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136章 番外一

三界內的大事就如除夕夜裏的炮仗似得, 炸完一場, 又來一場。

天條要修改,除玉帝外,又分封了三位帝君, 分去玉帝大半權力,連帶天上人間的神制都因此重塑,職位調動, 鬧得如火如荼。

這也就罷了,最令人驚訝的是, 推動這一切的,就是人們以為早已黑了心肝的楊戬!

現在,人盡皆知, 二郎真君不僅自己忍辱負重,還全家齊上陣,把瑤池那兩位耍得跟傻子似得,還一耍就是幾百年啊。

瑤池裏的乒乒乓乓就沒有停歇過,擺設器具換了一套又套, 仙娥值官人人噤若寒蟬。當然, 這種沉滞的氣氛僅限于下層仙家, 對于兩教封神之人,又是另一番情狀了。

“師父, 這、這是真的?”

太乙真人端坐妙嚴宮正殿,旒冕衮服,寶相威嚴, 聞言道:“自然,徒兒,卻是你等行事莽撞……”

哪吒皺了皺秀氣的眉頭,急急道:“師父,快說重點,少裝蒜,大家都知道你是個什麽模樣,現在裝世外高人也晚了!”

“嘿,你這個小兔崽子!你懂個啥就瞎叨叨!”太乙真人瞬間破功,揪住他的耳朵道,“師父我現在今非昔比了,乃是統禦萬類的東方青華大帝,大帝懂嗎?!不裝能行嗎!”

“哎喲,哎喲,師父松手,大帝也不能随便揪人家耳朵啊!”

一旁的楊任忙打圓場道:“師叔恕罪,哪吒師兄也是一時情急,還請您看在他是顧惜手足之情的份上,先告訴他真相究竟如何吧。”

“顧惜手足之情?”真人面上笑容頃刻消失殆盡,對着一幹形容忐忑的玉虛三代弟子道,“現在你們倒記得手足之情這四字了,那當日在天門處以大欺小圍毆你們師侄女時,怎麽沒想起這話呢?”

“這麽說,當真是我們錯怪楊師兄了……”

土行孫垂下頭喃喃道,一旁的鄧婵玉聞言又掐了他幾下,“早告訴你,莫要幹擾楊師兄辦事,他自有他的道理,現在鬧成這樣,你叫我如何有臉去見寸心嫂子!”

哪吒小臉漲得通紅,咳咳巴巴道:“我以為她是助纣為虐,幫她爹……狗急跳牆……”

太乙真人一敲他腦門,恨聲道:“誰是狗,啊?我看你才長了個狗腦子,連黃恂那小子不過與他舅舅相處十來年都知道相信他的為人,你怎麽就跟中了邪似得,居然和自己人喊打喊殺呢?!”

在場諸人皆是面紅紫脹,太乙真人雖沒有指明道姓罵他們全部,但各自都清楚明白,當日和哪吒一道是非不分的可不是他們嘛~

土行孫哽咽道:“我、我這就去給楊師兄負荊請罪!”

其餘衆人也齊齊稱是,太乙真人翻了個白眼道:“去了也沒用,他又看不到也聽不到。”

“什麽?!為什麽,難道楊師兄他!”

一行人又是七嘴八舌急急追問,吵得太乙真人腦仁子疼。

“別鬧了!是道祖給的賞賜,他就是昏過去而已!”

