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有匪君子(六)
李宸低着頭,抿着唇,不吭聲。
正常情況下,李治就沒有對女兒兇過,真兇,以他心疼女兒的那個勁頭約莫也是兇不過三句的。然而這天李治實在是太生氣了,這小女兒怎麽就這樣了呢?為了個什麽宋璟,連父親都不管了嗎?
帝王十分生氣,衣袖一甩,說道:“不行。”
李宸:“……”
帝王看着眼前一臉倔強絲毫沒有認錯的女兒,呼的一下站起來,在屋裏轉了兩圈,說道:“宋璟就不行。”
李宸望着幾乎七竅生煙的父親,食指點了點紅唇,很擔心父親會氣爆炸。
李宸想了想,萬般無奈,只好用苦肉計。然而苦肉計也不是想用就能用的,她現在一點要掉眼淚的情緒都沒有……李宸看着桌面上冒着白煙的茶,也是拼了。
永昌公主的手被燙傷,長生殿內又是一陣雞飛狗跳。
李宸的手抱得跟豬蹄一樣,水汪汪的眼睛小心翼翼地看向父親,裏面轉着水霧,也不知道是疼的還是因為父親适才在宋璟之事上态度太過堅決。
李治:“……”
李宸瞅着父親,三分固執七分委屈,控訴說道:“天下之大,莫非王土。整個大唐都是父親的,我是父親的女兒,我覺得我已經很好了,驸馬出身再好,莫非能比我好?我為什麽非得要他的出身多麽好?父親先前明明說過,只要永昌喜歡,就可以的。”
李治:“……”
他看着女兒的模樣,心裏頭不免又有些心疼。他的小永昌只有是在害怕父親生氣的時候,才會小心翼翼地稱呼他為父親。看着女兒那委屈難過的模樣,金豆子都快要掉出來了……李治幾乎想繳械投降,可回頭一想,不行。
要是心軟了,她不還是要選宋璟嗎?
這個宋璟,都還沒考科舉呢!
李治覺得即便宋璟是個天上掉下來的驚才絕豔的人才,不管是能安邦還是能治國,說他有資格說尚公主真的太勉強了。
李宸眼睛眨也不眨,與父親大眼瞪小眼。
李治雖然有心軟的跡象,但依舊氣不打一處來。他想到女兒居然為了個不知打哪兒冒出來的宋璟跟他頂嘴,心頭火就控制不住。
于是,長生殿中的聖人和永昌公主再度不歡而散。
武則天一個月來一直在感業寺念經禮佛,據說是兩耳不聞窗外事,到底是不是真的誰也不曉得。
總之回到宮中的皇後殿下一聽到聖人和永昌小公主這般又那般之後,是好氣又好笑,先是去長生殿跟聖人閑話家常了幾句,适當地示弱适當的認錯,随即又适當地端起賢妻良母的姿态。
“主上,何須為此動氣?永昌不過是一時新鮮,等勁頭過了便好。”已經年過五十的皇後殿下臉上帶着微微的笑容,雖然已經老夫老妻,可皇後殿下該要對聖人溫柔體貼的時候,可是從未因兩人已經在一起多久而有所改變。
李治氣呼呼的,“媚娘,你可知道,永昌才九歲的時候,便曉得這位宋璟了。九歲的時候啊!都怪你一天到晚寵着她慣着她,瞧吧,如今她都快能上房揭瓦了。”
武則天聞言,啼笑皆非地看向李治,到底是誰将永昌慣壞的?也不知道是誰說,不論他的公主想要什麽,他總是能替她找來。永昌有有一陣子喜歡裝成小郎君的模樣出去玩,他也不管,只是默默地撥了侍衛又派出一隊輕騎便服跟着,好讓他捧在手掌心的小公主能玩得盡興。
如今倒是好,女兒長大了忤逆父親了,便是母親慣的,父親那是一點錯都沒有。
武則天笑着站到李治身側,說道:“主上這些日子辛苦了,出去走走吧。”
李治沒有反對,和她一同步出長生殿。
武則天說道:“主上何必這麽生氣,她這般性情,不也是随他的父親麽?”
李治眼睛一瞪,“怎麽是随父親了?我可不像她那般忤逆父親!”
武則天聞言,似笑非笑地看向李治。武則天約莫是這個月在感業寺裏近的佛門煙火多了,再度回宮,過去身上壓不住的強勢氣場如今淡去了不少,這般帶着笑意往帝王跟前一站,便讓帝王滿心的焦躁淡去了不少。
武則天與帝王并肩走在小道上,夕陽西下,倦鳥歸巢。
“主上,當年媚娘從感業寺回宮,您要封我為妃立我為後,種種阻撓種種風雨,你都不曾放在心上,如今永昌非要選宋璟當驸馬的行徑,與你當年不是很相似嗎?”武則天的聲音帶着淡淡的幾分笑意,又帶着幾分難以察覺的緬懷。
李治:“宋璟與媚娘怎能一樣?”
