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4章 :公主難嫁(七)
李宸才不怕母親會偏心。
明崇俨死于非命,真相難尋,母親一下子失去了心腹,心中本就難過。
向來只會拖後腿的武家人在母親心中難過時又出了幺蛾子,母親心中只會怒其不争,不将武承嗣招來教訓一頓李宸都覺得太陽要從西邊出來了。
不過她才出宮,告狀之事稍微緩一緩也無妨,她在外頭還沒玩夠呢。
于是李宸拉着太平,神情有些着急,“阿姐,你別啊。”
“你怕?”太平揚眉,看向自家阿妹。
李宸撇了撇嘴,不依說道:“我才不是怕呢,可要是你進宮見母親,我還能不陪着你一起嗎?”說着,她鼓起了腮幫,十分不甘心,“我出宮才一天呢!”
太平:“敢情你是想在外頭玩夠了再回去?”
李宸瞅了瞅太平,然後委委屈屈地跟阿姐撒嬌:“可我好不容易才出來一趟。”
太平:“……”還能說什麽呢,自家阿妹撒得一手好嬌,誰遇上誰沒轍,太平也很沒轍。
其實李宸沒想到幾年前在不羨園隔壁的宋璟少年如今搖身一變,已經長成大人般的模樣要參加科舉考試。
不過話說回來,這年頭選拔官員十分苛刻,除非是家中官職是可以世襲的,否則便都只能參加科舉考試。李宸記得當年在不羨園時,陸觀的夫人便與她談論過宋璟的身世,他年幼喪父,不久後祖父也去世,幸好叔父當時與宋璟的祖父承諾分家不分宗,一直對宋璟母子照顧有加。
宋璟想要有所作為,當然也是要參加科舉的。
沒想到幾年過去,當年的小正太長成了美俊男,她又遇見了他,而且還是那樣狼狽落逃的模樣。
李宸想着,不由得有些莞爾。她轉身走向梳妝臺坐下,問跟随在後的舒芷:“舒晔可有打探到什麽事情?”
舒芷看着自家小公主一會兒皺眉一會兒笑的模樣,心裏像是被貓抓了一般難癢,身為暗衛,她觀察能力比一般人要好得多,她白天的時候一眼就認出來宋璟是當年梅莊的小主人。李宸貴為天家之女,眼高于頂,雖然宋璟相貌堂堂,可也不知道自家公主有沒有想起他。
舒芷走到李宸身後,替她将發上的簪子取下,然後盤在頭上的頭發拆散。
“宋璟此人身家清白,倒是沒什麽特別的事情,公主可還記得他?”說着,取來梳子,小心翼翼地梳着李宸那頭烏黑發亮的頭發。
“記得,在我還不到九歲那年在不羨園住了好些日子,有幾日圖新鮮,天天跑去找他玩。那時他長得那般可愛俊俏,我還以為是個性情活潑的小郎君,誰知一板一眼,無趣得很。”少女的秀發全部放了下來披在身後,兩側的頭發垂在肩膀,顯得她的臉愈加小,一手支着側頰,笑着說道:“不過他的羯鼓真的敲得很不錯,四兄每次玩羯鼓的時候,都說至今無人的羯鼓玩得比宋璟好。”
這幾年來對宋璟念念不忘的不是李宸,而是李旦,他對宋璟的羯鼓之聲至今贊嘆不已。
舒芷看着在她指間滑過的青絲,拿來一條發帶幫李宸将頭發系在身後,恭敬說道:“阿兄去打聽過了,幾年前宋璟曾在梅莊逗留了半年多,後來他的叔父到蜀地經商,他便跟随叔父一同游歷至蜀地,他少年聰穎又學有所成,在十五歲那年他的老師已經為他取字廣平,如今再度到來長安,是為了參加科舉。他為人正直,聽說那天被國公爺武承嗣看上的那個小娘子,身邊的侍女曾向數人求救,只有宋璟路見不平,仗義相助。”
李宸一怔,随即笑了起來,“果真是不畏強權啊。”
舒芷聽到自家公主這麽一句話,也不知道到底是褒是貶,便沒有搭腔。而一眨眼的功夫,自家公主就拖着腮幫一副在發呆的模樣。舒芷對自家公主随時随地發呆走神的習慣早就麻木了,因此也沒什麽反應,只是安靜地站在一旁。
李宸發呆了半天,忽然說:“這個宋璟有婚約了嗎?”