殷洪不解道:“賞賜能讓一個金仙昏這麽久?您确定不是懲罰……”

真人:“……”

這個疑問,同樣萦繞在楊府衆人心頭。

沉寂百年的灌江口楊宅一夕熱鬧起來。仙來仙往,神明常至,是以,幹淨整潔的庭院裏總擺放着案幾與坐墊,沁香的茶與小食時不時便添上來,那捧着茶盤的俏麗婢女也是熟人,正是三聖母的侍兒靈芝。

楊婵見她走來走去,裙擺若飛,忙拉住她道:“咳咳,好妹妹,咳咳,你就歇一會兒,現在應當不會有人,咳咳……你坐這兒來,我去看看,咳咳,二哥。”

一語未盡,便咳了不知多少聲。

靈芝忙反握她的手道:“我的姑奶奶,你就歇歇吧,真君那兒有你嫂子在,而我,這些年都在家裏,早就懶得渾身骨頭發癢了,你可是……”

一念及過往,她的喉嚨裏嗚咽幾下,極力想綻出一個笑容,卻終究滾下淚來。

楊婵也是紅了眼圈,正想舉袖抹淚,一張熟悉的手絹卻輕輕觸上她憔悴的臉頰。她整個人被環進一個溫熱的懷抱,卻是一陣恍惚,好像又在做美夢似得。

這在過去或許是夢,可在此刻,在那麽多的人的努力下,終于成了真。

黃天化嗓音醇厚,柔聲道:“才走開了一會兒,你們又開始傷感,都過去了,現在應當向前看才是。阿恂還不快去扶住你靈芝姨。”

“是,靈芝姨,你快坐。”黃恂扶靈芝坐到楊婵身邊,“莫要哭了。”

黃恂嘴裏說着話,擔憂的目光卻從未從自己母親身上移開。新天條出世,她因此得到赦免,終于從華山壓頂下解脫出來。然而,她産後虛弱就被壓入華山,加上多年囚禁,雖有舅舅祖母照顧,但仙體也不可避免受到損害。她才剛剛獲釋,又不顧一切用寶蓮燈為無故昏迷的舅舅療傷,現在更是虛弱,蒼白的仿佛一張紙。

舅舅倒下了,母親搖搖欲墜,饒是黃恂意志堅定,也不由惶恐。

他輕輕地拍着母親單薄的脊背,聽着她憂心忡忡道:“我哪裏是為那些,我是在擔心二哥,他身體明明沒有問題,難道受傷的是元神?”

黃恂一愣,心裏咯噔一下,待回過神來,正要勉強勸慰,手卻被另一只寬厚的大掌握住。他驚訝地看向父親,他的眉眼明明與他相似,可看起來卻總是冷靜平和,帶着安定人心的力量。

“楊師兄立下如此大功,太師祖不會無故打傷他。”

“那萬一是其他人呢,不是說當日四廢星和哪吒一幹人圍毆我二哥嗎?”

“憑他們,應該不能把我徒弟打成這樣吧……”玉鼎真人從內室遍閱典籍出來,适時加入讨論,可說着說着,連他自己都開始懷疑,“那他怎麽能一昏昏半個月呢?難道師祖的賞賜,就是讓我徒兒好生睡一覺?這也太廉價了……哎呀,這哮天犬去尋藥,乖徒孫去找通天教主幫忙,怎麽一個都不回來,而且今天徒弟媳婦也沒沖出來。”

黃恂眉頭緊蹙:“這不是說,舅舅今天連動都沒動。”

“不一定……”摩昂太子與大太子妃攜手進門,恰好聽到了尾巴,“她或許是被吓習慣了。”

在場諸人聞言都是嘴角一抽,太子妃疑惑道:“他們夫妻感情甚篤,妹夫動一動有醒過來的苗頭,寸心不是應該一下撲上去嗎,跑出來幹嘛,而且每次吓得那個樣子……”

玉鼎真人扶額嘆道:“就像有只金翅大鵬鳥在後面攆她似得……”

衆人默了默,齊齊點頭。

能不害怕嗎,寸心在房內聽得清清楚楚,可這要她怎麽解釋,她望望楊戬安詳的睡容,伸手掐了他一下,又開始發愁。

道祖當日的意思,應該是讓楊戬記起前世。那可是前世啊,她和他争吵千年,折磨得兩人崩潰的夫妻生活。

女人總是矛盾的,有時她希望楊戬想起過去,和她真正掏心掏肺的談一次,全了前生遺憾。可當這個可能終于要成真時,她又膽怯起來。

就算楊戬不計較她上輩子的過錯,那這輩子的呢?

