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183章 七零小福女4

“行了老婆子,你少說幾句吧。”

堂屋主位上坐着的老頭吧嗒吧嗒抽着旱煙,臉上每一道溝壑都寫滿了愁字,以往在這個家裏,謝柱子都是最沉默的那一個,任由苗鳳妹在這個家裏當家作主,這還是他頭一次出聲。

“老三現在都這樣了,你就別裹亂了。”

說着,謝柱子又抽了兩口煙,脊背更彎了,整個人就像是被大石頭壓住了一般。

“好你個謝柱子,我苗鳳妹嫁給你快四十年了,給你生了三兒一女,讓你們謝家在這片土地上建起了這麽氣派的紅磚房,誰敢說不是我苗鳳妹的功勞,現在你跟我說這樣的話,你的良心是不是被狗吃了。”

一直以來,謝柱子這個當家人就跟老黃牛一樣,只負責幹活掙工分,家裏就是苗鳳妹的一言堂,家裏的大事根本就輪不到謝柱子插,苗鳳妹也習慣了這個老實的男人,這會兒謝柱子對她的行為指手畫腳,非但沒有讓苗鳳妹收斂一些,反而将她胸口那一股邪火給撩撥高了,覺得如果不把這股歪風邪氣壓下去,以後這個家裏是個人都能夠挑戰她的權威性。

“苗鳳妹,你先閉上嘴巴。”

苗大山不耐煩聽這些唠唠叨叨的話,他高聲呵斥了自己那個堂妹,然後雙眼緊緊盯着一旁的謝長征,沉聲問到:“長征,你這腿到底是怎麽了?現在是回家探親嗎,有多少天的假期?”

他的心裏還帶着一點期待,或許謝長征就是普通的傷了腿,這次回來是想要在養傷的同時兼顧探親。

但謝長征的回答讓他失望了。

“兩個月前,我們的營在邊境巡邏,誰知道越國提前在那裏埋了雷,還伏擊了我們,這場戰争,營裏七十六個戰士犧牲,因為那一片雷區,不少戰士的命雖然保住,可也留下了殘疾,我的運氣好,只是炸傷了腿,以後就算瘸了,可也能夠勉強走路。”

謝長征的語氣很沉重,沒有經歷過戰争的人,從來都不知道戰争的殘酷,從謝長征入伍後,他經歷了太多太多的生離死別,前一天晚上還和你在營區聊着自己家鄉的親人,害羞的給你看自己媳婦照片的兄弟,下一秒,就成了戰場上一具冷冰冰的屍體,或許,連屍體都沒有,直接被炸成了碎肉。

謝長征剛入伍那年,第一次上戰場,那個時候,華國都武器不發達,敵人的槍炮卻很兇猛,那一場戰争,他們整個班就活下了兩個人,另一個人是謝長征的班長,雙腿被炸沒了。

每次上戰場前,謝長征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回來,他寫了厚厚一摞遺書,如果自己犧牲了,希望活下來的那些戰友以及領導們能夠按照遺書的內容安排自己的後世,處理自己的撫恤金,幸運的是,這些遺書越壘越厚,卻一直沒有派上用場的時候。

“那你現在……”

苗大山的心裏涼拔拔的,軍隊會要一個殘疾的軍人嗎,謝長征這句話的意思,不就是他肯定會退伍嗎?

“軍銜還保留着,具體得等我的傷養好後,如果……如果真的留下了殘疾,軍隊肯定是不能待下去了,但如果恢複的好,這段時間就當是探親養傷了,在通過體檢後,立刻回軍隊報道,這期間,大概有兩三個月的時間,這段時間我會留在老家養傷。”

謝長征低着頭,旁人只當他是因為身體殘疾難過失落,沒人瞧見他那幽暗的眼神。

“不過,來之前軍醫說了,我的小腿是粉碎性骨折,複原的可能性不大,有九成九的幾率,會落下殘疾,想要徹底恢複健康,估計是醫學史上的奇跡了。”

謝長征的嘴角上揚,這般諷刺的笑容因為低着頭的緣故同樣沒有被人瞧見。

上輩子,他确實是粉碎性骨折,可這輩子,因為重生在戰場上的緣故,他最大可能的避免了那一場傷害,現在腿部同樣受傷了,卻是可以調養的輕傷,部隊念他這次立了大功,腿部傷病确實也需要一點時間修養,特地批了他一個長假,讓他回家探親罷了。

當然,這些話他是不會對着這些“親人”說的,他就是等着他們在得知他“殘廢”的消息後會露出的醜态,然後徹徹底底和這個毀了妻女的家庭告別。

雖然謝長征清楚,自己身上同樣也是帶着罪孽的。

謝長征從小就生活在這片土地上,對于這片土地上的風俗,早已經習慣,并且按部就班地遵行着。

父母在,不分家,一直以來,謝長征都不覺得在分家前将掙來的津貼上交給母親有什麽問題,雖然他掙的多,兩個哥哥掙的少,可他不在老家,爸媽妻女還要靠兩個哥哥照顧,幫襯一些兄弟,在謝長征看來也是一件理所應當的事。