縱使淡定面癱如舒芷,聽到李宸的話,臉上也露出了幾根訝異的神色看向李宸。她當然不會認為自家公主對宋璟一見鐘情,宋璟是長得俊,可長安最不缺的便是青年才俊,宋璟擱在哪兒,都并不比長安的青年才俊更引人矚目。
李宸側着頭,神色十分認真:“他少年聰穎,學有所成,按理說,上門說親的人早就踏破了宋家的門檻。”
舒芷:“……公主言之有理,按理說是這般,可阿兄倒是沒說宋璟是否有婚約在身。”
李宸站了起來,懶洋洋地伸了個懶腰,有些漫不經心地說道:“父親和母親都在想着我出降的事情。”
舒芷:“……“
“舒芷,你覺得我該要選個怎樣的驸馬?”
李宸自從打定主意要培養舒芷和舒晔當心腹之後,很多時候心裏有什麽事情,都會直接跟舒芷說。李宸想,父親撥給她的人總不會害她,而且這幾年來舒芷忠心耿耿,辦事也盡心盡力,她的兄長舒晔武功高強,行事又周到,這倆兄妹,已經是沒什麽好挑剔的了。
舒芷想了想,笑着說道:“公主的驸馬必然家世不凡,儀表不俗,日後也必是國之棟梁。”
李宸聞言,笑了起來,“我的出身已經很好了,實在不需要驸馬出身要如何顯赫,他家世再不凡,莫非會比我更好?”她最近一直在想自己的婚姻,留在宮中不出降這種事情,無論父親和母親多疼愛她,在這件事情上都不會放任她。既然她必須要出降,那麽就要選一個自己認為是最安全的。
舒芷一愣。
她從未聽公主主動提起過出降的事情,從前的時候即便是聖人和皇後殿下提起來,公主也是皺着眉頭一副不願意聽的模樣,宮中誰都曉得聖人和皇後殿下為了永昌公主的婚事也是操碎了心。因為永昌公主誰都不喜歡,母親家中的表兄們說不好,父親家中親戚也說不好,都不好那就找朝廷重臣家中的小郎君吧,誰知永昌公主幹脆把自家父親擡了出來,說誰都比不上她的父親,誰都不夠好!
于是許多原本想着趁機上位的大臣也就消停了些,公主都說了誰都不如她的父親,要是還主動跟聖人攀親家,那不是說自家兒子比聖人更好嗎?
升官誠可貴,生命價更高。
誰都不會嫌命長。
李宸看向舒芷,笑着問道:“你覺得宋璟這次科舉能行嗎?”
還不等舒芷回答,李宸就說:“我覺得他能行的。”如果不行,怎麽會成為一代賢相呢?
為人正直坦蕩,不畏強權,不就是母親最欣賞的人才嗎?
跟滿長安的勳貴之後相比,宋璟甚至算得上是出身寒門,宋氏即便是從魏開始便是管換成出身,可也不算是十分顯赫,宋璟的父親和祖父也早早去世,在朝中毫無儀仗,這樣的人中了科舉當了官,走的也是純臣路線,所以史上的宋璟才能三朝為官而安然無恙,最後是位極人臣,壽終正寝,是少有的得以善終的名臣高官了。
這麽一想,李宸覺得自己好似是打通了任督二脈。
她不怕前路艱辛,最怕的是前路艱辛她還拿不定主意,不知道該怎麽做。如今心中既然已經有譜,她原本懸着的那顆心終于稍稍定下。
李宸看向舒芷,眉眼彎彎,十分好心情地說道:“舒芷,讓舒晔去打聽宋璟是否有婚約在身。”
舒芷:“……是。”
李宸上了榻,身後靠着的是枕頭,她望着眼前忽明忽暗的燭光,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笑。
很多事情,她都設想過,包括李敬業。
從前太平和薛紹的婚事還沒定的時候,她曾經想過讓太平和李敬業在一起,或許會更好,可後來也想明白了。太平和薛紹終于成婚,而李敬業依舊孑然一身,按理說,李敬業出身好文武全才,是難得的人選,可李宸也從未動過要下降給李敬業的念頭。
李敬業本姓雖然不姓李,可他的祖父李績在朝中頗有聲望,叔父也是朝廷大臣,如今堂妹李研君又是英王妃,關系錯綜複雜,如果當真下降了李敬業,要顧忌的事情太多。而且李敬業是父親一手提拔起來的,如今又與太子李賢來往甚密,不論選誰,都不能選李敬業。
李敬業算是她為父親留下的一個人,他最終也會不可避免地卷進政治權力的鬥争當中,她會盡自己的所能保住他,但她不能跟李敬業有其他的牽扯。
李宸承認,她心中依然在害怕。
她害怕自己和太平都不可避免地成為母親手中的一粒棋子,成為母親皇權統治下的犧牲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