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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有匪君子(三)

李宸在宮中無事,母親又去了感業寺念經禮佛,她便跑到父親的長生殿去。

武則天去感業寺,李治要處理的政事自然也就多起來。從前武則天在的時候,會将奏折分門別類地排好,哪些是重要的,哪些是急需批複的,都整整齊齊地擺在案桌上。如今武則天一走,這個任務自然就是落在了李治身邊的宦官身上,可宦官總歸是宦官,判斷能力哪裏能與參政多年的武則天相提并論?

那簡直是替武則天提鞋子都還不夠格的。

李宸到長生殿的時候,父親正坐在案桌前,皺着雙眉,一只手揉着太陽xue。

李宸悄無聲息地走進去,立在父親身後,雙手揉上他的太陽xue,“阿耶,可是頭疼?”

李治聞聲識人,因此并沒有張開眼睛,緊皺的眉頭稍微舒展了,說道:“是永昌啊。”

“嗯。”

這些年來李治的頭疼就沒有徹底好過,從前明崇俨還有些不知道什麽偏方可以稍微緩解他的頭疼,如今明崇俨早就駕着仙鶴歸西了,武則天又去了感業寺,李治頭疼一發作,根本就沒法子靜養。李宸這麽多年替父親按摩,也算是個中好手了。

她站在父親身後,手不輕不重地在他的太陽xue上按揉着,笑着跟父親說道:“阿耶,我前些日子用了一些熏香,聽說有安神之效,永昌用了感覺挺好,也能睡得好覺,不如你也試一試?”

女兒出宮也惦念着父親,這讓李治心裏感覺十分溫暖。他雖然也明白自己的頭疼不是什麽熏香可以緩解的,卻也好不妨礙他心裏高興。

“行啊,回頭我讓人跟你去拿。”

李宸微微一笑,沒有再說話。

李治感覺頭疼好些了,便擡手讓李宸別按,“好了,你過來坐下,我有事情要問你。”

李宸覺得父親不管怎樣,有一個小細節卻十年如一日,做得很棒。那就是他在家人面前,從來不自稱朕,都是以我自稱,帶着家裏人才有的親昵感。

李治:“聽說臨川長公主的家姑八十大壽,你也過去玩了?”

“嗯。”李宸坐在父親身旁,彎着大眼睛應道。

李治:“好玩嗎?”

“嗯。”李宸還是彎着大眼睛繼續應道。

李治:“……你除了應父親一聲,便沒有什麽好玩的事情要與父親分享嗎?”

李宸聞言,終于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起來,她湊近父親,挽着父親的手臂,“當然有,永昌從未看過民間唱大戲,那天去看了,十分熱鬧,周圍的居民都在周府看大戲呢,可熱鬧了。”

李治側頭,瞥了小女兒一眼,“還有呢?”

李宸眨了眨眼睛,“還有什麽?”

李治:“……”

李宸看着父親一臉無奈的模樣,放軟了聲調,“還有姑母讓我去見見諸位表兄,我都見過了。”

李治側頭,看向她。

李宸迎着父親的視線,十分委屈不解:“阿耶這麽急着要将永昌往宮外趕嗎?”

李治嘆息,“永昌,你不能永遠留在宮裏。”大唐律法,女子過十五便該嫁人。李宸是天下矚目的小公主,一言一行,都代表着皇家,出降之事,可由不得她任性。

到了該要出降的年齡,無論如何也是要出降的。

身為父親,即便是再不舍得想要留她在身邊兩年,也只能是暗中想一想而已。

“你到底喜歡怎樣的?不論是你還是太平,父親都希望你們能一直很快樂。你若是再沒有半點頭緒,那父親就直接替你做主了。”

放任她到現在,已經是帝王對小女兒最大程度的寵愛,再要讓她随着性子來,那可不行。

李宸擡眼,看向父親,“我真的要在今年出降嗎?”

李治迎着女兒的視線,心裏頭早就柔軟地快要化作一灘水。心軟歸心軟,李治的臉上還是不動聲色,淡聲說道:“最遲明年開春,不能再讨價還價。”

李宸:“……”

李治看着女兒抿着紅唇的模樣,感覺才稍微緩解了的頭疼又變重了,他站了起來,跟女兒說道:“陪父親走走。”

李宸乖巧地跟在父親身邊,心裏頭在斟酌着到底要怎麽說宋璟的事情。

李治說:“你既不喜歡母親那邊的親戚,也不喜歡父親這邊的親戚,那你到底是喜歡這樣的?”

