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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互換人生11

“居然被嚴督公看中了,也不知道走了什麽狗屎運。”

“就是啊,聽說嚴督公替他另選了住處,今天就要從內監府搬出去住了,當初小羽子認督公當義父的時候,可還在內監府與我們同吃同住。”

“嘁,誰讓小羽子沒長一張好臉呢,嚴督公最喜歡的,就是小俨子這樣白嫩幹淨的少年了。”

“噓,敢在這兒诨說,不怕被人聽到,小心你的小命。”

喻俨一路走來,聽到了不少帶有惡意的議論聲。

內監府的人都是沒有根的,早在去勢那天,他們就不再是一個完整的人了,要麽偏激易怒,要麽敏感自卑,包括喻俨在內,這裏沒有一個正常人。

這會兒喻俨被宮內除了皇帝外權柄最盛的嚴督公看重,豈不就惹來一群紅眼病。

不過那些人也知道嚴督公的手段,只敢很小聲地議論着,他們不知道喻俨五感遠超于常人,還當自己的聲音足夠小,喻俨全都聽不見呢。

他也當自己聽不見,徑直回到自己的房間,然後把門關上。

此時,不會有任何一個人來打擾他。

在內監府,例如喻俨這樣還未分配到各宮的小太監統一住在最偏僻的後舍,大通鋪,一間房間內可以睡十到十五人。

自從小羽子成為嚴忠英的義子後,原本住在這間房子裏的人被他以各種各樣的理由趕了出去,其中要數喻俨最不“識相”,一直不肯主動搬走,因此被小羽子嫉恨上,不久前使計讓他落水,染病錯過了最後一場考核。

嚴忠英以為他是因為這個原因算計小羽子,殊不知,在他不肯從房間搬走,使得小羽子怨恨上他的那個時候,他就已經開始了他的算計。

自他覺醒後的八年,喻俨一直在默默觀察着身邊的每一個人,小到和他一般的小太監,大到皇帝宮妃。

後者他接觸的不多,了解也是有限的,但前者卻是和他同類,且每天朝夕相對,郁郁不得志的小太監,得到貴人賞識後嚣張不可一世的管事公公,喻俨揣摩自己,也揣摩別人,逐漸了解到這類不男不女的怪物常見或罕見的性格偏好。

嚴忠英一直都是他最為關注的對象,只不過作為位高權重的管事大太監,喻俨同樣沒辦法頻繁接觸到他,于是他只能從他身邊器重的人入手,同時根據宮中的一些傳言,以及嚴忠英處事風格分析這個人。

在小羽子之前,他曾收過三個義子。

第一個義子是在十年前,對方是八品首領太監何安,嚴忠英一路扶持他至六品副統管太監,可惜何安被大皇子收買有了二心,被嚴忠英打壓,很快就被皇帝厭棄。

第二個義子是在六年前,那是嚴忠英的同鄉,七拐八拐據說還能沾點親,似乎就是因為這個原因,嚴忠英對他較為放任,那人似乎真的以為嚴忠英是個慈眉善目的長輩,對于嚴忠英的命令漸漸不當回事,後來,這人毀了道士斷定極有可能大成的一爐丹藥,即便嚴忠英求情,還是被乾帝處死。

到底是不是這人毀掉的那一爐丹藥,此時已經無從考據了。

第三個義子是三年前收的,說來可笑,對方的年紀只比嚴忠英小三歲,可一口一個幹爹叫的無比親熱,只可惜這人一開始就用心不純,妄圖取代嚴忠英的地位,直接被嚴忠英聯合道人構陷八字和乾帝相克,被活活煉成人丸。

這三個義子,統統都是已經嶄露頭角後被嚴忠英看上的,似乎是有了三次的失敗經驗,嚴忠英選擇從尚不懂事的小太監中挑選傳人,小羽子就是這樣被看重的。

喻俨正是從小羽子身上,看到了嚴忠英态度的轉變。

比起已經頗有城府且養不熟的公公,他似乎更偏向這群或許有心計,卻還沒有經過深宮打磨的小太監。

既然小羽子可以,他為什麽不可以呢。

所以他踩着對方上位,讓嚴忠英看到他。

這宮裏不需要小白兔,手段足夠狠,心智足夠高,且還沒有認主的喻俨會是嚴忠英最好的選擇。

他想要養狼,喻俨兇殘狠辣的手段就是最好的狼崽子,他想要養蠱,喻俨也能夠如他所願,吞噬所有的蠱蟲,進化成他最趁手的蠱王。

嚴忠英給他取名為嚴瑜,這是以前幾個義子都沒有的待遇,可見他賭贏了,比起好掌控卻沒有手段的義子,他更喜歡将一個有挑戰度的人調教成傀儡。

“呼——”