撒謊騙他十三歲,虛以委以求神位。沒有記憶的楊戬會相信是她愧對父母,而有記憶的楊戬則會立刻明白,她不僅僅是愧對父母,而是從頭到尾就在利用他,用完就打算踹了他……

一想到他反應過來的臉色,三公主就止不住自己奔跑的腿。

所以前幾日,楊戬手指一動,她就破門而出,把全家人都吓蒙。可是這麽反複幾十次,公主也覺得無比疲倦,而且她也開始擔憂。難道是她會錯了意,還是楊戬在她看不見的時候受了傷?記起前世哪裏需要這麽久,她明明一晚上就好了。

于是,她開始和衆人一道想辦法弄醒他,可施盡千方百計,卻始終徒勞無功。

寸心長嘆一聲,又擰幹帕子,替他擦身。十幾天都沒洗澡,要不是她,早就臭死了。

剛剛拉開他的衣襟,溫熱的帕子觸及他的頸項,楊戬又微微轉過頭。

寸心暗罵一句,這個騙子,有本事就現在醒過來啊,這麽一驚一乍算什麽!

說着三下五除二,寸心褪下他的上衣,照舊将他攬起,枕在她的腿上。他的胸膛寬厚結實,肌肉線條清晰明朗,加上膚色白皙,寸心稍稍用力,就搓出一片粉紅。

“比女人還嬌氣。”三公主嘟嘟囔囔,把他抱起來,一手換着他的腰,一手替他擦拭脊背。她的頭靠在他的頸窩裏,擦得專心致志,将懷裏的男人翻來覆去,如拾掇一個高大的布偶一般。

所以,當一直沉寂的大布偶突然開口說話時,寸心幾乎被吓得暈厥過去。

他就在她的耳邊開口,溫熱的呼吸如三月春風,鑽進她的衣襟裏,鑽進她的心裏。

他叫的是:“寸心?”

先是一句疑問,而後便成為肯定,他緊緊地抱住她,一言不發,寸心只能從他如擂鼓般急促的心跳與炙熱的呼吸,察覺到他內心潛藏的不平靜。

他既然這般反應,事實其實已經很明顯了。

寸心的手緊緊抓住他的胳膊,手心早已汗涔涔一片。她的腦海中一片轟鳴,炸得她迷迷蒙蒙,幾乎都要喘不過氣來。

“你,你都記起來了?”

“……嗯。”

寸心陡然一個激靈,一把掙脫他的懷抱,銅盆被砰的一下打落在地,水流的滿地都是。

楊戬也是一驚,他正要拉住寸心,卻聽她尖聲叫道:“先等一等!不是,先讓我緩一緩!”

兩人相對,一時無言,只有沉重的呼吸聲,在房間中分外清晰。

就在這停滞的一剎那,房門被碰的踹開,琇瑩急切道:“娘,怎麽了!”

她聽到重物落地與母親尖銳的喊叫,忙破門而入。

楊戬伸手一指,簾幕落下,擋住內室。

寸心舒了口氣,忙道:“乖乖,娘沒事……”

“怎麽會,我分明聽見……”

敖璟随後進來,忙捂住琇瑩的嘴,望着拉緊的簾幕,他似是明白了什麽,不由揶喻道:“咳咳,小別勝新婚,侄兒明白,你們繼續,放心,我會施法擋在外面。”

說着,他拉住琇瑩就出去了,三重結界如大網一般罩下。

小別勝新婚……寸心窘迫地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等一下!不是你們想得那樣啊!”她汲着鞋走了兩步,但人聲早已遠去。

“都怪你!大白天沒事拉什麽帳子,你看看孩子都誤會了。”三公主回頭怒斥道。

二郎真君挑挑眉披上裏衣道:“你确信他們瞧見我們不會更誤會嗎?”

