是把敖春徹底忽略了。
敖春忙上前來道：“你們先別忙着說話啊，阿恂沒見過我呢。來，恂兒啊，我叫敖春，在家排行老八，你就叫我八舅舅吧。”
眼前的男孩，頭戴銀冠，身穿緋紅袍，笑得一臉憨厚，黃恂憋了半晌，一聲舅舅愣是沒喚出來，畢竟，他和他自己的舅舅太不一樣了。
自己的舅舅？黃恂被自己心中的突然冒出的想法吓了一跳，他想起剛剛他冷言冷語的樣子，恨不得打自己一巴掌，你把人家當舅舅，人家可沒把你當外甥！
四公主見他臉色不好，忙上前扶住他道：“阿恂，沒事吧。”
随即又罵敖春：“你才多大，就好意思叫人家喚你舅舅了，既想當舅舅，又不知道體貼外甥！”
敖春也吓住了，畢竟這新外甥，小臉煞白，渾身都是血，看着狀況十分不好。
嫦娥也道：“阿恂看着很不好，我們還是趕快找個地方給他療傷吧。況且，此地也不宜久留，說不定就會有妖怪追上來。”
幾人均點頭稱是，準備離開，卻絲毫都沒注意到，不遠處樹上的小鳥，正直勾勾地盯着他們，綠豆大的小眼睛，發出淡淡的紅光。
表哥終于遇見了親人，得到了妥善的照顧，而表妹卻在今天開始幹活。
小玉牽着珠珠跟在狐貍姥姥的身後，往萬窟山後山走去。
小玉走着走着，就發現周圍樹木益發寥寥，怪石嶙峋，不見動物，她不解道：“姥姥，您不是說教珠珠抓雞嗎，這裏連雞的影子都沒有啊。”
姥姥回頭笑道：“你都說了，是教抓雞，當然要找個清靜的地方，好好教羅。”
抓雞還要到清靜的地方教啊，小玉與珠珠對視一眼，彼此眼中，都是茫然。
她們走到一處山洞中，黑魆魆的山中，只有水波映出的幽幽光芒，洞頂石筍衆多，水珠順着石筍流下來，滴滴答答的聲音在這空曠的洞中格外清晰。
“小肥豬，你上前來，你瞧見了嗎，就這麽一滴水，把石頭都能滴穿了，你知道為什麽嗎？”
珠珠乖乖走到姥姥身邊，朝姥姥說的方向看去。
巨大的石筍倒垂着，細細的水流，一滴滴地落下，打在厚重的岩石上，竟然能将岩石都穿了一個洞。
珠珠伸手去接水，涼涼的，軟軟的，她又摸那塊又黑又重的大石頭，只覺堅硬無比。
珠珠疑惑道：“我不知道，姥姥，這是為什麽呀？”
“笨死了，小玉，你來說。”
小玉上前見了，笑道：“這是持之以恒的緣故，珠珠，姥姥這是教你要堅持呢。”
“是這樣啊，姥姥，珠珠會堅持抓雞的……”
“停！”狐貍姥姥皺着眉頭道，“誰說這是堅持的意思，沒找對方法，再堅持也沒用！你們倆都笨死了，算了，算了，姥姥直接告訴你們好了。”
“看清楚了，水能穿石，是因為至始至終，它的力道都集中在一個點上，将全身的力量，集中到你要攻擊的對象，才能一擊斃命。小肥豬，你知不知道，為什麽你練劍的地方，樹葉總是落？”
珠珠眨巴着眼睛道：“小玉姐姐告訴我了，因為我的劍、劍氣，掃到了它們。”
“你的劍氣為什麽要掃到它們，它們又不是你要攻擊的對象，你為什麽要浪費力氣在不相幹的東西身上？”
珠珠一愣，她不解道：“可是，我不是故意的，總是會掃到……”
“那就學着不掃到，學會集中，像水滴石穿一樣集中！”
狐貍姥姥手中華光一閃，一柄長劍憑空出現。
“拿着，現在就對着這塊石頭攻擊，只對着一個點，把這石頭給我打穿。”
打穿？！小玉睜大眼，這塊石頭，連着山洞地面，少說也有七八尺厚，這水也不知滴了幾千年，才能滴穿，珠珠怎麽可能打得穿。
小玉正要開口，姥姥卻搖搖頭，她拉着小玉走得遠遠的，對珠珠道：“現在就開始打吧。”
珠珠舉起劍，一招練習了千百遍的“白雲出岫”如行雲流水一般使出，小玉只覺臉上有一道勁風刮過，只聽砰的一聲，她忙問道：“打穿了嗎？”
姥姥冷笑一聲：“你看看這洞頂石頭渣子落成這樣，就知道她根本沒集中力量，怎麽可能打得穿。”
“再來！渾身法力就集中在一個點上，對着一個點打過去！知道嗎？”
珠珠一個人站在石頭旁，她逆着光看不清姥姥和姐姐，心裏一片茫然，要怎麽集中啊？
她舉起手中的劍，長長的劍，散發着幽幽的銀光，細細的身子，最後縮成了一個點，那就是劍尖。
仿佛有什麽吹開了雲霧一般，她深吸一口氣，小胖手緊緊地握住劍柄，直刺而出。
小玉聽見哐的一聲，重重的石塊落到地上，她欣喜道：“姥姥，珠珠打穿了！打穿了！”
“呵，不過是打了一塊石頭下來，離打穿還差得遠呢，再來，更加集中，更加用力，知道嗎！”
珠珠重重點了點，歡快地應道：“知道了！”
可随後接連的失敗，卻讓她臉上的笑容消失殆盡，石頭一塊一塊的碎裂，她卻始終沒有打穿過。