“永昌喜歡有本事的。”

李治側頭,看向李宸。

李治腳步微頓,看向她,“何謂有本事?”

“不論是父親的親戚還是母親的親戚,不過是靠着我的父親和母親才在長安城中站穩了腳跟,沒什麽好稀罕的。下個月科舉考試,我要在科舉考試的進士中選驸馬。”

李治聞言,吹着胡子瞪眼睛,“胡鬧!”

“為何胡鬧?”

“你可知道參加科舉的人,最年長的是幾歲,最年輕的又是幾歲?”參加科舉的人,有的已經老态龍鐘,雖然也有年輕之人,可那是鳳毛麟角。科舉推行至今,每年一次,最年輕的進士也将近而立之年。女兒如今尚未滿十五,要她下降給一個将近而立之年的人……李治一想,就覺得自己精心寵愛養大的珍寶被糟蹋了。

他絕對不能同意!

李宸:“從前我不曉得,但是今年一定會有跟我年齡相仿的進士!”

李治聞言,陰森森地看了女兒一眼。

李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父親,她不是不長眼色的人,她也知道父親為什麽說她胡鬧,可是她依然在賭,賭父親對女兒的寵溺可以到什麽程度。

李宸咬了咬唇,跟父親說道:“我去跟周老夫人賀壽的時候,見過季童表兄的朋友。他今年要參加科舉考試,我覺得他一定能成的。”

李治:“哦?那他出身如何?”

李宸毫不隐瞞,“他叫宋璟,聽說祖上從魏國之時便開始做官,不過雖是官宦出身,影響力并不大。放在一般小地方算是名門望族,擱在長安這樣滿城勳貴人家的地方,大概只能算是寒門。”

李治慢吞吞地回頭,面無表情,“宋璟?那日去給周老夫人賀壽的人這麽多,你怎麽就只注意到他?”

李宸低頭,含羞答答:“他長得最好看。”

李治:“……”

李治看着眼前的女兒,低着頭,臉上的笑容帶着幾分少女情窦初開的羞澀。他什麽時候見過女兒臉上有這樣的神情了?想來那宋璟約莫是長得應該是一表人才,大概不會比薛紹差。

帝王心裏感嘆歸感嘆,但絕不心軟。

他板着臉,“我絕不同意。”

李宸擡眼,神情錯愕,“不是說只要是永昌喜歡的,阿耶和阿娘都會為我找來嗎?”

李治:“人不可貌相,他雖長得好看,你又如何曉得他為人如何?再說了,你是何等出身,他是何等出身?公主出降,乃是國之大事,由不得你胡鬧。”

即便是當日蕭淑妃所出的兩個公主,被武則天趕到了掖庭去住,多年後太子李弘求情讓她們出降,武則天為她們選的驸馬都是朝中勳貴之後,大婚後又将兩位驸馬升為刺史。

可李宸看上的宋璟呢?

什麽都沒有,即便他想要女兒風風光光,讓她的驸馬加官進爵,也得有個名目。可宋璟一無祖蔭二無功名,就算進士及第,他封宋璟一個官,也不能做得太明顯。

李宸皺着眉頭:“若是長得好看沒用,大唐選官身言書判,為何還要将長相如何放在首位?而且他為人好得很!”

李治看着李宸,心裏頗不是滋味。

不是說誰都比不上父親,誰都不夠好的嗎?

怎麽一轉眼,就變了呢?

李宸說:“阿耶還記得永昌九歲那年春天到不羨園,卻遇上大雨的事情嗎?”

李治:“當然記得,那一年春天長安下了很大的雨,皇城內外都淹了,我與你母親擔心你在不羨園,連夜派了禁衛軍去不羨園将你接回宮中。”

李宸仰頭,看着父親,說道:“阿耶,那一年春天,莊稼才種下去,許多百姓的莊稼都被水淹壞了。那時候宋璟便在不羨園旁的梅莊,梅莊中有一條小河,河水上漲,梅莊裏的莊稼盡數被淹,他的叔父不在,莊中管事請示是否在河段挖一個口子放水到下游?宋璟卻說,下游也是百姓的莊稼,如何能損人以自保?”

李治揚了揚眉,看向李宸。

李宸迎着父親的視線,笑着說道:“後來聽說那一年,梅莊所有百姓的佃租都免了。”

年紀輕輕,已經有如此胸懷。或許,真的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

但,想要尚他的女兒,還是不行。

李宸:“阿耶說,用永昌認真想想自個兒想要怎樣的驸馬,我已經想好了。我就要宋璟這樣的。”

李治臉色沉了下來,“宋璟不行,重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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