“你!我懶得和你這個厚臉皮說。”

寸心氣呼呼地坐到床沿,替他整理衣物。

楊戬含笑望了她半晌,突然道:“你瞧,其實楊戬還是楊戬,寸心還是寸心。”

寸心一震,驀然回過神來。

楊戬摸摸她的頭道:“緩過來了吧。”

寸心對上他的眼睛。他看她的眼神,喜悅中夾雜着悲傷,故作輕松卻藏不住滄桑與沉重。

她的眼淚登時便落下了。

“我長到這麽大,再沒遇到過像你這樣的混球!你這算什麽,當年我好好嫁給你,你天天把我丢家裏。我們都和離了,你又來要死要活的!我死就死了,誰要你去跪東方天梯,誰要你多管閑事的!”

她緊緊抱着他,淚水如洪流,将他雪白的裏衣弄得濕漉漉一片。

他拍着她的背,柔聲道:“當年是我不懂珍惜,等到徹底失去,又來後悔。”

“那你為什麽不說?”寸心擡頭,眼如碧空初洗,“改天條前你不說,是抱了必死之心,那之後你活下來了,為何又音訊全無,你就是來一封信,我們也不至于如此。”

楊戬苦笑道:“我何嘗想要如此,只是……世事多變吶。”

前世的真君神殿永遠籠罩在一片陰影中,星輝熠熠都在外面,留給它和它主人的只有寂寞。哦,還有一條狗。

哮天犬喃喃道:“主人……”

他許久沒見主人這般高興了,他總是眉頭深鎖,不是在看卷宗,便是對着那些舊物思念過去。今天,他終于看到了主人久違的笑容,可卻連半分喜悅之意都無。

楊戬的聲音仿佛從天邊而來:“沉香已經快拿到開天神斧了,屆時他就可以劈開華山,救出三妹。他們一家會團聚,開開心心回劉家村……新天條也整理完畢,老君會幫我呈上去,一切都會好起來……”

“那咱們呢?”哮天犬壯着膽子打斷道,“主人,我們倆去哪兒呢?”

楊戬臉上美夢般的笑意消失殆盡,像是突然被幻象拖了出來。他垂下眼簾,複而笑開,摸摸哮天犬道:“三妹會好好照顧你的。”

哮天犬一驚:“我不要和她在一起,我要和主人在一起!”

楊戬微微一笑:“主人……要去主人該去的地方。如果可以,我真想回到一千多年前的灌江口……”

從那晚後,不詳的預感就籠罩在哮天犬心頭。而這預感終于成了真。三聖母和她的丈夫兒子高高興興回家時,絲毫沒有想起,她的唯一的哥哥,由于咒語反噬與開天神斧,傷重昏迷,孤零零地躺在林子裏,鮮血染紅了大地。

可這個哥哥卻在剛剛醒來時,便強撐着去參加外甥的婚禮,并在婚禮上得知此生第二大噩耗,從此又走上一條不歸路。

寸心的眼淚簌簌落下。

“所以,你是身負重傷去叩得天梯?”

“都過去了,我們現在……”

“不對!”寸心擺擺手打斷道,“你應該還去了一趟西海偷了我的龍身……接着抽出自己的情魄藏在我的識海裏,這種糊弄天道的事,還真讓你做成了。”

楊戬心一沉,将将還心疼不已,怎麽一會兒又開始生氣……

寸心柳眉輕挑:“你這麽能,你怎麽不去把天捅一個窟窿啊!你就不怕,我真就不在與你再一起了嗎?”

“你不會的。”楊戬啞然失笑,“不論重來多少次,夫人待楊戬之心始終如一,在下只需提供重來的時間與機會。”

“你還真是!”寸心回想自己這兩輩子,當真事事圍着他轉,瞧見他含笑的雙眼,更是怒上心頭。

“那在我再次上你賊船前,

作者有話要說:  先讓我打你一頓再說!”

遲來的番外,抱抱大家,後面的讓作者菌再改一改,sorry~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