喻俨關上門,然後渾身虛弱無力依靠着門滑坐在地上。

雖然已經做足了準備,在面對嚴忠英時,他還是膽怯了,雖然裝的很好,但背後濕透好幾層單衣的冷汗騙不了人。

那個人很可怕,他的眼神,就像是随時準備嗜人的惡鬼一樣。

以後,他或許會變成第二個嚴忠英。

喻俨有些惶然,明明這是他早就已經預料到的,等一切如他計劃的一般發展時,卻又有些後怕了。

“小蕪。”

八年了,已經過去八年了,即便他每天每天的想,妹妹的面孔依舊開始變得模糊,他已經沒辦法清晰記得妹妹的模樣了,喻俨很怕,怕有一天他連妹妹都不記得了。

那一天,或許就是喻俨從這個世界上完全消失,嚴瑜取而代之的時候了。

——

“嬷嬷,你看我今天這身打扮怎麽樣,還算得體嗎?”

從昨個兒接到侍衛快馬加鞭送來的信件,得知親生女兒今日就能夠到達都城的消息後,範氏就有些坐立難安。

昨天晚上,她熬夜又在給女兒準備的儲珍院布置了一個晚上,将自己和丈夫淩堯棟私庫裏的一些好東西搬過去,布置改了又改,直至範嬷嬷看不下去,催促她回自己的院子歇息。

可範氏根本無法入睡,第二天天還蒙蒙亮就起來了,挑選今天和女兒第一次見面的衣裳,總擔心妝容不夠和善,服飾不夠莊重,給女兒留下不好的印象。

“夫人和小姐血濃于水,別說夫人今天的打扮已經十分完美,就算夫人這會兒穿着粗衣麻布,小姐也會喜歡夫人的。”

這樣的話,範嬷嬷已經重複安慰了好幾遍。

“小姐從小長于鄉下,養父母早逝,恐怕自小無人教養,在禮儀上遠遜于府中其他小姐,或許比之丫鬟還不如,夫人難道會嫌棄這樣的小姐嗎?”

看夫人尤不自信,範嬷嬷又追問了一句。

“當然不會。”

範氏想也不想地回答道。

早在知道真相後,她就做好了親生女兒生長在鄉野,禮儀不得體,行為處事小家子氣的準備。

這不能怪那個孩子,她從小到大的生活環境不能夠提供給她良好的禮儀教養,在眼界、氣度上或許都比不上豪紳貴族嚴苛教導出來的女孩,如果她真的在意這一點,一開始就能夠将錯就錯,将那個流落在外,将來可能讓家族蒙羞的孩子消失,只當淩茁是自己親生的女兒。

可那是她的親生骨肉啊,本該享受這一切的是那個女孩,只是因為她這個母親的疏忽,讓她多受了十一年的罪,這會兒她能夠健康活着已經是他們的幸運了,又怎能苛求她像淩茁或是府上其他小姐一樣優秀呢。

幸好那個孩子現在只有十一歲,離出閣還有四年的時間,一般大戶人家的姑娘定親的時間早,出嫁的時間晚,像昌平侯府這樣的家世,作為嫡出幼女,即便留到十七八歲嫁人也不算晚。

也就是說,她還有好幾年的時間能夠慢慢教導那個孩子,她願意學能學自然是最好的,如果她不願意學這些繁文缛節,以侯府的家世,将來給這個女兒挑選一個人品過關的寒門子弟,料想對方也不敢欺辱她。

這樣一來,她的夫婿或許比不得其他姐妹的夫婿出身尊貴,可生活上,或許能夠比那些姐妹更加恣意。

這些都是範氏在準備将這個女兒找回來的時候考慮過的。

“既然如此,夫人又為何擔心呢?”

範嬷嬷笑容和善,她和範氏之間的感情早就超出一般主仆情誼,尤其是在範氏生母過世後,這個原本在生母身邊伺候的老嬷嬷更是範氏身邊為數不多能夠吐露心聲的人,被她當作長輩一般看待。

“嬷嬷說的對。”

範氏的心情平靜不少,她這樣期待那個孩子的到來,想來那個孩子也無比迫切地想要見到她這個親生母親吧,血緣之間的牽絆是很微妙的,等她和小蕪見面後,或許之前的那些隔閡疏離就會全部打消。

“侯爺和少爺那兒派人傳話了嗎?”