武則天腳步一頓,回頭看向李治。
眼前的這個男人,雙鬓已經染上灰白,而自己也韶華不再,兩人的歲數如今加起來過百都不止。
她已經很久沒有想過從前的事情。
在這宮廷之中,有一眼萬年的永恒,也有紅顏彈指老的瞬間。她為自己選擇了一條不歸路,從此只往前看,而從不回頭看看那些曾經路過的種種。
人一旦開始緬懷往事,便是蒼老的開始。
皇權之下,一切皆是算計。
武則天從來都猜不透李治的心思,她或許能拿捏得準該要怎麽做能讓他有所觸動,知道該要怎麽做能讨他高興,可他的心思到底如何,她也說不準。
這十年多來,李治對她雖有防備,可也逐漸放心。他的身體每況愈下,對她的依賴也是越來越明顯。
她原以為李治即使防備她,大概也只是在軍國大事的決策權上把握着,不讓她過多參與。可太平神來一筆,告了武承嗣一狀,帝王表面不動聲色,等着她表态。
那日但凡是她稍有偏袒武家的跡象,武家子嗣的命運便是岌岌可危。
君心難測,武則天也是為自己捏了一把冷汗。在感業寺她想了許多,迅速調整策略。如今李治與女兒兩人為出降之事不歡而散,恰好也是給了她一個機會。
這個時候,她首先要做好的,便是一個妻子以及母親的角色。至于所謂的母儀天下,或許哪天李治稍微緩和一下打壓外戚以及她好不容易扶持起來的勢力再說罷。
“哪能不一樣?當日主上不曾嫌棄媚娘出身不夠高,排除萬難将媚娘從感業寺接回宮中,後來更是不顧一切立媚娘為後,主上為媚娘所做一切,媚娘時刻都不敢忘記。即便媚娘如今身為一國之後多年,可也還曾記得當年因為小姓出身,在與主上一起的道路上增添了多少的阻撓。”
李治揚了揚眉,看向武則天,“當初太平出降,你還嫌她的妯娌出身不夠高,為何如今轉變得如此之快?”
武則天嘆息着說道:“佛曰:衆生平等。沒有人能選擇自己的出身,這一個月妾在感業寺中與師太談經論佛,談及衆生百态,方知從前妾的不是。”
李治笑了笑,沒有說話。
他走了好一會兒,語氣有些複雜地說道:“無論怎樣,媚娘從感業寺回來,讓我松了一口氣。”
就在武則天和李治高來高去的時候,身負前去看看宋璟的狄仁傑一身便服,帶着兩個随從,正在長安城外的一個酒肆裏坐着。
坐了老半天,沒見到最近惹得聖人和公主不和的罪魁禍首。
狄仁傑端起了一杯茶,朝其中一個随從裝扮的人問道:“元芳,你确定沒打探錯?”
那名叫元芳的随從一臉正經,“錯不了的。”
狄仁傑微微颔首,又繼續等。說起來,狄仁傑也是沒想過自己竟然有一天也會卷進帝王的家務事,他堂堂禦史臺侍禦史,如今在等一個未出茅廬的年輕小子,也是讓人啼笑皆非。
沒等多久,便有一個青年撩了簾子進來,不過弱冠之年,劍眉星目,眉間帶着青年銳氣,而周身卻散發着一種沉靜堅定般的氣質。
狄仁傑揚了揚眉,覺得這個青年讓人眼前一亮。
若此人是宋璟,或許便能理解為何永昌公主想要找他為驸馬。
不能怪狄仁傑以貌取人,整個大唐不以貌取人的就沒幾個,朝廷大臣更是一個也沒有。因為想要當官,首先便要長得五官端正,不要求貌若天仙,但必須跟長得好看沾上邊。在朝中當官當久了,看慣了賞心悅目的人,眼光自然也會變得挑剔起來。
狄仁傑為官多年,已經許久沒哪個人長得讓他有眼前一亮的感覺。太平公主的驸馬都尉薛紹長得俊雅潇灑,狄仁傑覺得很不錯,如今再看眼前的青年,更是十分不錯。他這般玉樹臨風地往掌櫃跟前一站,便像是給這店裏帶來了一陣春風似的,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
掌櫃顯然熟知對方身份,臉上堆滿了笑容:“宋郎君,是否照舊打一壺竹葉青?”
這人正是宋璟,幾年前他的老師便酷愛此間的竹葉青,幾年過去了,老師已經去了旁的地方,而他卻養成了習慣,每次路過酒肆,都會不自覺地買一壺竹葉青回去。梅莊的老管家對着滿屋子的竹葉青很是頭疼,問他下回是否不要再帶竹葉青回去了。
宋璟倒是不想買,可也不知道是什麽毛病,他路過不買的話,覺得渾身不對勁。就像他每次敲羯鼓的時候,前面的那一下必須得是右手先下一般,要是不能那樣做,倒不會要了他的命,可心裏總是像被一只貓爪撓着一般不痛快。
心裏痛快比較重要。
于是,宋璟就這麽放任了自己的怪癖日複一日。