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從此路人相陌然
寸心緊緊抓住楊戬的衣擺, 只覺手中一陣汗涔涔, 她斂氣屏息, 舌尖一陣酸麻, 緊繃的雙腳随着楊戬的步伐,一點一點挪動。敖璟跟在她身後,如楊戬一般, 同樣牽着珠珠。
她只覺耳畔寒風飒飒,悲鳴聲聲, 可別過頭去一看, 又分明是桃紅柳綠,小橋流水。眼前所見與雙耳所聽形成如此劇烈的反差, 更讓寸心覺得慌亂。先天兩儀陣,按乾、兌、離、震、巽、坎、艮、坤排列,又應天心、天蓬、天任、天沖、天輔、天英、天芮、天禽、天柱九星,陣內殺機處處, 傳說有去無回。要是真不小心腳偏了一兩寸踩進去了,那可真是……
寸心深吸一口氣, 不由自主往左邊挪了一小步,誰知這不小心一下,就壞了大事。寸心只覺腳踝□□上了一個堅硬物什,撞得她柳眉緊蹙, 低低驚呼出聲,幾乎同時響起的一聲,清脆悠長, 如金聲,如玉振,在萬籁俱寂的夜裏傳開,如湖面的漣漪。
這一下,所有人都頓住腳步,望向左側。
珠珠驚道:“碰到機關了?咱們快跑吧!”
寸心粉面煞白,她緊緊抱住楊戬的胳膊,惶急:“這是……玉山?通天教主在大殿旁堆一座玉山當機關?!”
楊戬反握她的手,勸慰道:“怎麽會,不是機關,而是玉龜,你剛剛踢了它的殼一下。它興許睡得沉,不會醒。”
“姑父……”敖璟此刻指了指搖晃起身的“玉山”道,“看來它此夜睡眠不是很好。”
楊戬挑挑眉:“那就換路吧。坎門進,震門出,千萬小心。”
門?寸心與珠珠對視一眼,不是她們像的那樣吧。
然而事實就是如此,朝右側一步跨入,景物瞬息變化,由夜間仙境變成了凄風霧霭,殺氣陣陣。
“啊!”如同受驚的雀鳥,母女二人同時發出短暫的疾呼。她們呼吸急促,胸口起起伏伏,竭力平複,卻難以平複緊張害怕的心情。
“你們說得換條路,就是從陣裏穿出去?”三公主倒吸一口冷氣,渾身都在發寒,“這是金鳌島上的陣法,不是興周伐纣那路上的半吊子!”
“可你已經驚動鎮殿四靈之一的白玉龜。”楊戬攬着她的肩膀,淡然道,“放心,這陣勢沒人驅動,我們避開死門走出去便好。”
“你說沒人驅動就沒人驅動?萬一有人來了怎麽辦?”
楊戬一哂:“不會來人的,我們只需走出去便好。”
“怎麽走?”珠珠眨眨眼道,“咱們用五行遁術遁出去行不行?”
敖璟賞了她一個暴栗道:“都說了走出去,算好布局,步行出去明白嗎?”
“哦……”小公主委委屈屈地應了一聲。
即便有紙筆算籌,珠珠都不一定能算出來,何況此刻沒有。珠珠挽着寸心看着楊戬敖璟一面心算,一面引路。饒是這兩位都是闡教俊傑,也在這兩儀陣中困了數個時辰,才轉了出去。不幸中的萬幸是他們都沒動法力,因而無人察覺。應該是無人察覺吧……
珠珠這般想着,念着馬上海闊憑龍躍喜笑顏開,她滿懷期望地随父親跨出震門,臉上笑容卻僵住了,在對上一群黑壓壓的腦袋後。
與她在金宮大殿打鬥的小師兄玄微上前一步道:“奉太師祖之命,在此恭候楊師叔多時,恭送師叔後,弟子會送楊師妹回去休息,還請諸位放心離去。”
寸心一手牽着女兒一手拉着丈夫,冷聲道:“若是今日我們非要一起走呢?”