平靜下來後的範氏将心思放在了其他人身上。

“侯爺和少爺那兒都回複了,說是會在傍晚小小姐到達之前回府,不過……”

範嬷嬷皺了皺眉:“六小姐那兒的丫鬟傳來口信,說六小姐又病了。”

又病了,自從半年前得知自己的身份後,原本身體已經好全的六小姐隔三差五的生病,在得知真正的小姐即将回府後,幹脆一病不起了。

範嬷嬷這人骨子裏十分重視尊卑,以前她尊重過疼愛六小姐,那是因為六小姐是她家夫人的女兒,現在得知六小姐不是小姐親生的,對方搶占了屬于真正六小姐十一年的榮華富貴,她對那個孩子的感情也就淡了。

尤其是看到對方不僅不為此羞愧,還仗着夫人和侯爺對她的疼愛裝病的時候,對她就更加喜歡不起來了,本就所剩無幾的感情也被她一日日的鬧騰給消耗光了。

“阿茁那兒……你讓底下的人多照顧一些吧……哎,這段時間我确實顧不上她了,她鬧脾氣,也是能夠理解的。”

畢竟是養了十一年的孩子,怎麽可能說不疼就不疼了呢。

在養女和親女之間,範氏也是糾結過的。

“夫人,有句話老奴說了你可能不愛聽,但是在小小姐回府之前,老奴必須提醒你。”

範嬷嬷覺得夫人這會兒的态度不太對。

她從來都不覺得所謂的雙胞胎的謊言能瞞小小姐多久,她早晚都是會成長起來的,而這件事在府上并不是秘密,即便範氏強制封口,有唯恐天下不亂的繼老夫人和二房的存在,回府後小小姐肯定能夠知道真相。

屆時夫人和侯爺依舊疼愛六小姐,小小姐會怎麽想?

這十一年來,她在外受盡苦難,而本該承受這一切的六小姐卻代替她享受了十一年養尊處優的生活,即便真相爆發後,依舊占着她“雙胞胎姐姐”的身份,過着和往日一樣的生活。

甚至因為六小姐在府裏生活了十一年,對內,府裏上上下下的人都對她表現的更加親昵,對外,她的禮儀談吐比之小小姐更加優雅完美,在這樣的對比下,小小姐會不會心态失衡,怨上六小姐,甚至怨上夫人和侯爺呢?

範嬷嬷覺得,他們不能賭一個十一歲的孩子心智能有多成熟,這個年紀的女孩多數都是敏感的,尤其是小小姐這樣,半路被接回侯府,本就被所有人盯着一言一行的孩子,在這段時間裏,她的情緒感知會被放大,情緒表達也會更加激烈。

當她看到一個占據她位置的麻雀比她這個真鳳凰更加優秀,本該最疼她的爹娘分了一半的愛給予那個鸠占鵲巢的冒牌貨時,會是什麽樣的心情呢?

“夫人,你和侯爺從來就沒有對不起六小姐,相反,被虧待的只有小小姐一人,剛剛你說對不住六小姐了,可你對不住她什麽了呢?難道就因為你想要接回自己的親生女兒,就對不住她這個養女了嗎?”

這樣的态度,才是縱容六小姐的元兇。

“府上還能留着她,還能保留她侯府六小姐的尊貴身份,她應該感恩的,而不是府上多了一位小姐,夫人和侯爺決定接回自己的親生女兒就覺得自己的地位受到挑戰,惴惴不安中妄圖用裝病博取夫人和侯爺的憐惜,老奴不信夫人看不出來,六小姐只是在裝病。”

範嬷嬷一臉嚴肅地說道:“六小姐虧欠了七小姐十一年,如果她是個聰慧且善良的孩子,應該想想之後該怎麽和七小姐相處,幫助她,引導她更好的進入社交圈子,而不是在七小姐還沒來的時候,就妄圖給七小姐一個下馬威。”

“夫人,六小姐和七小姐孰輕孰重,您和侯爺應該做出選擇。”

說罷,範嬷嬷朝範氏行禮請罪,因為她今天這番話,對于她這個身份來說,已經僭越了。

“嬷嬷點醒了我。”

