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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有匪君子(四)

李治莫名地就心頭火起。

這個小女兒向來通透,怎麽如今就說不通了呢?

那個宋璟,到底是打哪兒冒出來的?

永昌居然在九歲的時候就知道這麽一個小郎君,怎麽就不見人來彙報?

自己捧在手心裏的寶貝要出降了,帝王心裏是很舍不得的。然而再舍不得,也還是要将女兒放出宮的,帝王咬了咬牙,小女兒對出降之事一向抗拒,他想來想去,不如由她自個兒選個比較中意的驸馬吧,他只要負責在旁把關就好了。

只是李治萬萬沒想到,放任她自個兒選的結果是,她選了那麽個不着調的人選!

李治好不容易從一堆奏折裏頭抽身出來,本想讓女兒陪着好好散個步,賞個花什麽的,結果沒兩下被女兒忽然跑出來的難題弄得沒心情,頭也一抽一抽地疼。

李宸安靜地看着父親,抿了抿唇,十分固執地說道:“可我想好了,我就想要宋璟那樣的人當驸馬。”

李治聞言,臉拉得老長。

說起來,他都不曾在李宸跟前動過火氣,可身為帝王,一呼百應。李宸從小到大,也從沒有像此刻這般與父親唱過反調。李治雖然莫名火大,卻并不想對女兒發作,深呼吸幾下之後,按捺下心中的火氣,衣袖一甩,“長安滿城的青年才俊,莫非哪個都比不上這宋璟?重新想好了,再來與我說。”

說完,帝王大概是覺得小女兒如今任性得實在沒眼看,于是也沒再看女兒一眼,轉身邊走了。

多看一眼就是多一分心酸哪,女大不由爹了。

李宸看着父親遠去的背影,站在原地半晌,才輕嘆一聲,轉身。

才轉身,卻發現太子李賢站在前方的路口,神色十分自然,好似是恰好就出現在那個地方一般,可肩膀上沾着一兩片花瓣出賣了他。

李宸橫了他一眼,“二兄,你适才在小樹林中?”

李賢被李宸的話弄得岔了氣,咳了幾聲。

李宸:“……”

李賢迎着阿妹的視線,摸了摸鼻子,幹笑着說道:“永昌,阿兄不是有意要聽你和父親說話。”他一開始便在裏頭的小樹林裏,他在長生殿與父親談完政事之後,心頭無端覺得煩悶,便遣散了身邊近侍到處走走。倒是沒想到父親和永昌也會往這邊走,開始兩人說什麽他并未留意,只是後來父親有動怒的跡象,他心中有些擔心,才側着耳朵聽兩人是為何而吵。

至于為什麽沒露面也沒離開,是怕裏頭有動靜讓父親和永昌聽見了不好。等父親走了,他才放心從後面的小樹林裏出來的,只是他沒想到肩膀上的花瓣露餡了。

李宸望了李賢一眼,皺了皺鼻子,并沒有搭腔。

李賢走了過來,“永昌,父親是為了你好。”

李宸本不想說話,但沒憋住,“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己所欲,亦勿施于人。誰都不是我,即便是覺得為我好,也不該将自己的想法強加給我。”

李賢忍俊不禁,“阿妹想法太過天真,什麽己所欲己所不欲,不過是先人的幌子。從前城陽姑姑、新城姑姑出降之時,驸馬便是她們所欲?如今父親願意以你的想法為重,對你已經是分外不同。”

李宸無動于衷,顯然沒有将李賢的話聽進去。

李賢笑着将肩膀上的花瓣拂去,跟李宸一同慢悠悠地在小道上走着,“永昌,凡事不能過于偏執。”

李賢先前的話李宸沒聽進去,這句話卻聽進去了。

李宸苦笑:“二兄知道什麽?”

世人向來都是站着說話不腰疼,道理誰不懂?道理要是真的管用,這世上又怎麽有那麽多的悲劇?母親也是懂道理之人,可她對太子阿兄下手的時候,道理在她身上管用嗎?

她從後世而來,比別人先一步窺得歷史的原本。總有一天,母親會踏上一條為了權力而放棄所有的道路,到那時候,不論是女兒還是兒子,都是可以犧牲的。

她怕自己如今一步錯,便是步步錯,到最後失去一切。

惶惶不可終日。

那種滋味可不好受。

李賢說:“那宋璟當真有那麽好?”

李宸眨了眨眼,“挺好。”

李賢:“敬業不好嗎?我聽聞他當年入宮便是你在父親跟前提起的,文韬武略,如今又是朝中武将的後起之秀,父親也十分看重他。”

李宸莞爾:“我選驸馬,關李敬業什麽事?”