玄微一笑:“太師祖有令,若能出碧游宮的大門,即可自便。”
“這可是你說的!”珠珠手中清霜劍出鞘,如明月升空,她小臉冷漠,起勢就要沖将出去,卻被楊戬攔住。
“莫慌,爹爹自有辦法。”楊戬秀眉舒展,前來攔路的俱是截教四代弟子,不足為懼,關鍵是碧游宮聖人所設的結界。通天教主再怎麽樣也是個聖人,這裏又是他的老窩,是以楊戬從頭到尾都沒想過能避開他的耳目偷偷溜出去,但是應允了女兒的,必要想盡辦法,竭盡全力。幸好,通天教主素來自負,還有些惡趣味。他看着他們一家四口戰戰兢兢出逃的模樣,必定心生喜悅,為了多看一會兒,多玩半晌貓捉老鼠的游戲,他不會立刻攔下他們,而是在離勝利只有一步之遙的時候摧毀他們的希望。
可惜,楊戬掂了掂手裏的玉佩,朝遠處的彌羅宮笑道:“您恐怕不知,師祖也賜了我一塊。”
玉質溫如羊脂,燦如明霞,五彩光華纏護其上,一脫手便在碧游宮結界上砸出條口子。
端坐蒲團的通天教主瞪大眼睛,恨得咬牙切齒:“楊戬小匹夫着實可恨,又是老二瞎送的壞東西!”
“璟兒跟上!”楊戬拉過珠珠和寸心,三人一同騰空出去,敖璟緊随其後,截教弟子見狀追将上來,卻被玉佩的金光震了回來。
寸心驚喜道:“原來這還能分辨是不是自己人。”
敖璟剛剛穩住身形,笑道:“這是玉清仙法所鑄,上清之輩與此不合,當然能震開。”
此話一出,他先是一怔,而後急急瞧向楊戬右側,楊戬對着空空如也的右手,也是神色莫名。
“珠珠呢?!”寸心的聲音都有些尖利,與之相反是楊戬沉沉的應答:“她被擋在裏面了。她修上清道法,與此不合……”
所謂晴天霹靂,不過如此,三公主擡腳就要進去,卻被楊戬攔住。
她扭過頭,頭頂珠璎搖搖,眼中淚光瑩瑩:“你攔着我做甚,珠珠還在裏面,她一個人!不能讓她一個人!我、我要進去!你讓開!我要進去!”
她急得前言不搭後語,翻來覆去喊着我要進去,楊戬制住她,透過破開的洞口,看見女兒茫然無措的小臉,她和一衆截教弟子被擊飛,正瞅着自己的左手,默默不語。
“還請師祖垂憐。”楊戬拱手為禮朗聲道,“還請師祖垂憐!”
通天教主的聲音遠遠傳來,如黃鐘大呂,氣象威嚴。
“你還要貧道如何垂憐?賭約是道德天尊所提,元始天尊與貧道所立,你也是當衆同意。貧道讓你女兒住着珠宮貝闕,享着錦衣玉食,修着金仙大道,你還有何不滿?”
“可是太師祖,我只想回家!”珠珠立起身朗聲道,“這些我都不想要,我就想回家,我想時時刻刻見到我爹娘。”
“不行。你爹已經答應本座,送你入本座門下,換截教諸神不再追殺黃恂。”
“那我爹還答應今晚帶我出去呢!”珠珠氣得小臉通紅,她跑到洞口對楊戬道,“爹爹,別聽他的,快帶我走吧!”