不僅他這麽做着,軍隊裏那些戰友們同樣是這麽做的,在這個年代,鄉下出生當上工人或是軍人的孩子接濟混的不好的兄弟姐妹,已經是一種常态,不肯奉獻,不肯犧牲的那部分人,才是這個年代的異類。

在升到連長的那一年,謝長征曾想過讓妻女辦理随軍,可邊境的惡劣生活,終究還是讓他打消了這個念頭。

謝長征曾經駐兵在一個小島上,那個小島是重要的戰略根據地,可因為地勢特殊,島上資源極少,生活物資全都依靠船只運輸。

有一次海上大霧,船只沒辦法出港,得到這個消息的時候,島上的物資所剩無幾,他們靠着剩下的兩天物資,足足撐了一個多禮拜,挖菜根,下海捕魚,最難熬的還是水資源的缺乏,一天一口水,卻還要照常守崗,以防敵人突襲,而這樣的經歷,還不是謝長征經歷過最糟糕的。

軍嫂們可以生活在相對安穩的城區,可在邊境,即便是最好的條件,那也是有限的,而且軍嫂們面臨着很大的風險,一旦他們防守不住,邊境的那幾座城市,必然是最先淪陷于戰火中的。

出于種種考量,謝長征最終還是沒有提交随軍申請,只是在生産隊裏,大家都覺得那是苗鳳妹一哭二鬧三上吊的勝利。

謝長征知道自己的老娘身上有各種各樣的毛病,可在他看來,自己的老娘雖然有些偏心眼,那也是極其有限的,小時候的日子艱難,苗鳳妹寧可自己餓着,也要把一口糧食分成三份,讓他們三兄弟吃飽穿暖,這份恩情,謝長征在心裏銘記。

再後來,他當了兵,三五年不見得能夠回一次家,而兩個兄弟時常陪伴在親娘身邊,謝長征能夠感覺到,老娘對他沒有以前那麽親近了,尤其是在他寄回家的錢越來越多的時候,家裏人對他的熱情更多像是在歡迎一個親近的客人,而不像是在歡迎一個家人。

至于那個最小的妹妹和他的女兒一般年紀,爹娘更看重些,也是人之常情。

都說距離産生感情,可謝長征卻覺得,因為距離,他和爹娘兄弟的感情都變得疏遠了,所以老娘偏心兩個哥哥,謝長征能夠理解,只是在他看來,再怎麽樣,爹娘兄弟看在他寄回家的那些津貼上,都不會虧待他的妻女。

而每次他回家探親的那段時間,爹娘兄弟又表現的很好,蒸一碗雞蛋羹,總是所有孩子一塊分着吃的,只是家裏和地裏的活多,妻女和幾個嫂嫂以及侄女一樣,不可避免要分擔許多。

他在家的時間短,能夠看到的就只有這些淺顯的東西,妻子女兒怯弱老實,從來不敢抱怨,更是讓他錯失了為數不多可以知道真相的機會。

一直以來,謝長征都覺得自己的妻女生活的很好,有兄弟們照顧着,他也能放心她們母女倆在村裏不受外人欺負,可直到後來殘疾回鄉,看到瘋癫的妻子,只剩下一點殘骸的女兒,謝長征才知道以前的自己有多瞎,有多蠢,錯把豺狼當親人,卻把自己最該保護的兩個人,丢在了這堆豺狼中間,任由他們被這些豺狼生吞活剝。

謝長征的餘生,就守着瘋瘋癫癫的老婆,活在自責的愧疚當中,他和那邊的人斷絕了來往,冷眼看着他們一步步走向作死的道路上,可看着那些人走向絕路,他的心裏竟然沒有一點痛快,因為他明白,不論兇手是否得到了報應,他的女兒都回不來了。

別人都說他老婆瘋了,可越到後來,謝長征越覺得,看似清醒的自己,實際上瘋的更厲害。

在剛重生的時候,謝長征還在質疑自己重生的時間,他記得女兒就是在這段時間重傷不治然後被這群人抛屍後山的,家鄉貧瘠,就連公社都沒有安裝電話,謝長征想要聯系老家的親人,只能通過電報和寫信的方式,等到老家的人接到消息時,女兒的屍體或許已經涼透。

謝長征只能做兩手準備,又給老家發了電報,自己又不顧傷勢沒有複原,就踏上了回家的路,他心裏總是盼望着那一線生機,這一世,他要補償自己的女兒,把兩世的虧欠全都補上。

上一世他回家的時候,妻子已經瘋颠了,他只能從村人的講述和妻子颠倒的話語中剝絲抽繭,查到事情真相,慶幸他來的還算及時,這個時候,女兒前一個晚上從山坡滾落,這會兒還有氣息,可本該被那些人關在家中不給救治的妻女這會兒居然已經去了縣城,這顯然和謝長征的記憶對不上。

他心中有了一個大膽的猜測,或許,重生而來的人,不止他一個。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