“你出劍的速度太慢了，力量雖然有些集中，但是還是不足以打穿石頭！快快快！瀑布為什麽能在地上鑿出洞，就是因為快的緣故！再來！再來！”
珠珠聽話地一遍一遍練習，效果一直不佳，最後反而因為越來越疲倦，就連打下的石頭個頭都不如先前了。
她盯了石頭半晌，沮喪地跑到姥姥跟前：“姥姥，對不起，我打不穿……”
小玉心疼地忙摟住她：“沒事的，沒事的，珠珠能打下來那麽多，已經夠厲害了。”
“是啊，厲害地一個人從家裏跑出來，現在你家裏人應該已經急得哭出一片海了吧。”
姥姥蹲下來掐了掐珠珠的臉蛋：“你說說你，除了能吃，能闖禍，你還能幹什麽，石頭打不穿，你就抓不了雞，抓不了雞，你就得被我趕出去。你學不了法術，是想五十年後再見到你已經哭瞎的娘，是不是啊！”
“不是的！我現在就去打穿石頭！”
珠珠扭頭就要走，姥姥卻叫住了她：“別去了！你根本不行，你除了給家裏惹禍，連累我外孫女，你說你能幹什麽，還成天把最厲害的孩子挂在嘴邊，我瞧你和你那瞎教女兒的爹一樣，都是傻蛋！”
珠珠氣得漲紅臉，大聲吼道：“我爹不是傻蛋！他是大英雄，他不會騙我的，我就是最厲害的孩子！我會學好法術回去找我娘，再把我爹救回來！”
“那你去啊。”姥姥譏诮道，“最厲害的孩子，你把石頭打穿給我看看啊！”
珠珠蹬蹬瞪地跑到石頭邊，舉起劍，卻又有些不知所措，這時她又聽見了姥姥的輕笑聲。
這就像在火上澆了油一般，珠珠緊緊攥着拳頭，并沒有出招，反而是一遍一遍練習狐貍姥姥教過她的那套劍法。
不斷的重複，不斷的加快速度，最後腦海中一片空白，四周仿佛也虛空一片，她聽不見任何聲音，看不見任何東西，除了那一個點，只有那一個點！
一陣巨響，整個山洞都在搖晃，狐貍姥姥忙拉住小玉，就聽見遠遠傳來小女孩的聲音：“姥姥，我打穿了，哈哈
作者有話要說： ，我就是最厲害的孩子，我爹也是最厲害的人，我很快就能回去見我娘了！”
果然是戬心文啊，101章，嫦娥才第一次出場，說實話，在二哥三三感情中，根本就沒有女配！因為我是親媽，而且三三一個就可以折騰死二哥了，再來一個， 以二哥的低情商，他就要狗帶了。
下面呢，要說說另一件事。
首先要抱歉，因為這段時間比較忙，我雖然看了評論，卻沒來得回多少，計劃着過兩天在火車上一起全部回完。在評論裏，我看到了大家對于珠珠這個人物的争議，其實在寫珠珠這個人物時，我也糾結了許久。到底是寫一個聽話的乖孩子，一個萌萌噠的小公舉，還是寫一個沖動莽撞膽大包天的姑娘。
前者當然更讨喜，我想了很久，還是決定選後一種。因為寸心和楊戬，都不是完人，他們的女兒，應該像他們，既有他們的優點，但也必須有缺點。
珠珠繼承了父母的堅韌聰慧但同時也繼承了父母幼時的固執、膽大包天和沖動莽撞。
但是我并不覺得這是熊，這應該是一種不成熟，沒有足夠的辨別能力。
珠珠其實很聽話，姥姥教她練劍，讓她練多少遍，她從不會偷工減料，那大家就會問了，聽話還偷偷跑出來，給家裏惹這麽大的麻煩。其實各位如果仔細看看，就會知道，她确實是因為聽話才跑出來的。
爹爹：珠珠是世上最厲害的孩子，只要你想，就一定能做到。
娘親：娘好想你爹回來，他在外面受苦，娘都要傷心死了。
舅舅：等你長大了破殼了，就能把你爹帶回來了。
最信賴的爹爹給了她自信也給了她膽子，最愛的娘給了她跑出去的訴求，而大舅舅，更厲害了，直接提供了時間地點，那她一沖動，當然會跑出去了。
熊在我心裏有沒心沒肺做壞事，甚至是惡毒的意思。我個人感覺，珠珠不是，她是為了父母跑出去的，在外的時候，她也從來沒有忘記過她的父母，她一直在彌補自己的錯誤，心無旁骛，刻苦練習，想回到寸心身邊，不讓她哭。
而沉香在我心中就是個熊孩子，不是因為他救母路上談戀愛，不是因為他練功偷懶，也不是因為他闖下的大禍，因為這對于一個十六歲的孩子來說，都是可以理解的，雖然有些錯誤不能原諒，比如放出十萬惡鬼。我認為他熊，關鍵在他居然為了小玉放棄救母。
不救娘，和小玉住在萬窟山，這也相當于放棄了他爹了吧。爹娘生養之恩，就為了感情可以全部抛棄，這種是從根上有問題，我實在是……接受無能，所以才把沉香給蝴蝶了。
這些只是個人意見，算是在這裏一起回有些小夥伴的評論吧，有興趣的話可以再聊，到時候，文下的我就不回了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