李賢:“……”他以為永昌從小就與李妍熙的情分不同,自然也會對李敬業另眼相看。誰知永昌在選驸馬一事上,顯然是從未将李敬業劃入她的考慮範圍。李賢從未見過宋璟,但他覺得在勳貴之後當中,只有李敬業一人拿出來是足以頂門立戶的,先入為主,他覺得無論那宋璟是怎樣的一個人物,都比不上李敬業。

而且說實話,當年李敬業初次出征,永昌連人家的阿妹都接進宮裏來。雖然大夥兒都覺得是永昌特別喜歡那長相乖巧可愛的小娘子,可顯然也是為了讓出征打仗的李敬業放心吧?

李賢自認是比較了解李宸的,李敬業的仕途如今這麽順利,絕對是有李宸推波助瀾。

好不容易将一個長相俊俏的小郎君培養成足以頂門立戶的将軍之後,她就一腳将人家踹開了?

李賢怎麽想都覺得這事十分莫名其妙,莫非是那個宋璟當真是像永昌跟父親說的那般,長得十分好看?

永昌是看上了宋璟的男色?

李敬業竟然是因為男色不如宋璟,所以被三振出局?

李賢嘆息,“永昌,你到底在想什麽?”

李宸皺了皺眉,不答反問:“二兄問我在想什麽,永昌也想問二兄,到底是在想什麽?母親前腳才去感業寺,二兄後腳便到郊外去打獵,不嫌太紮眼了麽?”

李賢愣住,側頭看向李宸。

十五歲的少女,臉上其實尚未完全張開,但已經出落得相當雅致。太平長相随母親,可李宸除了那雙眉毛酷像母親之外,其餘的都是既不像父親,也不像母親,她長得十分好,要具體分開說眼睛鼻子哪個好,又說不上來,可就是長得好,氣質随父親多一點,清貴淡雅。

此刻她抿着唇,臉上沒有笑容,語氣帶着幾分譏諷。

李宸大概也察覺自己的語氣不對勁,卻無心掩飾。二兄是個優點和缺點都十分明顯的人,他聰敏好學,《後漢書》那樣晦澀難懂的史書他都能作注,可在自律方面遠不如大阿兄;身體很棒,從不見他有什麽大病,政事上也很能舉一反三,處理事情幹淨利落從不婦人之仁,可仁德方面也不如大阿兄。

當年大阿兄為太子,父親當時風疾嚴重,一度生出要提前禪位的念頭,母親都不敢明着跟大阿兄鬥,也是有理由的。大阿兄無論是哪一方面,都是十分為人稱道。并且他在朝野上下甚至大唐百姓心中,都十分受愛戴。

他不論與母親在政事上如何意見不合,母親明裏暗裏都不曾指責過大阿兄半句不孝。

哪像如今的二兄李賢,母親是天天變着法子指責他不孝。

國之儲君被母親指責不孝,會引人诟病的。

李宸覺得光從李賢和李弘的事情來看,她就忍不住佩服母親沉得住氣。最優秀的最能沉得住氣的兒子李弘都死了,一個沉不住氣又年少氣盛的李賢算得了什麽?

單是他沉不住氣這一點,縱使他有一身政治才華,早晚也是會倒黴的。

她如今除了是父親和母親最寵愛的小公主之外,并無其他任何的權力或者是勢力,她能做的,十分有限。

這回,輪到李賢苦笑了,“永昌,你懂什麽?”

九成宮趙道生之事,還有後來後宮中關于他身世的流言,其實都是這個被家人捧在手掌心的妹妹處理的。他明白永昌不論是說什麽做什麽,其實都是在為他謀劃前程。

可他心裏還是一點底都沒有。

大阿兄猝死,他當了儲君。可才當上太子,便傳出流言說他并非皇後殿下嫡出的兒子。這等流言,為何父親和母親都不出面處理?

李賢心裏不免有難堪有疑慮,他從小便沒有享受過被母親溺愛重視的感覺,一朝毫無防備地當上了太子,母親便處處針對他,先是送來《孝子傳》諷刺他不孝,接着更是直接書信訓斥,後來便是她所寵信的明崇俨天天放他壞水,生怕他有一日過得順心。

他和母親之間的争鬥日益加劇,可父親也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父親身體一天不如一天,對母親的依賴也越來越明顯。李賢有時候覺得,如今的自己裝扮得像模像樣,好似真的是國之根本的太子,可萬一哪天父親一病不起,母親大權在握,他便被母親趕盡殺絕,好似泥地中的蚯蚓一般不堪。

如今父親忽然有了要打壓母親勢力的跡象,他一時高興,便忘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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