範氏沉默了好一會兒,這才架住範嬷嬷的手,将她攙扶起來。

流落在外的女兒還不知道是什麽樣的性格,就目前淩茁的表現來看,兩個孩子能夠和平共處的可能性很低,剛剛範嬷嬷的那一番話,直接戳破了她這些日子以來自我安慰的假象。

可一邊是寵了十一年的女兒,一邊是流落在外心中虧欠的親生女兒,範氏實在很難做出取舍,以至于下意識的忽略了這一點,自欺欺人覺得自己的一雙女兒能夠親如姐妹。

“阿茁那個孩子,确實被寵壞了。”

範氏想着那個當初小小一團,連呼吸聲都很微弱的孩子,又想到了七月早産流落鄉野,受盡苦難的親生女兒,她将本該給予那個孩子的愛全都給了另一個孩子,這會兒好不容易尋回女兒,她還能夠再錯過她之後的幾年嗎?

女孩子在娘家的時間本就短暫,對于範氏來說,錯過了女兒的前十一年,其實已經等于錯過了女兒的大半生。

“請宮裏的王太醫來為六小姐診治,順便請王太醫在府上停留半日,待小蕪回家後,替小蕪診脈,那個孩子七月早産,在鄉下地方恐怕都沒有養好過身子,或許表面光鮮,內裏已經空虛了,要是不趁這幾年好好調養,将來嫁人後是要吃苦頭的。”

範氏吩咐道,“至于六小姐那兒,如果太醫說了六小姐身體微恙的話,就讓她待在院子裏,好好養病吧。”

宮裏的太醫都是人精,他們深谙深宮內院裏女人們的争鬥,但凡請脈,即便沒病也是要說有病的,只不過是病症輕重的差別,再不濟,喝點補藥也不傷身。

所以這次請王太醫過來,不論淩茁是裝病還是真病,都得被迫“修養”一段時間了。

今天可是七小姐的接風宴,六小姐這個名義上七小姐的嫡親姐姐不出現,恐怕底下的人也會非議。

七小姐是無所謂,她畢竟剛剛回府,可六小姐就為難了,還不知道府上其他小姐會怎麽議論她。

“夫人明白就好。”

範嬷嬷欣慰地笑道,她知道這會兒讓夫人一下子放下對六小姐的感情是不可能的,但夫人得明白輕重。

六小姐乖巧懂事,侯府不缺她那一份嫁妝,她要是不知足總想着和真正的小姐争搶,也該讓她明白自己的身份。

——

“來了嗎?是不是傳口信的人躲懶了,沒将口信傳到娘親那裏?”

淩茁躺在床上,時不時探着腦袋往屋外看。

前些日子,因為她頻繁裝病已經讓爹娘不滿了,淩茁也為此消停過一段時間,可今天聽說了娘親真正的女兒即将回府,昨天晚上娘親又收拾了一堆好東西去儲珍院的時候,淩茁忍不住了。

儲珍院,這個名字多有意思啊,儲藏珍貴的寶貝,那個即将回府的女孩是爹娘的寶貝,那她又算什麽呢,明明她才是爹娘捧在手心裏疼愛了十一年的孩子。

淩茁很怕,怕爹娘喜歡的不再是她,更怕一旦連爹娘的寵愛都沒有了,她曾經高高在上的地位會就此跌落,失去現有的一切尊榮富貴。

于是她再一次裝病了,她希望娘親能夠在那個女孩回府之前先來探望她,最好能拖久一些,要是等那人回府的時候,娘親依舊守在她這裏就好了,這樣一來,府裏上上下下也該知道她這個六小姐最受寵了,即便沒有血緣關系,也改變不了這一點。

可惜,她非但沒有等來娘親範氏,也沒有等來範氏人不能到的補償禮物。

聽着丫鬟傳來的口信,淩茁瞪大眼睛不敢相信。

修養?娘親這是要将她禁足?

就為了一個流落在外十一年的野丫頭,娘親居然要将她禁足,淩茁無法接受這個現狀。

——

“那個丫頭真的是被寵壞了。”

榮壽堂,邬氏和自己的兒媳婦小邬氏談論着大房的事,面色紅潤,表情愉悅。

直到現在,那個小丫頭還看不清現實,其實她只要示弱,裝作接受喻蕪的到來,按照侯爺和範氏對她的感情,只會對她更加疼愛。

可惜啊,有些人就是不作死不會死。

邬氏絲毫不覺得她自己也是這樣的人,開始盤算着,能夠利用淩茁得到什麽好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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