楊戬只覺喉嚨裏塞了團棉花一般,又似哽了把黃連,又苦又澀,他俯下身,柔聲道:“珠珠,對不起,爹爹不能……帶你出來。你修得是上清仙法,不能通過玉佩。”
“原來是這樣,我就知道,你不會故意甩出我。”珠珠眉頭緊蹙,忽而釋然,“那你就和他解除約定啊,你不是說,太師祖心地善良,不會介意的嗎?實在不行,我和璟哥哥出去保護表哥就是!爹,你快和他說,和他說嘛~~”
寸心的指甲已經深深嵌進了肉裏,血肉模糊,血和淚無聲地落下。
回應珠珠的是,是難言的沉默,楊戬不忍看向女兒希翼的面容,心頭沉重如壓着千鈞巨石,眼看洞口越縮越小,他終于一字一頓,艱澀道:“爹爹、爹爹……不能說……為了三界衆生,爹爹,不能說……”
短短幾句話,就像抽走了楊戬全身的力氣一般,他本以為會聽見女兒撕心裂肺的哭聲,就如他每次離開一般,可出乎意料的是,珠珠出奇的平靜,她甚至緩緩笑開,露出兩個淺淺的梨渦。
“所以,你又要食言了,又要将我一個人丢在這裏對嗎?對哦,就算今天成功了,你也只會帶我出去一段時間,過些日子就會将送我回來的,對不對,你根本沒打算帶我永遠離開。”
“珠珠乖。”寸心忙上前就要跨出結界,“娘會陪着你,娘一直陪着你。”
“不必了,娘,為了他的慈悲,我一個人受累就夠了,不要再搭上你。你放心,我一個人也能過得很好,別哭啊,你應該和爹學學,他可是連眼睛都沒眨一下。”
“珠珠!不要!”寸心一聲驚呼,已經被一道勁氣擊了回來,而在此時,玉佩終于承受不住碧游宮結界威壓,洞口驀然合上,晴朗的海面上,紙屑漫天,依舊是粉嫩嫩的顏色,可惜卻是支離破碎的,如同被打碎的心。
女孩空靈的聲音驀然響起:“從今天起,我不叫珠珠,我叫……敖琇瑩。我說過,我會讓你後悔的,我可不是你,我絕不食言!”
敖璟立在碧游宮內,擔憂地望着面無表情的女孩,劍氣,如霜似雪,如電如光的劍氣,不住在她周身流竄,每走一步,地面便結上厚厚一層冰淩,美玉鋪就的地面,也裂開條條縫隙。他不由慶幸道,辛虧他及時進來,否則真有可能出事。
他正這般想着,珠珠,不,是琇瑩,她突然別過頭來,目如寒星,敖璟一驚,心裏咯噔一下,順着她的視線望過去,是西方……
峨眉山上,黃恂突然一個寒顫,剛剛一剎那,如被冰雪,透徹肺腑。他正五心朝天打坐,突然心悸,法力不穩,一時連氣血都開始翻騰。他忙定了定神,合眼調整。
“嘿,你這小子,是不是又走神了?”
他剛剛平靜下來頭頂就是一暴栗,他無奈擡眼,對上自己的師父威名赫赫的鬥戰勝佛孫悟空。
“我沒有……”
“沒有?”孫悟空一翻翻到樹上,大口嚼着桃子道,“哦,俺老孫知道了,只是不小心又想起你爹你娘了,是也不是?”
黃恂起身道:“真不是……只是突然,渾身發涼……”
“瞎說!”孫悟空一雙猴眼圓瞪,“你随俺老孫學了這麽些天了,難不成還怕冷。你這小子,練功走神不說,還狡言詭辯,今兒個非教訓教訓你不可!”
“不是吧,又來?”他還未及感嘆完,猴拳帶風,虎虎生威,就已經打了過來。
他憑借舅舅楊戬提供的訊息,一路向西,來到峨眉,五步一拜,十步一叩,上了峨眉金頂,苦苦守在勝佛洞前,終于憑借一片誠心拜在孫悟空門下。這位威震三界的猴王,本事自然沒的說,只是這性格嘛,和他想象的前輩高人差太遠了,活潑、開朗還好鬥,每晚打坐來偷襲,早已成為常态,而他也從一味挨打,到現在能過上幾招。
“來啊,繼續,繼續!”孫悟空一面打一面教,“動作快一些!沒吃飯嗎?”
黃恂咬牙,又迎了上去。
師徒二人拆招好幾個時辰,方以黃恂鼻青臉腫而告終。
孫悟空笑道:“好小子,好好練,別想那麽多,過不了幾年,你就能學成一身本事,就能救你爹娘了。”
“真的學成了本事就能救我爹娘了嗎?”黃恂抹着汗,卻有些迷茫,“
作者有話要說: 我舅,是楊戬,他明明有了劈山斬日的本事,可為何還是救不了他母親呢?”
黃外甥學本事的同時,開始思考舅舅的教訓,他會走上一條與衆不同的改天條之路,因為是康莊大道,所以會很順暢,只有他徹底黑化的表妹會做出些不可預料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